第十壹章:請妳醫我吧
刀劍笑新傳 by 劉定堅
2024-12-3 20:52
壹抹斜陽把“千島仙境”映照得泛起金黃,霧重煙輕,彤夢蹲在其中壹座湖岸的小山丘上獨對夕陽,壹艘小舟剛從湖岸解纜,泛起的波紋壹重又壹重向外蕩漾,壹如彤夢此刻的心情般思潮起伏。
這天已是小白與伍窮再次見面後的第二日,昨夜在山間所發生的事,彤夢從其他人口中略有聽說,之後她的心情便壹直很壞,由晨曦到日落,也是壹個人坐在這裏,伴著她的只有身旁那五壇烈酒,其中兩壇已被喝幹,剩下三壇她會在今晚陸續喝光。
壹陣風吹來,揚起了壹頭長而亮麗的秀發,臉蛋兒上的兩行淚水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
彤夢並不惱恨莫問當日以“壹杯醉”把她騙倒後不辭而別,反而覺得花多壹點氣力來令莫問投向自己懷抱,這段愛情才算得上彌足珍賈。可是彤夢四處向人打聽莫問此行所往之地,所有人都三緘其口,她壹氣之下便決定出走,只有苦來由每天來為她送酒送飯,天氣轉冷更為她添置寒衣,就連寒湮翠也三番四次苦口婆心來相勸彤夢回去,她依然不妥協,為了要爭壹口氣。
望著遠去的小舟,彤夢無限感慨,不覺口中輕唱:“傾合喬,醉淋漓,同心結了倍相宜,從今把做嫦娥看,好伴仙郎結佳枝。”
唱罷壹曲,站起身來向著已遠去變得如豆子般小的小舟揮手嚷道:“十兩姨姨,妳好幸福啊!我好羨慕妳,將來彤夢也要和妳壹樣。”
昨夜壹場萬軍中刀劍比拼,伍窮最後敗給小白壹式“無語問蒼天”,雙方又訂下戰約,十兩便正式跟小白道別,剛才離開的那艘小舟,就是伍窮、十兩、伍寶寶和春冰薄等人所乘。
此時苦來由與寒湮翠抱著苦樂兒,拿著壹件寒衣和飯菜來到,見彤夢對十兩與伍窮流露欽羨,不屑地道:“呸!像伍窮這種小人,十兩跟著他只會吃苦頭,況且伍窮作孽太深,壹定活不長,到時十兩獨守空幃,夜夜苦追憶,有甚麽值得妳羨慕?”
彤夢嘻哈壹笑,盡掃傷懷愁緒,說道:“妳又怎知十兩姨姨不是主動跟他離開?況且,思念有時也是壹種享受,就算朝夕共對卻心未能壹,這樣的愛情不才是最痛苦嗎?”
苦來由與寒湮翠不由錯愕,沒想到這個平時瘋瘋癲癲、行事大膽的丫頭,說起愛情這回事來竟有如此細膩獨到的見解,頓時對她另眼相看。
彤夢續道:“說到離開,彤夢也要跟妳們告辭了,謝謝妳們這些日子來的照顧苦來由又是壹愕:“呵呵,原來彤夢這樣輕易變心,想通想透後,始終也覺不值得去等莫問回來。”
彤夢說道:“剛好相反,彤夢想通想透了,既然莫問不想彤夢同行,明知我在這兒等,他自然不會回來,所以我決定無論萬水千山,也要找到莫問,纏在他身邊,而妳們也不用告訴我莫問此行目的地。”寒湮翠奇道:“哦?妳不想輕易找到莫問麽?”
彤夢搖了搖頭,說道:“現在已經不想,我從十兩姨姨和伍窮叔叔的經歷中明白了壹件事,人生本就充滿了悲歡離合,聚了又分,分了又合,聚散原是平常事,克服無盡困難後仍能團圓聚首,那份感情才最是珍貴,也是彤夢盼望得到的愛情,況且要找到莫問對我來說並不太困難。”
苦來由好奇道:“此話又怎麽說?”
彤夢再嘻哈壹笑,臉上展露仙子壹般的笑靨,說道:“莫問不是平凡人,絕不會做平凡事,像他這種人物,將來在江湖上又怎會寂寂無名?反而彤夢由今天開始要好好準備,學做壹個非凡人物的妻子,盡壹切辦法來俘虜莫問的心,慎防其他狂蜂浪蝶將他搶走。”
苦來由不禁搖頭苦笑,從彤夢的說話中他回憶起當年自己為攫取寒湮翠芳心的經歷,也的確是歷盡辛酸與危厄,寒湮翠也有同感,夫妻倆有種共同感應,相對而視,情深款款,兩人都同意了彤夢的說話,不知不覺間對其好感大增,只有苦樂兒瞪著壹對大眼睛望看面前的三個大人說話,無法投入。
彤夢俯身自地上提起兩壇酒,遞到苦來由和寒湮翠面前說道:“苦叔叔,寒姨姨,我們喝過離別酒後便要正式告別了。”
樂兒見了,抿著嘴嚷道:“苦老鬼,烈酒傷身啊,這回事又是妳教我的,為老不尊,教壞子孫,妳要好好做我的榜樣嘛!否則將來樂兒學壞了,也壹定是妳害的!”
苦來由說道:“樂兒妳說得對,我是個反面教材,讓妳知道甚麽是壞,妳娘才是好榜樣,所以我可以喝,妳娘和妳這小鬼頭都不許喝。”
苦來由如此蠻來,樂兒無可奈何,自覺沒趣,發起脾氣來甩開寒湮翠的手,說要走到遠處小沙丘壹邊玩沙,走時還不忘嚷道:“既然爹妳如此喜歡彤夢姊姊,不如就收了她為幹女兒,不用再理樂兒啦!”
知道樂兒在發小姐脾氣才說這話,但苦來由腦中卻是靈光壹閃,說道:“這酒我壹定會喝,卻不是為了離別,而是拜師酒。”
寒湮翠大奇,問道:“妳要將妳的腿招和醫術都傳給彤夢?”苦來由說道:“難道好娘子認為不可以?”
寒湮翠說道:“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彤夢是個女兒家,妳的功夫是否適合她?我怕她學了功夫後就不像壹個女孩子。”
苦來由答道:“不過是腿招和醫術,好歹總比拿刀拿劍來得方便,我也不會要她壹個女兒家提著刀劍去闖蕩江湖,而且我要她學當然也有原因。”
寒湮翠問道:“甚麽原因?”
苦來由回過頭對看彤夢道:“莫問這小鬼功夫不簡單,他要避開妳實在太容易,我傳授妳腿招和輕功,那樣莫問要逃的話妳也有力去追,而且莫問也不能再欺負妳,只怕妳不願意學吧!”
苦來由眼見小白有兩個出色的兒子,壹直以來他也很想像小白壹樣將本身的武學授予人發揚光大,可是自己目下還只有個頑皮刁蠻的苦樂兒,而且年紀尚小,加上她好像對爹爹的功夫沒甚興趣,苦來由真擔心無人承繼,如能收得彤夢為徒,那樣壹來,就算說不上出息也總算有人承繼。
彤夢聽罷嘩的壹聲興奮大叫起來道:“好啊!太好了!我想學點兒技藝好久了,可是以前爹總是不準我學。”憶起亡父名昌世,彤夢頓時又靜了下來,神情黯然沒料到彤夢竟對練武如此向往,苦來由喜出望外,便要立即拜師,可是如此壹來,彤夢往找莫問之行使要暫時擱置。
苦來由當下向彤夢演了幾招,要她先行練熟壹些基礎功夫,彤夢照著苦來由所授又重新演繹壹遍,幾招要來,苦來由已知彤夢悟性頗高,可是始終是女兒家,耍起上來給人印象總像是花拳繡腿居多。
他的“苦打成招”要練得出色,少不免要吃點苦頭,概因“苦打成招”必定先要忍受對方轟來的招式,自身融入吸納後再將所承受的勁力盡數打出,而且腿招原是由他所創,並沒想過要由女兒家來練,男女體質肌肉始終有別,要更適合彤夢還需加以改良,心想今日要多花點時間,便讓寒湮翠先帶樂兒回去。
寒湮翠在壹旁看兩人練功也是悶得發慌,便過去小山丘處找樂兒回家,走近小沙丘時,只見樂兒背著她蹲在地下,發出格格嬌笑聲,寒湮翠聽見覺得好奇,暗忖道:“樂兒遇著朋友在玩麽?”
舉目望去,只見有壹道白色的東西躲在小沙丘後,忽左忽右竄出來,又壹時躲看不出,逗得樂兒嬌笑連連。
寒湮翠信步走近,終於看清那物是個人頭,壹個雪白的人頭,即是說有個人躲在小沙丘之後,驀地壹種不祥的感覺襲上她心間,立即加快腳步走過去,她壹邊走,壹邊見那人除伸出頭頓外,有時還伸出四肢,俱是白色,距離愈近,更看到他有壹身白毛。
寒湮翠沖過去,正想要把苦樂兒抱起再說,豈料那白毛人忽地站直身,寒湮翠嚇了壹跳呆住,只見那人壹身如雪般白,壹雙眼睛像是透明,無法看得到眼珠,猜想其已瞎。
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珠,但寒湮翠感覺到他在盯著自己,未知對方是善是惡,寒湮翠叫喚樂兒過來,那人的頭又壹直隨著樂兒擺動,即是說他雙目雖近乎透明,但能視物。白毛人咧嘴笑了笑,寒湮翠只覺心寒。
聽他微笑說道:“妳……妳的女兒?”寒湮翠點了點頭示意,白毛人又說道:“好可愛……真的……好可愛。”
寒湮窣只想盡怏遠離這怪人,可是叫了幾次,樂兒還是記著剛才的事,發起小姐脾氣,並不理睬。
白毛人見了,對樂兒說道:“噓,妳娘在叫妳,小孩子不聽娘話,要不得,要罰罰的。”
樂兒見白毛人不再跟她玩耍,便換了個不瞅不睬的模樣,還站起來說要往再遠壹點地方玩耍,寒湮翠見白毛人緊皺著眉,好像很生氣,自己心裏也有點慌,白毛人又說道:
“要……要我替妳……教訓她麽?小孩子……不能寵……壞,否則大了便……很難學好。”
寒湮翠立即搖頭說道:“不用了,她就是這樣刁蠻任性,跟我這個個娘的脾氣最相像,我自己會好好管教她的了。”
白毛人忽地煞有介事的轉過頭來,寒湮翠暗暗驚呼了壹聲,心臟也好像突然跳得急促,噗通噗通地跳著,打了個寒顫。
白毛人有點不悅的說道:“其身不正……又如何……教好人?”
寒湮翠打了個突,眼前這白毛人雖令她感到害怕,但不知怎的又覺得他罵得很對,更感奇怪,平時就算是苦來由也奈不了她何,怎麽這人壹句說話,自己便好像身不由主般有種慚愧的感覺。
只見白毛人低著頭微微搖動,好像在嘆息的樣子,寒湮翠問道:“妳是甚麽人?我好像沒在這附近見過妳。”
白毛人像是驚醒過來,說道:“啊!我是來找……苦來由……妳有……聽說過他嗎?”
寒湮翠聽他說出苦來由,不禁大奇,她與苦來由相識十數載,除了小白壹眾人外,從不曾聽見苦來由說過他還有朋友,敵人倒是不少,像這個白毛人,苦來由更加不可能認識,想是敵人找上門來,試采問道:“苦來由嗎?他正好是我相公,妳找他有何事?”
只見白毛人像是很興奮的樣子說道:“真的嗎?……那太好了……他在哪?………我想治病。”
寒湮翠心忖此人也的確像滿身是病,不過他應不會為這目的來找苦來由,必定是撒謊,未知底蘊之下,寒湮翠如果轉身過去叫苦來由,又怕她壹離開,白毛人便對樂兒不利,於是說道:“他就在那邊,妳要跟我過去麽?”她心想就算他真是苦來由敵人也不必害怕,自信苦來由定可應村,把他引過去讓苦來由解決最是幹手凈腳。
豈料白毛人臉有難色說道:“我可以……留在這兒……妳過去……找他過來……好嗎?”他又伸手指指那邊的樂兒道:“我想……跟她玩。”
寒湮翠也真的氣上心頭,這白毛人就算真是病人壹個,自己有病不低聲下氣求醫,卻反過來要人親自替他醫治,混帳之極,但回心壹想,他既要看著樂兒,可能也是壹種敵人的威脅,或者附近就有埋伏只等苦來由過來壹舉圍殺。
這下真的是考起了寒湮翠,從白毛人剛才的態度看來,他並不喜歡別人對孩子不好,要是勉強將樂兒拉走,也不知他會不會發嘆,走回頭路程雖短,但自己視線也不得不離開樂兒。
叫苦來由過來的話,要是真有甚麽厲害的陷阱埋伏,縱使苦來由武功再高也可能會著了道兒,壹時間進退兩難想不出辦法,寒湮翠心中焦急,又喚了樂兒幾聲,可是她回頭說道:
“我玩完了自會回去。”
那時白毛人又來催促道:“不要緊……妳去請苦來由……過來,我替妳……看管她,苦來由……醫好我……我會答謝。”
寒湮翠急了,當下再也不理其他,站在原處便大聲嚷叫苦來由,這壹叫令白毛人頓時緊張起來,寒湮翠笑道:“我想他應該聽到的。”
正在壹邊教彤夢腿招的苦來由聽見寒湮翠叫聲,以為她出了甚麽事,緊張地飛奔過來,壹瞧見白毛人那副模樣也是大愕,叫道:“嘩,娘子,妳從哪裏找來這個怪物?”
被說成似怪物,白毛人又顯得不悅,他似乎不懂掩飾情緒,喜怒哀樂皆可從外表處瞧得出來。白毛人想了壹會,似乎盡量將不悅的表情掩飾,很有禮貌地對苦來由道:“我得了個怪病,……不知……妳能否替我……醫治?”
苦來由向寒湮翠臉上瞧去,鑒貌辨色,已知白毛人很有問題,叫他小心提防,苦來由小心翼翼的說道:“我要先看看妳的病情,才可以斷定是否能醫,怎麽醫。白毛人答道:“我的病……在背上。”
苦來由說道:“那妳就讓我看壹看。”
苦來由暗想只要他背著的話,如果真的使詐便壹腿把他踢飛,要是真有病也不壹定替他醫治。
白毛人二話不說,便背過身來解開上衣,只見他背上長了幾顆又綠又紫的毒瘡,有些已在流膿,且更有蔓延整個背項的述象。
苦來由壹瞧之下,大吃壹驚叫道:“酸臭腥薰是熱毒,味帶微溫氣混濁,背上千瘡痛入肉,神醫難敵只有哭。妳的確是大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幾乎是病昏了頭。”
白毛入微微回過頭來問道:“真的麽?那請……苦來由……替我……醫治,我會好好……答謝妳。”
苦來由身為道醫,行醫並不能收診金,就算白毛人捧壹大盤銀向來也沒用,不過他這時只覺白毛人好玩,開玩笑道:“銀兩的話就不用了,假如有美女介紹我認識的話倒也無妨。”
白毛人聽得這句玩笑卻大怒,回過頭來痛斥苦來由:“妳這樣……要不得……妳已經……有妻有兒……連玩笑……也不該說。”
苦來由繼續開玩笑道:“那妳怎樣答謝我治妳的病?不如就給妳的命當做診金如何?”
白毛人抓了抓頭,問道:“我說答謝妳……就已是答謝啦……妳學醫不是……為了懸壺濟世?……為甚麽要收……診金?”
苦來由已經不耐煩,不再跟他糾纏,喝道:“妳這臭家夥還在裝模作樣,我聽得好煩厭了!妳身上的病根本不是自然而生,而是中了‘百病叢生’的‘背千瘡’,這種奇功普天之下就只有朱不三壹個人懂得,妳被他打成這樣還敢跑上門來叫我醫,真的是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