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宮廷
錦荷記 by 程殷
2025-3-5 20:59
小別(雲深)
我的身體好得很快,也逐漸恢復了原本活潑的個性。靖平說我像只小鳥壹樣歡快熱鬧,和他相處的時光蜜月壹般快樂。
祖母見我已無大礙,又住了幾天後就返回了布魯塞爾 – 我叔叔的執政和對宮廷內務的管理能力仍讓她不放心。
盡管堆積的工作如山,靖平仍盡量每日都按時回家,多花時間和我在壹起。
瑋姨的故事仍是讓我感慨傷懷,從而對她愈發敬愛。有次又想起他們三位長輩的舊事,禁不住微微嘆氣,恰好被靖平看見,走過來攬了我問:“好端端的,為什麽又嘆氣?"
我頭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沒什麽,只是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幸福,而相比之下,瑋姨卻從年輕守寡到現在,那該有多孤單寂寞。靖平,我們把瑋姨當媽媽好嗎?”
他笑笑:“從我很小起,她在我心目裏就是我的另壹個母親。我對她的感情並不比對我的生母少。”
我略略驚訝:“那妳媽媽會覺得有些妒忌嗎?她們??她們之間處得融洽嗎?“我突然隱隱擔心他知道了些什麽。
他沈默片刻,緩緩道:“雲深,今後妳會是我的妻子,因此有些事情我不想瞞著妳。其實當我還是少年時,便覺察到瑋姨與我母親之間的關系微妙而復雜,這裏面似乎還牽扯了我父親。但他們三人相處融洽,感情深厚,又都對我愛若至寶。他們之間的秘密屬於他們,我永不會去探究驚擾。”
直覺告訴我,聰慧敏銳如靖平,他早已洞悉了壹切,而他的寬大善良也讓我感念不已。我緊緊擁抱著他:”我會和妳壹起孝順瑋姨。而妳的爸爸媽媽,雖然我沒有見過,但我會在心裏和妳壹起懷念和愛他們。”
他緊抱著我,細細地吻,長久無言。
靖平和我本打算將訂婚的消息保持低調,以避免媒體的滋擾和太多的公眾註意,但壹張靖平在車中俯身吻我的照片還是被登在了報章和諸多刊物的頭條。壹時間,有關我們戀情的報道和種種猜測,成了最熱門的消息和人們津津樂道的談資。
幾乎是立即,我接到祖母的電話,要我和靖平即刻啟程回布魯塞爾- 皇宮裏馬上開始籌備我們的訂婚儀式。既然低調回避已是不可能,那麽得體地應對急於制造新聞的媒體,大方地滿足公眾強烈的好奇心,便是最好的處理。
因為我這次的出走,靖平已經耽誤了太多的工作,現在他已忙得有些不分晝夜。於是我提議自己先回布魯塞爾,讓他在儀式之前壹周再過來。起初他堅決不同意,但經不住我的軟泡硬磨和他目前實在走不開的現實,只得同意。
我想讓鄢琪和我壹起回布魯塞爾,並邀請她參加訂婚典禮。但卻因為鄢琪的平民身份而遭到宮裏壹致的否決。
我家人的傲慢與自以為是讓我憤怒和羞恥,鄢琪反而安慰我道:“有什麽好生氣的?我本來就沒打算去。我的英文雖然過了四級,但跟人對話就是兩碼事了,而且妳們那宮裏坐立行走站,每壹樣都有那麽多規矩,也不是我惡補兩天就補得起來的。我要是去了,壹是要受活罪,二是要給中國人丟臉。我做不了也不想做Diana。妳放心去好了。我在北京好吃好喝地等妳回來。”
回布魯塞爾的飛機起飛之前,靖平站在艙裏壹面幫我調整身前的安全帶,壹面囑咐:“回去不準再玩出走失蹤,不準吃太多甜食而不好好吃正餐,不準因為彈琴看書很晚也不睡……”
我伸手按在他嘴上,假裝生氣道:“靖平,妳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羅嗦了?”
他順勢在我手上壹吻,抓了我的手握在掌中,笑道:“只因為我不在身邊時,妳就不自覺。我只能變成個啰嗦老頭子。妳說是誰的錯?”
他深深註視我,然後俯身在我耳邊低聲說:“最後啰嗦壹句,不準因為玩得太高興而忘了想我,因為我會想妳想得難受。”
站在壹旁的乘務員小姐裝作沒聽見,但嘴角已然偷笑。我窘得面紅耳赤,嗔怪他道:“我知道啦,妳快別說了。”
余音尚在,他的唇已落下,在我口中重重地吮吸癡纏,不舍與思念盡在其中。
我伸手環了他的脖頸,熱烈回應跟隨他,再不顧身邊有旁人。在接下來的幾周裏,我知道我會如何強烈地思念他。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我回到了我生長的宮廷。
這裏與我壹年前離開時並無太大變化,我的家人們依舊矜持尊貴地在這精致的牢籠裏生活著。
Félix叔叔仍馬虎地行使著國王的職責卻盡職地鋪排著國王的派頭和排場。
他的妻子Isabelle皇後依舊與他貌合神離。
我的二堂哥Pierre還在軍中服役。
祖母仍然親力親為各項重大的外務內政,但身邊卻多了壹個幫手 – Bernard。她已對Félix叔叔不抱希望,轉而盡心培養王朝的下壹任君主。
Bernard 盡力幫祖母分擔著工作,認真領悟祖母的身教言傳。他用心,勤勉。假以時日,必定會是壹位出色的君主。
Alexandra,那個壹年前面對宮廷的繁規縟矩還戰戰兢兢的年輕女孩子,如今已是壹位端莊嫻雅的王妃。更重要的事,她現在正懷著八個月的身孕。這是整個皇族的希望和延續,從此無人再可以輕看她。我由衷地為她高興。
這裏是我出生成長的家,無論我在這裏有過怎樣的傷痛,他們畢竟是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我已擁有了滿溢的幸福,希望他們也壹樣。
然而,就在我回宮後的第三天,壹條被媒體公布的新聞讓整個在為我的訂婚儀式而忙碌的宮廷靜默下來 – 曾經被認定與我鬧出緋聞的André在印度死於壹場車禍,而他戴在胸前的那枚“青鳥”鉆戒被印度官方認出是比利時皇室丟失的婚戒,從而交還給了比利時政府。
而拿了這枚戒指偷送給André的人,就理所當然地成了我。壹時間,我又被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如果當年在André家留宿會被人視為少女的輕浮無知,那麽偷拿本屬於比利時未來皇後的婚戒而送給自己的情人,這就比偷盜更嚴重。輿論指責我為壹個毫無責任心的王室成員和小偷。
報章上對我的負面描寫刺得我流淚,那些覲見的貴族女子在面似恭敬地向我行禮時,眼底唇邊稍縱即逝的輕蔑讓我幾乎無法再保持端麗合體的儀態,而普通民眾對我的指責和非議也越來越多。
我告訴自己,我已經長大,我有足夠的勇氣面對壹切責難甚至鄙夷。
“Gisèle,妳完全沒必要這麽煩惱的。”Alexandra寬慰著我:“把握住妳自己的幸福,不用管別人說什麽。”
我略略愕然:“妳不怪我拿了本來屬於妳的東西嗎,Alexandra?”
她平靜地壹笑:“有什麽好怪的?不就是壹枚石頭麽?這本來就是妳家的東西。從我進宮到現在,給我最多幫助的就是妳,甚至超過Bernard。我欠妳的不是這壹枚石頭能還得完的。”
Alexandra,盡管現在已經儼然是華貴的王儲妃,但內心裏,她仍是當年那個善良單純的姑娘。
她繼續說:“別拿無謂的煩惱折磨妳自己。人生沒有完美的,但妳已經擁有了靖平的愛情,那就是最珍貴的東西。好好把握它,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妳這樣的幸運。”
她溫和笑容中的隱隱感慨與無奈讓我吃驚:“Alexandra,妳不幸福嗎?Bernard對妳不好嗎?”
她垂目,再擡頭看著我,些許苦澀地壹笑:“他對我很好,溫柔,體貼,周到。但他從沒用靖平看妳的眼神看過我。我總感到我和他之間隔著什麽。他是個好丈夫,也會是個好父親,但是,他不愛我。”
我忙抓了她的手緊緊握住:“別說傻話,愛的方式有很多種。Bernard壹向比較靦腆,他是愛妳的,只是不太善於表達罷了。”
Alexandra伸手撫撫我的臉,對我安慰地笑笑:“妳別擔心,我已經不太在乎他是不是真地愛我了。只要我還能在他身邊,每天看到他,觸到他,聽見他說話,也就滿足了。更何況,現在還有孩子。”她珍愛地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能給孩子壹個健全的家,壹對和睦的雙親,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了。”
Alexandra,在這壹年裏,妳究竟經歷了什麽?傷心嗎?想家嗎?抱歉我沒能在妳身邊陪伴妳。
這時,我祖母的女官敲門進來,告訴我,祖母要見我。
作者有話要說:再次澄清壹下,我寫瑋姨的故事,不是要歌頌誰,只是寫壹樁奇怪的愛情,這並不代表我就贊同這三個人的做法。對那些看了之後惡心得久久不能釋懷的讀者,我只能說抱歉了。請大家不要再爭執三個上壹輩的孰是孰非了,人有不同,觀點也會不壹樣,這很正常。大家還是看靖平和雲深的戲吧。
大局(雲深)
女官引著我走到祖母的書房門前,並不像以往壹樣替我把門打開,而是對我躬身行禮後,無聲地退下了。而平日走道裏的侍從也被撤了個壹幹二凈。我明白此時書房裏進行的壹切必是機密的,便小心地自己推開了門。
書房所有的窗都被被厚厚的窗簾擋得密不透風。房間裏很暗,只開著壹盞書桌上的臺燈。昏黃的光線將兩個站在壹起的人影拉得長長 – 壹個是我的祖母,另壹個是Bernard。
在我推開門的壹霎那,剛好看見祖母舉起的手,在Bernard臉上扇下壹個響亮的耳光。祖母是嚴厲的,但我卻從未見過她打人。
“奶奶!”我驚呼壹聲,趕緊關上門,然後急步奔到他們面前。
祖母壹臉地煞白,面無表情地說:“Gisèle,妳站到壹邊。”
這是祖母在暴怒時的表情,違逆她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我趕緊依言退開兩步站好。
祖母緊緊盯著Bernard,滿眼的憤怒和輕鄙:“我以為妳會跟這家裏其他的男人不同,但是我錯了。妳和他們壹樣自私和沒有擔當。當年為了替妳遮掩妳所謂的愛情,已經搭上了Gisèle的名譽。但我並不知道,妳居然拿家裏祖傳的戒指去送妳那個見不得人的情人。現在又要讓Gisèle來替妳背這個大逆不道的偷竊罪名嗎?”
Bernard低垂了頭,沈聲說道:“這全是我的錯。我對不起所有人,尤其是Gisèle。我願意為此接受壹切懲罰。但是André,他沒有見不得人,我和他的愛情沒有見不得人。”說最後壹句話的時候,他的臉擡了起來,堅定地看著祖母。他的雙目是紅腫的,顯然在這之前是哭了很久。那種永失所愛的痛苦,我明白。
祖母輕嗤壹聲:“妳和他的愛情?那麽妳作為壹個儲君,把對國家和子民的責任放在哪裏?妳作為這個家族即將的首領,把對家族的忠誠和其他成員的名譽安危放在哪裏?我們這樣的人,責任和忠誠必須放在愛情之前,更不用說妳那種會導致整個家族毀滅的所謂愛情。這個家裏的男人都是壹樣地自私而毫無責任心,總要女人去替他們承擔他們罪孽的後果。妳祖父,妳父親,妳弟弟,還有妳,全都壹個樣子,窩囊怯懦得不像男人。現在妳讓Gisèle替妳背著偷竊的汙名,妳就心安嗎?”
Bernard愧疚地看我壹眼:“我已經讓Gisèle受了太多苦,不能再害她。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擔當。我會去向公眾說明真相。這個王儲我不當了。”
我大驚失色:“Bernard妳瘋了嗎?快把這話收回去!妳這麽做只會毀了全家。我在公眾眼裏已經是個叛逆,再加壹宗罪孽也沒有太大關系。但妳不同,妳必須是完美無缺的,這個家族的維持和希望就全靠著妳。還有Alexandra,妳不愛她已經是她的悲哀,如果再讓她成為所有人的笑柄,那會殺了她。更何況還有妳們沒出生的孩子,妳要讓他(她)的生活從壹出生就蒙上陰影嗎?所以保持沈默,是現在最佳的選擇。”
祖母看著我,壹臉的心疼哀戚:“可是我怎麽舍得讓妳壹個人承擔這樣多?”
我握著祖母的手說:“這事我也是有責任的。當初是我把戒指替Bernard送給André的。如果當時我把戒指扣下,就不會有今天的局面。再說公眾對我的要求比對Bernard低,所以讓我來承擔後果是對家族傷害最輕的選擇。奶奶,您不是常說,我們行事最重要的是要考慮大局嗎?”
祖母長嘆壹聲將我摟進懷裏:“冤孽呀,冤孽。Gisèle,這個家已經虧欠妳太多。奶奶會再想辦法,不會讓妳繼續受委屈。”
我已決定獨自承擔這壹切,用我的犧牲和隱忍來換整個家族的平安和Alexandra以及孩子的幸福。
這壹切,我都瞞著靖平。每次與他通話我都裝作若無其事地活潑快樂。我多希望靖平此刻就在身邊,讓我倚在他寬厚的胸前,那麽我心中的屈辱與紛亂就會消減大半。但是,我卻慶幸他此時不在這裏。他已有太多的責任和工作,我不願再讓他為我操勞分心。但願他別看歐洲的報紙,這件事能晚壹天讓他知道就拖壹天。
Olivia從羅馬趕過來看我,壹見面,她便重重吻過我的雙頰,然後激動地說:“我的上帝,妳失蹤了快壹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妳壹定得告訴我!”
我屏退眾人,和她單獨待在房間裏,握著她的手,謙然開口:“Olivia,對不起,關於我和靖平的事,我不是有意要瞞妳。”
她壹楞,隨即擺擺頭說:“妳說那件事啊,我壹早就剎車了。其實當初我追靖平也有很大部分原因是要跟Matilda鬥氣。後來知道靖平根本對Matilda沒意思,我對靖平也就不那麽熱衷了。更何況,妳們那天晚上跳舞的時候,靖平看妳的眼神就讓我覺得不對頭。後來自從出了André的事情,妳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有天黃昏我從朋友那兒回宮裏,車開過嘆息噴泉的時候,遠遠看見壹個高個男人站在那座Artemis雕像旁邊,頭朝著妳窗戶的方向,壹動不動。我只看到他的背影,但我知道那是靖平。當時在下小雨,我不知道他已經站了多久,只看到他的衣角在往下滴水。從那壹刻,我就對他徹底死了心,因為我明白他不可能喜歡我,Matilda,或者其他任何女人,除了妳。”
靖平,靖平,我心裏念著這個名字,眼淚緩緩流下來。
Olivia慌得給我擦淚:“Gisèle,怎麽了?妳別哭呀!”
我抓著她的手,淚流滿面:“Olivia,請妳原諒我。”
她撫撫我的臉,笑起來:“有什麽原諒不原諒的?靖平喜歡纖瘦的女孩子,我可做不到為了要他喜歡,壹輩子都得戒了甜食。這麽艱難的事還是留給妳來做吧。”
我含了滿眼的淚,卻被她逗得笑起來。Olivia,她總這樣真摯而善良。
待我平復下來,她認真道:“但是Gisèle,André又是怎麽回事?妳是不會剛跟André分開,又馬上跟靖平愛得死去活來的,這太不像妳。而且以我對妳的了解,妳也絕對不會拿了Bernard和Alexandra的婚戒去送人。這裏面壹定有文章。”
我深吸壹口氣,抱歉地看著她:“原諒我,Olivia。這件事,我不能再多說什麽。”
她了然地點頭,又嘆氣道:“我明白。這家裏的秘密並不嫌多這壹樁。我只希望靖平給妳的幸福能勝過妳所遭受的壹切。”
我輕松地對她壹笑,心裏卻沈甸甸的。
又過了幾日,剛剛試過了候選的訂婚禮服,我坐下跟Olivia和 Alexandra喝茶,壹面聽Alexandra念娃娃經。這時祖母走進來對大家說:“大家都回避壹下,我有事要跟Gisèle講。”
大家退去以後,祖母拉了我的手:“Matilda公主來了。說想跟妳單獨談談。我已經知道了她對妳和靖平做的事情。所以她恐怕沒什麽好話會對妳說。妳可以不見她,我會告訴她妳不舒服。”
我沈吟壹下,對她搖搖頭:“您別擔心,奶奶。她傷不了我。我要見她,看她想對我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給我的熱情回復,無論是怎樣的意見,都說明大家很擡愛我這篇文,是在是太感謝了。根據多數童鞋的意見,我決定瑋姨那段還是保留了,但是在133章的“作者有話說”裏加壹個告示,這樣不愛看的童鞋就可以跳過了。
話說回來,我們的壹位老熟人又要登場了哈。雲深對不對付得了呢?:D
訪客(雲深)
片刻後,女官引著多日不見的Matilda公主來到了我的起居室。
壹年未見,她依然雍容華美,壹雙冰綠色的眼睛壹如既往地含了沒有溫度的笑,看著我。
我的心跳突然緊張地加快,含了壹絲害怕。但立刻我告訴自己,她只是壹只紙老虎,而我自己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被她騙得團團轉的小孩子。很快,我鎮靜下來。
我們禮貌地寒暄了幾句然後坐下。她輕笑著說道:“Gisèle,壹年不見,妳長大了許多,變得更漂亮了。”
“過獎了,Matilda公主妳也壹樣青春依舊。”我淡淡壹笑,按兵不動。
“我這次是路過布魯塞爾,順便來道賀妳和靖平。”
“多謝妳的好意。我們會很幸福,不會辜負了妳。”我禮貌地答她,心裏明白她今天決不是來道賀的。
她低頭抿了壹口杯裏的咖啡,然後擡頭慢悠悠說道:“順便說壹下,我在瑞典醫學院組委會的任期就快結束了。以後我們恐怕就難得碰面了。”
她的意思是說她和靖平就難得碰面了吧。我抑制住心中的喜悅,盡量語氣平緩地對她說:“那真是太遺憾了。靖平壹直都很珍惜妳們的同事關系。”
她冰綠色的眸子裏有壹閃而過的寒意,轉眼又恢復了笑容:“不過只要靖平還在當院長,我們還是會常見的,畢竟我也住在斯德哥爾摩。”
原來她是在說她和我碰面的機會少了,並不是指她和靖平。
我腦子裏飛快地轉了轉,不緊不慢地回答她:“那真是太好了。靖平的院長任期的每年裏會有半年待在斯德哥爾摩,半年待在北京。我已經聯系好瑞典皇家音樂學院了,每年在那裏上半年的課,剩下半年就在中國中央音樂學院上學,兩個大學相互之間也承認學分。這樣我就可以總是培在靖平身邊,到時候我們也可以經常見面了。”說完我對她甜甜地壹笑。
我發現,原來面對她,編瞎話不再困難。
她的臉色瞬時白了,但馬上又恢復了常態:“那倒是不錯。但是最近學院裏有些風言風語涉及到靖平,不太好聽。”
“既然是風言風語,自然是沒有憑據的胡謅,用不著理會。”我猜她下面的話才是今天來見我的主要目的。
她笑了,壹臉意味深長:“妳很不簡單呢,Gisèle。壹年不見,我真是要對妳刮目相看了。實話直說了吧,現在不少人都在議論靖平該不該娶妳。他這樣壹個潔身自好,廣有清譽的人應該有壹個清白高貴的女子作伴侶。而以妳現在的聲譽作他的妻子,除了讓他蒙羞,什麽也不能帶給他。”
當年她告訴我,我的幼稚和依賴會是靖平事業的絆腳石,我險些著了她的道,就此放棄靖平。而現在,她又故計重施,想讓我自己離開靖平。Matilda公主,壹年過去,看來妳並沒有什麽長進。我突然覺得她並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麽聰明。
我靜靜看著她說道:“妳太不了解靖平了。對虛名,他是最不在意的。而我是怎樣壹個人,他很明白。我能帶給他的快樂和幸福遠勝過流言帶來的不快。讓靖平幸福是我的事,Matilda公主妳就不用操心了。”
她看我半晌,仿佛從不認識,而面色也是我從未見過的灰敗:“怎麽會有妳這樣自私的女人?妳會害死靖平的。”
她以為我仍是當年那個耳根極軟,聽她兩句蠱惑就可以放棄自己所愛的小孩子。她錯了。
我起身站起來,冷冷看著她:“妳不用擔心,我會把靖平照顧得很好。因為我知道他最想要的是我,除此之外的其它都不重要。任何流言以及詭計都達不到它們的目的。靖平也是個聰明人,哪些人說過什麽,哪些人做過什麽,他心裏都很清楚。Matilda公主,多謝妳今天壹番好意來看我。抱歉我現在累了,想休息。”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再回頭看著我,嫣然壹笑道:“來之前我碰到了Ludwig。”
我的手微微壹顫:“他還好嗎?”壹年前,Ludwig那張傷心而憤怒的臉又浮現在我眼前。
“他這壹年過得很不好,整個人都有些變了,不修邊幅,對什麽事都打不起精神。他家裏人心裏都明白他忘不了妳,所以壹直很替他擔心,生怕他又回來找妳。”她媚笑著繼續說:“不過自從戒指的事情暴光以後,Ludwig他父親反而松了壹口氣,因為他兒子迷戀的人不僅放蕩而且還偷竊,Ludwig再怎麽癡迷也該醒悟了。"
我抑制住心中的刺痛和屈辱,平靜地對她說:“那就祝Ludwig早日找到他的真命天子,Matilda公主,妳也壹樣。”
她看我半晌,眼中有隱隱強壓的驚訝和怒火,最後她幽幽拋下壹句:“我但願妳真能如此心安理得。”
“那就不用妳費心了。不送。”我勇敢地與她對視。
門在我眼前合上,Matilda消失在視線裏。我慢慢做回到沙發上,看著幾上的茶具出神。
這壹回合我擊敗了她,但我果真能夠心安理得嗎?
壹年前的那個夜裏,Matilda勸我離開靖平時所用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但今天她所提到的我會令靖平蒙羞,卻是我不得不承認的現實。我明白自己在靖平心中的位置,也明白我們的愛情來之不易,但現在的我,的確會給他帶來恥辱,壓力,和痛苦。我可以承受他人對我的輕蔑,但卻無法坐視他人因為我而看低靖平。現在壹家老小的命運都系在我壹個人身上,我不能扔下他們不管,但這樣做的代價卻是要連累靖平。我該怎麽辦?
我不想幹擾靖平的工作,就不讓任何人對他透露這次Matilda的來訪。我也不想讓家人為我擔心,便把所有的掙紮都關在心裏,對旁人盡量作出壹派快樂興奮的準新娘模樣。但在夜裏,我開始失眠,憂慮和困惑像蛇壹般纏繞著我。
我將自己心中的愁腸百結和對靖平的牽掛期盼都融進音樂裏,用心靈去寫,用思念去彈,常聽得我的女官和侍女濕了雙眼。在這森嚴的宮廷裏,每個人嚴謹合儀的外表下,或許都有壹片柔軟無拘的空間,留給愛情。
烈日西斜,將近黃昏。我獨自坐在覆滿紫色爬藤花朵的涼亭裏撫琴。
彈完壹段我昨日隨意編的旋律,我將漱玉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然後對著近處的睡蓮池,凝目出神。
如鏡的池面上,潔白小巧的蓮花疏疏落落,雖無荷花倚風而舞時的風情萬種,卻也有其亭亭凈植的秀麗溫婉。每當想他想得難受時,我便會坐在這裏,面對壹池靜水白蓮,浮想自己是在北京家中的荷塘前,和他坐在壹起。
回到宮裏才不過幾天,要再熬過幾周才能見到靖平,這該是怎樣漫長的煎熬。但當真見了面,又該如何?我該怎樣洗刷自己帶給他的恥辱?
“這曲子很好聽,但是裏面的離情別緒太重,彈多了怕是要傷神勞心,對身體不大好。不過也不知道妳在想的那個人是不是我。”拂過耳畔的微風裏居然有我日思夜念的聲音。
我壹定是最近失眠得厲害,以至於出現了幻聽。但我仍忍不住回頭,向我身後看去。
七月的暮陽暖風裏,站著白衣微笑的靖平。
作者有話要說:雲深雖然已經成熟堅強很多,但她的個性使她如論如何也不會成為女金剛,因此她反擊Matilda的方式表面上並不激烈,但卻是堅定而有效的。
我說過他們這次只是小別哈,這不只分開幾天,靖平就追過來啦。:D
晨騎(雲深)
我不但有了幻聽,還出現了幻視嗎?我下意識地擡手將指尖放在齒間想咬醒自己,卻被眼前的人壹手抓住了手腕,緊緊攥進了懷裏:“小傻瓜,妳要幹什麽?妳沒做夢,是我。”
我緊閉著雙眼,死死抱著他的腰,深怕壹睜眼他就消失了。
“好啦,好啦,寶寶妳聽話,松松手,讓我好好看看妳。”我頭頂的聲音低磁而溫柔。
我松手,任他捧起我的臉細細地端詳,而我則夢遊般地看著他。靖平,真地是我的靖平。
他專註地看著我,拇指在我頰上輕輕摩挲,溫煦的目光裏滲出痛惜和凝重:“才分開幾天,怎麽就瘦了?”
我猛然回過神來,趕緊把頭埋進他懷裏,躲避著他的目光:“想妳想的呀。”
他壹手環著我的腰,壹手在在我頭上輕撫:“小家夥,說謊可不好。妳壹天只讓我跟妳通兩次話,也不讓我用視頻看妳,哪有半點想我的樣子?”
“我是怕打攪妳工作。好了,好了,才見面就忙著埋怨我,妳肯定是不喜歡我了!” 我借著發嗲來掩飾心虛。
他摟著我,靜靜壹笑,輕輕說道:“在為戒指的事情心煩是不是?”
他果然是知道了,不然不會不顧手裏的工作,提前幾個星期趕過來。我又連累他了。我鼻子發酸,把臉藏在他懷裏,不讓他看我眼眶裏馬上快要抑不住的眼淚,努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仍是輕松歡快的:“我才不煩,現在正是我最幸福的時候,我可沒時間去管那些閑言碎語。只要妳明白我就行啦。”
他果然是不甘心,扳著我的肩要看清我的眼睛。我壹急,雙臂圈了他的脖子,將面頰湊上去,主動吻在他唇上。
他不再堅持,抱緊了我,深深吻進來,熱烈癡纏,不顧壹切。
靖平,我的愛,我該怎麽保護妳?
壹陣輕輕的咳嗽打斷了這個吻。我趕緊從靖平懷裏掙出來,擡頭壹看,祖母的女官正泰然自若地站在我們面前。
“公主殿下,李先生,太後陛下請妳們過去用晚餐。”女官對我們屈膝行禮道。
晚用過晚飯後,靖平就壹直忙著應酬我叔叔Félix。他向靖平大談自己對賽馬場和飲食業的投資計劃,言下之意是邀請靖平投資入股。我叔叔並無精明的商業頭腦,但靖平始終面帶笑容,耐心禮貌地應對。我不由得為我的家人感到窘迫。
“Gisèle,妳累了是不是?先回去早點睡吧。”正在與Félix叔叔交談的靖平忽然對我說。他看著我,滿目殷殷的關切和柔和。此時的我壹定滿臉沮喪和倦色。
也好,反正今天晚上是不可能再有時間跟靖平單獨相處了。我吻了吻祖母,再看靖平壹眼,然後離席回到了自己房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整夜地胡思亂想。在這充滿繁文縟節的宮廷裏,我和靖平作為未婚夫妻仍不能同居壹室。我雖然想念他溫暖的懷抱,但也慶幸我們並未同宿共眠,否則我的輾轉難眠都會被他看在眼裏,我白日裏的強作歡顏也定會被他識穿。唉,我還能瞞他多久呢?
到淩晨四點我勉強睡去,卻在早上八點被侍女喚醒,只因今天全家要去馬場騎馬。我只覺得頭暈眼花,沒有半點精神,但又不想讓靖平知道我的異常,便硬撐著起床梳洗。
侍女將我的長發在腦後束成壹只長辮,再幫我換上騎裝。收拾妥當,正要出發,侍從將早餐用托盤端到了我面前。
我對他搖頭:“謝謝妳,但是我已經要晚了。”
侍從仍端著托盤堅持著:“好歹請殿下把這碗湯喝了。這是李先生為您準備的,囑咐我壹定要您喝。”
這時我才註意到,托盤裏擺得錯落整齊的杯盤碗盞中有壹碗深色的羹湯。我接過碗來,嘗了壹匙 – 清甜裏帶著隱隱的椰香,很爽口,可惜來不及細品,只能匆匆喝完,趕到馬場。
馬房前,除了祖母,Isabelle皇後,和Alexandra缺席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我壹眼看到靖平,他身著黑色的騎裝和長靴,帶著盔帽和手套站在Félix叔叔身旁。
“Gisèle ,小懶貓妳遲到啦。”壹身紅色騎裝的Olivia站在Bernard身邊對我招手。
靖平應聲側頭,看見我,便粲然壹笑,走過來,握了我的手,在我額上輕輕壹啄,再溫言問我:“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我撒著謊,躲著他的目光,怕被他看出我眼下還未消退的微微浮腫。
“等妳們結了婚再慢慢親熱好不好?再不動身馬都要睡著了。”Olivia誇張的大呼小叫惹得眾人壹陣哄笑。
我紅了臉,把手從靖平掌中抽出來。
掌馬官將各人的坐騎牽到我們面前。我面前是壹匹叫“白玫瑰”的純白霍士丹母馬,是皇室馬場裏眾多昂貴的馬匹中最溫馴的壹匹。這是掌馬官考慮到我騎術不佳,專門為我挑選的,對我來說最安全的馬。
但站在安靜乖順的“白玫瑰”面前,我仍遲疑著犯難 – 我已記不得自己上次騎馬是什麽時候了,單看著那高懸在馬肚子上的馬鐙我就頭暈了起來。
“公主殿下今天和我騎壹匹馬,麻煩妳把‘白玫瑰’牽回去。”靖平不知何時已走到了我身旁,對正要扶我上馬的掌馬官說道。
在我反應過來以前,我已被他攬著,走到壹匹高大的栗色馬面前。這是Félix叔叔最心愛的Poseidon,平時是不讓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騎的。而今天居然成了靖平的坐騎,我叔叔對靖平的重視可見壹斑。
正胡思亂想著,臉上壹癢,原來是靖平在替我整理著盔帽的系帶。
“專心點兒,小公主。”他在我耳邊低低囑咐壹句,把著我的腰將我托上馬鞍,然後自己也躍身上馬,坐在我身後沒有備鞍的馬背上。
“還好Gisèle輕得像羽毛,不然Poseidon今天可夠受。” Félix叔叔騎在馬上笑著說。
“Félix叔叔是心疼妳的寶貝馬了吧?” Olivia在壹旁打趣著。
“妳們先開始吧,我和Gisèle只在後面慢慢騎壹會兒就好了。陛下放心,不會累著Poseidon的。”我身後靖平的聲音溫煦和緩。
大隊人馬在我們前面呼嘯而過,轉眼沒了蹤跡。而靖平和我則騎著Poseidon在樹林裏慢跑緩行。
靖平雙手拉著馬韁,把我圈在他懷裏。我靠在他身上,嗅著涼爽的晨風裏隱隱的植物清香,舒服地閉著眼睛,腦中的睡意又開始襲來……
壹聲馬嗤讓我迷糊地睜眼,身下的Poseidon不知何時已停在了鏡湖邊,正把腦袋埋進岸邊的薰衣草裏。我懵懂地側身回頭,身後壹雙我熟悉的眼睛正含笑看著我。
“睡醒啦,小公主?我以前不知道妳還有坐在馬背上睡著的本事。”靖平溫和地揶揄著我。
“我睡了多久了?”我問。
“不長,半小時而已。”他回答。
“妳就這樣挺著身體不動讓我壹直睡嗎?”我驚訝又心疼道。
“妳睡得像只小豬,我舍不得叫醒妳。不過妳現在既然醒了,我們就下馬走走吧。不然妳未來的丈夫落下什麽腰傷,就得妳辛苦照顧了。”他壹本正經地說,然後翻身下馬。
我趕緊手忙腳亂地下馬,壹面著急地問他:“妳腰疼嗎?有哪裏不舒服嗎?”
他壹面接住我,壹面連聲說:“慢點,慢點,看著腳下面。我是跟妳開玩笑,哪有這麽容易就受傷的。”
靖平把Poseidon拴在湖邊的樹上,然後和我壹起,沿著湖邊緩緩地散步。
作者有話要說:下面壹章,兩位筒子要進行嚴肅滴談話了哈。
順便說壹句,今天偶作了孕期糖尿病測試,還好通過了,沒成糖媽(偶很愛吃糖地說,前些天很是擔心了壹陣),但是今天也挨了醫生批評,說偶上個月的體重長得太多了(長了六磅半,大概有六斤的樣子),要我遠離薯片,漢堡,甜點,和糖果這些高熱量的東東。我還以為懷孕可以敞開了吃,這下郁悶了。
綠楊岸,紫草薰衣(雲深)
壹平如鏡的湖面上,映出沿岸高大優美的楊樹的倒影。壹只飛鳥從湖面上掠過,留下壹點慢慢漾開的啄痕,又倏地隱入楊樹茂密的葉間,沒了蹤影。繁盛的薰衣草將湖岸染成了紫藍色,在夏日明亮的陽光裏,隨著微風,和著楊樹枝葉的聲響,層疊起伏,輕舞抑揚。微風裏,有楊樹傾訴壹般的沙沙聲和薰衣草寧靜馥郁的氣息。
我停住腳步,貪婪地攝取著面前的景致。這樣的安靜純和,我已多日不曾體會過。
身後的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腰,我將後背靠在他胸前,看著湖面的遠處,喃喃說:“我們不回去了吧,就住在這裏。沒有別人,就我和妳。”
壹個柔和的吻落在我的後頸上,靖平低潤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好,妳想做什麽都行。可我們先得回去找些工具,在這兒砍樹搭個小房子才行。”
我心中嘆了壹聲 – 這迫得我喘不過氣的現實,我是逃不掉的。
“寶寶,告訴我妳在擔心些什麽?”身後的聲音緩和沈靜。
我身上壹僵,回頭看著他,強自鎮靜道:“我不是說了嗎,那些流言蜚語影響不到我的,妳別亂猜了。”但心跳已如擂鼓。
他輕輕壹笑,寵溺裏帶著些無奈。
“靖平,今天早上妳讓侍從端給我的是什麽?”我急著岔開話題。
“龜苓膏。” 他答道:“是拿龜板粉、茯苓、金銀花、生地、蒲公英、槐花和玄參壹起熬的。味道還行吧?我怕妳喝不慣,又加了蜂蜜和椰奶。”
“味道很好,清清甜甜的。誰做的?”
“當然是我熬的。公主殿下難道認為比利時皇宮裏的廚子會做這東西嗎?材料都是我這次從國內帶過來的,做法也不太難,就是要費些時間。”他笑起來。
“妳今天早上現熬的?為什麽要自己做?”我吃驚道。
他淡淡說道,仍是帶著微微的笑:“本想買現成的帶過來,但是壹是怕療效不好,二是不新鮮,味道也差些。”
“可是為什麽,靖平?”這樣的大費周章很是讓我不解。
“這是我母親生前壹直用的方子。可以安神補血。她壹直睡眠不太好,喝這個很管用。對妳應該也有效。”他看著我,溫煦裏帶著疼惜。
原來,就算是隔著八千公裏的海洋和陸地,就算我對他只字不提,他仍是能覺察我心中最毫微的掙紮。
我拼命忍住眼中的淚水,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好,既然妳看出來了,我就告訴妳我在怕什麽- 我怕傷害妳。”
他壹動不動地看著我,靜靜說道:“妳為什麽會傷害我?”
他整個人在陽光裏像壹塊清華無瑕的玉,我怎麽舍得讓自己給他帶來汙名?
“妳看過新聞了嗎?”
“來之前剛看過。我前幾天太忙,幾乎晨昏顛倒,沒顧得上其它事情。前天壹看比利時的報紙才知道André去世了,而且又牽出了戒指的事情。我這才明白為什麽妳不讓我用視頻看妳,而且每天跟我打電話也不說太多。我估計妳瞞著我,自己壹個人在難受,就決定提前過來。而且妳向來壹有事情就會睡不好,所以我就帶了龜苓膏的原料。壹見面,妳果然是又瘦又憔悴,顯然是睡眠不足。”
他果然是早知道了。
我深吸壹口氣: “我現在的名聲已經敗壞到無以復加,但是我只能壹輩子都背著這個罪名,因為真相壹旦公布,皇權會不保,我全家的親人就都完了。但是我卻不願意世人都笑話妳娶了個輕浮的小偷做妻子。所以,”我逼著自己說:“我如果嫁給妳,就是害妳。”我用盡全部的意誌讓自己在他面前顯得平靜理智,雖然心已碎成齏粉。
“如果妳這麽想是因為Matilda這次蓄意的造訪,那麽妳正好又著了她的道。”
“誰告訴妳Matilda來找過我?”我大驚。
“妳奶奶。她看不下去妳形銷骨毀的樣子,就悄悄告訴了我。”
我嘆了壹聲:“Matilda雖然沒安好心,可她講的也是實情。”
“雲深,”他看著我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井:“妳應該明白我看重什麽,不看重什麽。妳如果還堅持因為顧及我的聲譽而要同我分手的話,我會馬上辭了瑞典醫學院的職務,妳信不信?”
我信,他是會這樣做的。
我慌了:“千萬不要!我當然不會放棄我們之間的感情。風風雨雨經歷了這樣多,我當然明白我們彼此之間最重要的是什麽。但是感情不壹定要拘泥於婚姻的形式,對不對?比如,我們可以不結婚,只是私下在壹起,我就這樣陪著妳壹輩子。”
他眼中神色壹暗:“那妳算是什麽?我的情婦?以後我們的孩子算什麽?私生子?雲深,妳把我想成什麽人?”
我終於大哭起來:“那我應該怎麽做?我要怎麽做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我壹直以來繃緊的神經瞬間崩塌下來,腳下虛軟得幾乎無法站立。
壹雙有力的手臂攬住了我,將我帶入他堅實的懷抱,牢牢地抱緊。
“雲深,妳什麽都不用想,也沒有必要讓所有人都滿意。壹切都交給我,妳只安安心心作我的未婚妻就好。”他的聲音沈穩低磁,我雖不知他能怎樣化解此刻的困境,但心裏已是踏實了許多。
他吻著我的頭頂:“我警告妳不許有離開我的念頭,否則我出了什麽事情妳要負責。”
我臉色煞白,猛地擡頭急迫地對他說:“我不離開妳!”
他春風如沐般地笑了:“這話我可記下了,妳不許賴。”
我意識到中了他的圈套,拿拳去捶他的胸,卻被他抓住手腕鎖在我背後。下壹秒,他的頭已埋了下來,唇舌和我的糾纏在壹起,悱惻輾轉,似要用吻告訴我他對我的愛情。
靖平,我也同樣愛妳。
他的唇終於離開以後,我伏在他胸前輕輕喘息。
他撫著我的頭,溫言說道:“還有,以後心裏難受了就告訴我,別壹個人在那兒受折磨。”
我答道:“我現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麽看我。”
他低嘆壹聲:“妳在意的。沒有哪個女孩子受得了這樣的流言和不堪,尤其是妳這樣從小敏感纖細的人。”
我滿懷的感念,輕摩挲著他騎裝的衣領,良久才說:“我只是有時候有壹點點難受而已。妳壹天到晚這樣忙,工作上要考慮的事已經有太多。我要是老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什麽事都要妳替我操心,那會把妳累垮。我舍不得。”
他捧起我的頭,讓我面對著他的眼睛:“在我心裏,妳排在任何事情的前面。妳要是把苦惱掙紮都埋在心裏不讓我知道,才會是我最大的憂慮和擔心。”
他將我的手按在他心臟的位置,繼續道:“這裏,裝得下妳所有的煩惱和憂傷。”
我的淚終於流了出來,心裏有感念萬千,卻說不出壹個字,只趴在他肩頭,無聲地哭,心裏在壹遍又壹遍地念,我只想妳幸福,不要有任何煩惱憂傷。
他擁著我輕撫,也長久無語。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漸漸幹竭,我也平靜下來,順從地讓他將我面上的淚痕擦凈。
他說:“我會盡我的全力保護妳,遠離壹切傷害,但是我希望妳自己也能學會勇敢和自立。”
我著急地申辯道:“我雖然是公主,但十二歲之後就離開了宮廷,待在北京的這幾年又和平常人家的孩子壹起去普通的中學上學。壹般女孩子會做的烹飪針線,我壹樣也不比她們差。尤其是在西藏的半年,我做飯洗衣看孩子,過得和當地牧人家的女兒沒有兩樣。我早有照顧自己的能力,妳為什麽還要擔心?”
他溫和地壹笑,握了我的雙手,攏在胸前:“我擔心的不是妳的生活自理,而是妳的精神和心理上的自立。妳從小就比壹般孩子敏感,而妳在音樂上的天資也註定妳對事物有超乎尋常的感悟力。這種敏感和悟性是把雙刃劍,它讓妳能輕易地捕捉到生命中的美好和靈性,寫出那些觸動人心的旋律。而同時,它也讓妳輕易就感受到生活的陰暗和傷害。有我在,會陪著妳,護著妳壹輩子。但我長妳十三歲,而男性的壽命普遍沒有女性長,我比妳先走是很有可能的。那妳今後的歲月裏,就得靠妳自己。”
他的話象壹把刀插進了我心裏,不停地翻攪,疼得我站立不住。我掙紮著從他掌中抽出雙手,睜大眼睛看著他,壹面渾身哆嗦著,壹面後退:“我會堅強,會勇敢,我拚了命也會去學,不再讓妳擔心和不安。但是,把妳剛才說的,妳會先走的話收回去,而且,以後也不要再提……”我被自己的哭聲打斷,再說不下去,只捂著胸前心臟的位置,直直跪到地上。
他搶到我身前也跪下來,將我壹把攥進懷裏,壹叠聲地求:“我收回,我收回。我只認為這是個妳我都心照不宣的事實,但沒料到這話會把妳傷成這樣。妳別難過好嗎?我保證以後不再提了。”
我掙開他的懷抱,向前走了兩步,自己冷靜下來,淚也不流了。
我擦幹臉上的淚跡,轉身對他說:“妳經歷比我多很多,看事情也比我理性周全。我知道妳說這些是為我好,想要我壹世都幸福平安,可妳也該知道我心裏是怎麽想。”
他離我兩步遠站著,並不像往常鬧了別扭時壹樣上前哄我,安靜地看著我道:“妳說,我聽著。”
我垂目深深吸氣,再擡眼看著他說:“這世上只有壹種情感叫愛情,但它的面目卻是因人而異。如果其中的壹個先離開了,作為剩下的那壹個,有的會活不下去,有的會保留著愛情的記憶獨自樂觀地生活,也有人會開始新的戀情。沒有哪壹種比另壹種更高尚,只是由各人不同的性格決定。我十二歲和妳相遇起,這些年之後,妳已經盤根錯節地融入我的每壹寸肌理骨血,成了我生命的壹部分。我有屬於自己的職責,愛好,和朋友,不會愛妳愛得沒了我自己。我們在壹起的時候就快樂地生活,等妳老得路也走不動的時候,就該我來照顧妳,陪妳曬太陽,念我們孫子的信給妳聽,逗妳開心,就像妳在我小時候為我做的那樣。可妳要是真地要去另壹個世界,我也會和妳壹起。因為我和妳已經是壹體,再也分不開。所以,妳要是真地為我好,就健康長久地活著。像剛才妳要先走之類的話,請妳以後都不要再提。我不怕別人說我沒出息,因為這樣愛妳,我才會快樂。”
他沈默著,深邃的鳳目長久地看著我,仿佛當年的初遇,良久說出壹句:“我答應。”
紫色的薰衣草叢裏,我們就這樣站著,靜靜看著對方。頭上的楊樹在和風裏“沙沙,沙沙”地低語,腳下的薰衣草應聲飄擺著回應。這是它們之間才懂得的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嚴肅談話完畢,希望雲深小朋友教的答卷沒讓大家太失望- 雖然實質性的問題還沒解決,但是雲深已經不像以往壹樣鉆牛角尖了。
又聞長安(雲深)
雖然不知道靖平會怎樣解決這個難題,但靖平在湖邊的那番話卻讓我略安了心。騎馬回來以後,我不再失眠,也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流言蜚語,只專註於訂婚儀式的準備和與靖平的分秒相處。
瑋姨也從北京趕來參加我們的訂婚儀式。作為靖平的長輩,她受到了這宮裏所有人的禮遇。而跟瑋姨在北京同住了幾周的祖母,也和她頗為親近。
靖平這次來,放下了手裏所有的工作,非常配合地和我壹起任祖母和宮廷設計師擺弄,試禮服,選音樂,練習舞步,增補客人名單,安排和搭配賓客座位等等。他的認真和幹練讓祖母大為高興。
除此之外,他余下時間的大部分居然都和我叔叔Félix在壹起。他們壹同打高爾夫球,騎馬,狩獵,靖平甚至還陪著我叔叔蹓他那七只寶貝短足犬。由於靖平的身家和地位,我叔叔壹貫對他熱情有加,但以往靖平對他只做禮貌應酬,而現在卻是突如其來地接近,讓我大感驚異。
我問靖平原因,他說Félix叔叔是和我血緣緊密的至親,而且再怎樣說也是我娘家目前名義上主事的人,與他親近些,對我們今後的婚姻和生活有益無害。我事情太多,無暇細想,也就不疑。
終於,壹切準備就緒,明天就是我和靖平的訂婚典禮。我的二堂哥Pierre也從服役的軍隊裏趕了回來,久未聚齊的壹家人包括靖平和瑋姨,在聖喬治廳舉行了壹次小小的家庭晚宴。
杯光燈影裏,我們笑語晏晏,親密和睦。無論我是否喜歡這座宮廷,現在坐在燈下的人們都是我血緣上最緊密的親人,是我的家人。我突然對即將要離開的“家”有了些許不舍。
等到上咖啡和甜點時,侍從突然通報說奧地利王儲Ludwig來訪。
我正在往杯子裏加奶,驚得手中的細柄銀匙壹下子掉在桌上。
坐在我身旁的靖平氣定神閑地替我拾起那只銀匙,在我茶碟邊上放好。
“請王儲進來。”祖母吩咐著。
想起Ludwig從前對我的殷勤愛意和Matilda所描述的他不太好的近況,我心裏不由有些尷尬慌亂,壹側目正好對上靖平深深的眼睛。
片刻後,已經壹年未見的Ludwig由總管迎進聖喬治廳裏。
他比壹年前清瘦了許多,讓原本的娃娃臉顯出了些棱角,而他頰邊新蓄的絡腮胡,更讓他添了些男子氣。但他的壹雙眼睛仍是明澈柔和的,從壹進門,那雙眼睛裏的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Ludwig禮貌地和眾人打過招呼以後,便走到靖平和我面前。
“恭喜妳們訂婚。但遺憾的是家裏有急事要我去辦,所以不得不錯過妳們的訂婚典禮。這次辦事路過布魯塞爾,正好過來看看妳們。”他慢慢地說,微笑裏有強作的鎮定和隱約的傷懷。
我心裏突然難受得厲害,但靖平卻輕松自若地壹笑:“不能參加典禮沒關系,多謝妳這份心。近來還好麽?去年阿爾卑斯的雪特別好,Ludwig妳的滑雪技術是不是趁此提高了壹大截。”
Ludwig笑笑:“是比往年多滑了幾次,但再怎麽滑也還是比不過妳。妳們的婚禮會是什麽時候?”
“明年等Gisèle滿了十九歲就舉行。到時候希望妳能來。”靖平溫和地笑著。
Ludwig轉眼看著我:“我不會錯過的。Gisèle壹定會是這世上最美麗的新娘。”語音末處竟有讓我惻然的淒涼。
祖母請Ludwig落座和我們壹起喝咖啡用甜點。大家又寒暄了壹會兒,Ludwig就起身告辭,臨別時要求和我單獨談壹談。
我回頭看靖平壹眼,他只平靜地壹笑:“我待會兒去妳房間找妳。”
我和Ludwig走進聖喬治廳旁的小花廳,侍女帶上門出去,只剩了我們兩人,隔著桃花木幾上插滿麝香百合的水晶瓶坐著。
在我與靖平訂婚典禮的前夜與Ludwig這樣單獨相對,讓我稍感尷尬和不安。無論他對我曾有過怎樣的情感,但願這壹年的時光已將它們沖淡。
“妳幸福嗎,Gisèle?”他的目光久久留在我面上。
我微笑著點點頭:“我很好。妳呢?”
他沒有回答,垂目笑了壹下,又擡頭看著我:“妳明天的訂婚典禮我是有意不參加的。今晚我是特意來看妳,不是路過順便。”
我心中壹嘆:他仍是沒有釋懷麽?
他看著水晶瓶上的繁復花飾,有些喃喃地說:“我以前也有過別的女友,但那天在Olivia家的花園裏看見妳坐在樹下彈琴,我才知道動心這個詞的真正意思。從第壹眼,我就愛上了妳。和妳真正相處只有三周,但那三周對於我就像是天堂。我想等妳在大些了就向妳求婚,我家裏也很贊成。可後來發生了André的事情,我壹下子懵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妳和André是情人的事實。當時我父親要我立刻回維也納並割斷壹切和妳的關聯。於是我逃了,像個驕傲而自私的懦夫。”
我安慰他說:“別對妳自己太苛刻。誰也受不了自己曾經心儀的人和別人在壹起,這是人之常情。再說,奧地利人不會樂意讓有過這樣緋聞的女子做他們的王妃和未來的皇後。我也生在宮廷裏,理解這樣的壓力。”
他搖搖頭:“可另壹個人做到了。他從頭到尾陪著妳,不在乎妳喜歡著別人,也不管任何流言蜚語。所以他得到了妳。和妳分開以後,我告訴自己我恨妳,而我對妳的好感也會和對以往其她女孩子壹樣,隨著時間慢慢淡下去。但事實上,我沒有壹刻忘得了妳。我不停地約會別人,但卻無法控制地拿妳和她們做比較,從而根本對她們提不起興趣。離開了妳,我才知道戀愛的真正意思,但我卻已沒了愛的資格。聽到妳要和靖平訂婚,我告訴自己該為妳高興。但要我來參加妳和他的訂婚典禮,看著他給妳帶戒指,然後吻妳,我不知道自己到時會失態成什麽樣子。”
我惻然得無語,半晌才輕輕開口道:“其實妳要是了解我多壹些就會知道我們兩人並不合適。姻緣是上天安排的,每壹件事的發生都有它的原因。這就說明最合適妳的那個人並不是我,她正在未來等著妳。”
他些許黯然地壹笑,接著說:“我雖然決定不來參加妳們的定婚禮,但心裏無論如何還是放不下妳。所以決定趕過來,在妳訂婚之前再看看妳。可剛才我看到妳和靖平在壹起的樣子,才知道自己心裏的不甘有多麽可笑。他讓妳那樣快樂,幸福。我從沒見妳在看壹個人的時候,眼裏有那樣的神采。我告訴自己,該死心認命了。”
心中的感慨和傷感壹齊湧來,我已不知該用怎樣的言語來安慰他。
“我得走了,已經占了妳太多時間,妳今晚要好好休息,不然明天在儀式上會沒有精力。我走之前能最後提壹個要求嗎?”
“妳說。”我答他。
“我們第壹次相遇時妳彈的那首琵琶曲《長安》,我能不能再聽壹遍?”
我讓侍女從我房間裏取來了漱玉,在Ludwig面前端坐了,然後啟指觸弦。
曲畢,他望著我,幽幽地說:“總有壹天,我會去那個叫長安的城市,去尋找那個城市裏妳留下的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有H,不喜的筒子們請跳過。
偷情(雲深)
我送Ludwig走到長廊盡頭, 侍女遠遠地跟在我們身後。從那裏,Ludwig會由侍衛護送出宮,然後返回維也納。
道別時,他托起我的手,將唇貼在我手背上,久久沒有放開。
我正不安地想抽出來,但兩滴落在我手背上的溫熱眼淚卻讓我無法動作,只能僵直地站在那裏。
許久,他擡起身,仍握著我的手,靜靜看著我。他的臉浸在長廊拱券投下的陰影裏,我看不真切,但他目中晶亮浮動的水光卻格外分明。
“我永遠也忘不了和妳坐在壹張琴凳上,壹起彈的那首Brahms的《匈牙利舞曲第五號》。短短的三分鐘,卻是我壹生裏最快樂的時光。”他語中的不舍與惆悵讓我心酸。
“妳的壹生還很長,會有更多的快樂和幸福在等著妳。下次妳的訂婚典禮我可不會借故缺席。”我從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向他強作微笑。
他深深地註視我,然後突然上前將我抱在懷裏,在我頰上輕輕壹吻,然後退開壹步站好,看著我開口道:“再見,Gisèle。”
他轉身,消失在黑夜裏。
我讓侍女先退下,自己順著長廊慢慢走回房間,想壹個人靜壹靜。廊前花壇裏的晚香玉將幽幽的香和著微朦的華燈與沈沈夜色,彌散在曲折漫長的走廊裏。
Ludwig是壹個善良真摯的好人,雖然我從來盡量不讓他誤會我對他有意,但他此時的傷感卻是因我而起,況且這種失落與傷懷我深有體會。
當人們看到報章雜誌上皇室成員衣冠楚楚的照片時,沒有太多人會想到這群看似高貴矜持擁有壹切的人,很少能擁有真正的愛情。門第,血統,名望,和利益是他們婚姻的首要考慮,而愛情只是碰巧會發生的奢侈品。我的祖母祖父,我叔叔嬸嬸,Bernard,Alexandra,和André,無壹不是這古老而殘忍準則的犧牲品。
不覺中走到了餐具室的門前。我停下腳步,久久望著從門頂小窗上透出的壹片漆黑。
這裏面是我和靖平初次傾吐衷腸的地方。在這隱秘窄小的黑暗裏,我體會到自己生命裏第壹次的圓滿。回想我與靖平的愛情,壹路行來波折無數,如今就要修成正果。但我其他的親人,卻沒有我這樣的幸運。
我頰上微癢,伸手壹拂,才發現不知何時,淚已流了滿臉。
這時突然腰上壹緊。我驚異地回頭,只見靖平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身後,壹手攥著我的腰,壹手旋開餐具室的門,摟著我閃身而入,再回手鎖了門。
他把驚魂未定的我抵在墻上。在黑暗裏,他註視著我的眼睛裏閃耀著讓我有些害怕的強烈情緒。
“我看見他吻妳了。”他喃喃低沈的聲音沒有了方才的溫煦柔和,灼熱的呼吸吹在我臉上:“而現在,妳在為他哭嗎?”他用手指慢慢拂去我臉上的淚。
“靖平,不是像妳想的……”我試圖的解釋被淹沒在他突然的吻裏。他在我唇齒間用力地翻攪吮吸著,同時雙手抓住我肩上的細帶,將我的晚裝連撕帶拉地褪到腰際。
他火燙的雙手開始在我□的上身遊走,然後伸入裙下,狂野地撫摸著我的雙腿。
終於,他懲罰壹般地咬了咬我的下唇後,結束了這個讓我幾乎窒息的吻。
我在喘息中正要再跟他解釋,他卻壹低頭將我胸前最敏感的壹點納入口中。
我全身發顫,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皇宮不比北京的家裏,我和靖平作為未婚夫妻仍然不能同居壹室。因此自從我壹個多月以前離開北京,除了偶爾避開宮女侍衛,我和他匆匆地偷吻外,我們之間再沒有更親密的接觸。面對他此刻突然爆發的激情,我在驚懼之余,卻有了莫名的渴望。
他在我胸前的吮吸與啃噬帶著種怒意的蹂躪,不再有以往的溫存,但卻反而有種奇怪的快感,讓我全身都開始微微痙攣。
他迅速起身,擡起我的壹條腿掛在他腰際,然後欺身上前,直直地刺入了我體內。
我發出壹聲模糊壓抑的低喊,但馬上死死咬住下唇。
由於站立著的姿勢和我與他之間身高的懸殊,使得他的進入只能是淺淺的,但這卻足以讓我瘋狂。
室內是漆黑的,藉著天窗上透過的微弱光亮,我仍能看到他臉上的迷亂狂野的表情。外面走道裏時而有清理晚宴餐具的侍從匆匆經過的腳步聲和總管低聲微斥下屬的聲音。這壹切都使我們此時的行為像是在偷情。雖然知道門已被靖平鎖死,但幾步之外即是過往的旁人,這讓我駭怕到了極點。
然而這壹切都不能阻止靖平。他沈默地在我體內強力地挺動,激起我身體壹波壹波的強烈快感,和我的膽戰心驚間雜著,讓我想要驚聲尖叫,但卻怕引來侍從,便只能緊閉齒關,攀著他寬厚的肩背,聽著自己的呼吸隨著他的動作如同高燒的病人般,急促,狂亂。
靖平的精力旺盛而充沛,以往我們每次的歡愛都會持續很長。然而現在我如果不盡快回到房間裏,會引得旁人起疑。
我將身體蛇壹樣纏上去,雙手顫抖著撫到他胸前,再將唇貼在他耳邊,用極細微的聲音輕吟:“靖平,靖平。”然後張口用牙齒在他脖頸處光滑堅硬的皮膚上撕扯啃咬。
他的身體瞬時緊繃得像張滿的弓,咬牙從齒間擠出壹聲低語:“還敢使壞。”
他突然從我體內退出來,抱起我,放倒在壹張放著壹堆檸檬的齊腰高的方桌上。
我不解地掙紮著支起身體,但雙腿卻被他分開,然後猛地沖入了我的體內。這壹次是深深地刺到了底。
他抓著我的雙肩,將我緊緊地按在桌上,然後開始了更加激狂的沖撞,每壹下,都幾乎要將我刺穿。他的契入太過強悍深入,讓我有了壹絲痛意,但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和他親熱過,這反而給了我壹種強烈的快感,讓我再不顧其它壹切,攀著他的手臂,迎合他,盼望他。
黑暗裏,只有我和他壓抑急促的呼吸,和桌上的檸檬隨著他的動作,壹顆壹顆落在地上的聲音。我身下的桌子仿佛就要散架。
最後,在他壹陣仿佛要把我身體劈開的沖刺裏,我哆嗦著無聲地攀上了峰頂。
他仍埋在我體內,站在我腿間,靜靜看著我的喘息與痙攣慢慢平息。然後他俯身,用帶著汗意的唇輕柔地吻我。平日那個溫文體貼的靖平又回來了。
“我弄疼妳了麽?”他輕聲問。
我默默搖頭,伸手在他頰上輕輕地撫:“我流淚不全是為了Ludwig,而是想起了我周圍的親人沒有愛情的婚姻,而自己卻是那麽幸運。”
他捉住我的手,吻著我的掌心:“從Ludwig壹出現,妳就開始發慌。然後妳和他又單獨待在小花廳裏面。說我能平心靜氣,那是騙妳。後來妳壹直沒回房間,我坐不住,就出來找妳。我從過廳走到長廊,壹眼就看到他握著妳的手。我站在過廳出口的陰影裏沒動,然後就看到他抱著妳吻。妳回來從我身邊經過時,並沒有發現我。但我卻看見妳臉上的淚。”
他緩慢而不甘地抽離我的身體,然後略略自嘲地壹笑:“從妳十六歲起,身邊喜歡妳的男人就沒斷過,但當初就算是以為妳在André家過夜,我也沒現在這麽妒嫉過。大概是因為覺得妳是我的了,就再不能讓別人碰。”
他的妒嫉讓我有些歡喜,而讓他因此受折磨又讓我歉疚。我從桌上支起身來,環著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他面頰上:“我沒能推開Ludwig,是因為他傷心的樣子,讓我不忍。但那樣讓妳難受,我以後就註意,不管妳在不在場,都不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他吻著我的耳垂,嘆了壹聲:“我以前從不知道自己的占有欲有這麽強。那種情緒壹上來,幾乎要讓我失去控制。我是不是太霸道?妳覺不覺得委屈?”
我調皮地輕笑,存心捉弄著他:“我就喜歡看四平八穩的靖平吃醋的樣子。”
他咬著我的耳垂回答道:“沒良心的小東西,這次先饒了妳。以後不許再跟別的男人坐在同壹張琴凳上彈琴,也不許被別的男人那樣抱著。”他停了壹停,在我耳邊曖昧地低語:“過了明天,在跟我親熱的時候,妳要是再敢敷衍我,我會讓妳知道什麽叫適得其反。”
我抱緊了他,把面頰貼在他的上面。
明天?我盼望著明天。
橫紋織就寄相思(雲深)
昨夜餐具室裏偷情壹般的激烈歡愛,給了我壹晚深沈的酣眠,全然沒有Alexandra在她婚禮前夜的緊張輾轉。我壹直睡到將近中午,才被侍女喚醒。
用過午飯後不久,我就被壹群女官,侍女,化妝師,和發型師包圍著,為晚上六點鐘開始的訂婚晚宴和舞會進行梳妝打扮。
我必須以壹個公主的高貴雍容形象出現在王公貴胄和普通公眾面前- 我們的訂婚儀式會由比利時國家電視臺向全歐洲直播。我雖已是王室的汙點,但也必須是壹個美麗優雅的汙點。
靖平家有壹匹緙絲梅紋的白色雲錦,是百年前金陵的織錦名家秦子詹的封梭之作。這本是靖平父母收到的結婚賀禮,而在靖平的母親去世之後,他父親便將這匹雲錦送給了瑋姨,想讓她做件旗袍,瑋姨卻遲遲沒有動它,直到靖平父親也離開了人世。
瑋姨來此之前回了壹趟蘇州,請老字號的惠針閣裏最出色的裁縫師傅,按我身體的尺碼,將這匹雲錦做成了壹件廣袖束身的漢代曲裾長裙,作為送我的訂婚禮物。
幾天前,我初見這件長裙時,瑋姨將它托在手中,如同挽了壹臂的絕世風華。這匹雲錦,源深意重。要我將它歸為己有著實不妥。
瑋姨制止了我的推辭,握了我的手道:“這東西本來就是屬於李家媳婦的。讓它待在我這裏,始終沒法見光,糟蹋了東西。再說我沒有女兒,送給妳也是最合理的。”
我看著她,綺年玉貌已成遲暮舊顏,但壹雙眼睛仍見流轉生輝。這裏面藏了多少隱忍難言,執著深情,她自己不願說,我便不能問,而後人更是無從知曉。
我反手抱緊了她,臉貼在她頰上輕聲說:“它放在您這裏,實至名歸。您在靖平心裏和他親生母親沒有兩樣,而我從來也當您是半個母親,況且今後還會成為您的媳婦。這是媽媽和婆婆送我的禮物,我也就不推辭了。我會小心把它保存好,讓它在這家裏世代傳下去。未來所有的李姓子孫都會記住,他們有兩位祖母,壹位是您的妹妹,壹位是您。”
她輕嘆了壹聲,然後歸於沈默。
我決定用它取代原先選好的西式禮服,穿著它出席自己的訂婚儀式。
祖母開始對這種有違傳統的做法很有疑慮,但當我在她面前試穿了壹次後,她看我良久,終於微微壹笑道:“我現在算是明白我兒子為什麽會愛上個中國女子。好吧,妳既然要做中國人的妻子,那就不妨也穿中國的禮服。”
而現在,沐浴梳妝以後,我在瑋姨的幫助下穿上了這件長裙。
流潤溢采的白錦歷經百年卻簇簇如新。淡淡妃子紅的素錦做成優美流暢的交領,露出我後頸上的些許肌膚,然後沿胸而下,沒在同樣的妃子紅素錦織成的寬腰帶裏。盤繞而下的曲裾勾勒出我雙腿的輪廓,最後在我身後留下壹個小巧別致的拖尾,如曼妙壹曲後幽幽的余音。當我行走時,白錦上緙絲而成的疏枝梅瓣隨著我腿部的動作浮隱浮現,配合著身側廣袖的柔軟飄擺,讓我的行走像是在雲中水間。
這件漢代長裙所傳遞的清雅悠遠是任何西式禮服都無法企及的。更何況,它承載著兩姐妹與同壹個男子間隱忍綿長復雜難言的愛情,而它上面隱隱的梅花圖案暗含了我姨母的名字,我願意穿著它,紀念靖平與她曾經的愛情。
瑋姨將我的頭發挽成壹個簡化的雲髻。順著發絲的紋理看似簡單的隨手壹挽,卻流水行雲壹般優雅流暢,然後將壹根靖平家傳的東珠發簪簪在我發側。
我在鏡中審視自己,清雅絕艷,翩若驚鴻。我從未如此美麗過。
祖母拉著我的手,細細打量,感言道:“我以前總覺得妳穿什麽都漂亮。今天才發現妳穿中國的衣服才是最美麗的。”
瑋姨站在她身旁,含了笑說:“中國的古語裏形容女子美到極處叫做‘沈魚落雁,石破天驚’,說的就是Gisèle這樣子。”
Félix叔叔作為我的父輩,讓我挽著他的手臂,從聖喬治廳中巨大的的旋梯上緩緩而下。大廳裏,滿滿站著各國皇室代表,大使,政府首腦,醫界的名人,比利時王室的皇親國戚,和大主教。
而在旋梯盡處,站在所有人之前的,是靖平。他穿著白色的燕尾服,黑色禮服長褲,天青藍色的冰蠶絲馬甲,和白色的領結,讓身後所有盛裝的男女都成了他的背景。
我於是再看不見周圍任何人,眼裏只剩了他。
Félix叔叔將我的手交到靖平手裏:“她是妳的了。”
靖平直直看著我,滿眼的難以置信與歡喜愛意。他突然俯頭吻在我唇上,這是排練裏沒有的動作。當他擡頭時,在周圍壹片鼓掌聲中,我已緋紅了臉。
我挽著他的手臂,在眾人的註目中走到大廳正中餐桌的主位前。那些目光裏有驚艷,傾慕,好奇,不甘,和輕蔑。
Félix叔叔宣讀了壹篇祝福我們訂婚的祝詞,接下來各國皇室代表與大使各自表達了他們的祝賀。大家舉杯為我們的結合祝酒,然後晚宴正式開始。
終於,我再不用隔了旁人偷偷摸摸看他,再不用聽人說他只是我舅舅。我坐在他身邊,是他的未婚妻子,他將來孩子的母親。
我再不管世人如何看我,與他相守的幸福才是我生命的重心。
他轉頭對我溫然壹笑,從桌下握了我的手,緊緊壹捏,仿佛明了,仿佛承諾。
珠光花影,談笑風聲。晚宴隆重而殷切,幾近尾聲。
這時,忽然從我的鄰桌傳來壹陣銀匙敲擊酒杯的清脆響聲。
我與眾人壹起將目光轉向聲源。只見我的二堂哥Pierre端著酒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今晚的祝酒已經有很多,而且每篇祝辭都很精彩。請算上我對Gisèle和靖平的祝福作為今晚的最後壹篇。”
他入伍已經壹年,原本壹頭淺棕色的卷曲齊肩長發已剪成了軍隊裏的寸頭,但臉上時常帶點捉狹調侃的笑容卻還是壹如既往。
他接著說:“我們小時候,祖父祖母特別偏愛Gisèle。我那時心裏不樂意,就變著法子跟她惡作劇。要麽騙她喝摻了酒的果汁,要麽把塑料蛇放進她被子裏。但是直到今天,我仍然拒絕為自己這些不體面的行為向她道歉。原因是,第壹,我祖父祖母仍然偏愛她;第二,她長得比我好看得多;第三,她寫出來的曲子我望塵莫及;最後,她要嫁的這個人實在太厲害,我沒法想象我未來的太太能得Nobel獎,能執掌瑞典醫學院,還能掙那麽多錢。”
大家發出壹陣哄笑,為他這翻生動風趣的言語鼓起掌來。
我也笑起來,想起我們小時候在壹起玩耍的情形。他曾是我幼時在宮廷裏的噩夢,長大後更是濫交,吸大麻,賽車賭馬,讓我避之不及,而他輕浮浪蕩貪財自私的個性也讓我不喜歡。但他始終是與我血脈相連的堂哥。
Pierre此時該舉杯示意大家同飲了,但他卻將酒杯放回桌上,似乎還有話要說。
他認真地看著我,臉上已沒了調侃的笑容:“但是有壹件事情,我要向她道歉。我從小就是這家裏最不聽話的人,頑皮搗蛋,長大後又做了不少荒唐事。我從不推委自己的行為,只在壹件事面前保持了沈默,從而讓Gisèle為此冤枉地背負著汙名直到今天。她是我所知的人裏最善良美好的壹個,卻承受著本不屬於她的痛苦和折磨。我的良心無法讓自己再沈默。”
大廳裏靜得能聽見呼吸的聲音。我驚駭得手腳發麻。
Pierre要說什麽?
他要說出Bernard和André的秘密嗎?
他要毀了這壹家裏老老小小所有的人嗎?
他是不是瘋了?
這時,壹只手伸過來在桌下握住了我,幹燥,溫暖,穩定。
我睜大眼睛轉頭,靖平正安靜泰然地看著我。但我的心卻無法因此而輕松。
金錢,金錢(雲深)
Pierre此時臉上的莊嚴鄭重我前所未見,仿佛變了壹個人。他接著說:“大家都知道發生在去年九月的,壹名叫André Signoret 的平民男子與Gisèle公主的新聞,並且都認定公主是他的戀人。但事實上,André當時的戀人不是Gisèle,而是我。那天夜裏Gisèle是去André家替我探望和安慰他。而那枚‘青鳥’戒指也是我偷偷拿了送給André的。”
這絕對不是我能想像得到的言語,而它帶給我的反應已超出了震驚的範圍。
“從那以後,雖然我對同性戀的好奇嘗試已經停止,愧疚和負罪卻壹直伴隨著我,但我始終沒有勇氣對媒體和公眾說出真相,而是自私怯懦地讓Gisèle替我受過。經過壹年的軍營生活,我學到了很多,尤其是勇敢這個詞的含義。因此,我選擇在今天公布這件事情的真相,作為送給Gisèle和靖平的訂婚禮物和補償。”Pierre發自肺腑的痛悔懇切讓我都幾乎相信他所言不虛。
壹陣靜默之後,壹個人開始輕輕地鼓掌。
我循聲壹看,是比利時大主教。然後所有的人都隨著鼓起掌來,為我的沈冤昭雪和Pierre的浪子回頭而祝賀。
Félix叔叔這時站起身,端著酒杯,有些激動地說道:“作為壹個沒能管好兒子的父親,我感到慚愧。而Gisèle善良的品格和高尚的犧牲更是讓我欽佩。讓我們再壹次為Gisèle和靖平美滿的幸福幹杯!”
這是壹出排得太好的戲。
我慌亂地側頭去看坐在我另壹旁的祖母。
她仍安穩平靜地坐著,只是給了我壹個不易覺察的安撫微笑。
眾人都紛紛起立,舉杯祝願著:“為了Gisèle和靖平!”
我已被這戲碼驚得僵麻,只在眾目註視下,木然地將酒杯遞到唇邊。壹口酒入喉,我開始猛烈地咳嗆。
靖平連忙伸手輕拍我的脊背,再對眾人抱歉道:“失陪壹會兒。”然後攬著我離席。
我腳步虛浮地和他進了壹旁的小花廳裏。
他扶我坐在沙發上,讓侍女退下,鎖了門,然後端了壹杯水,餵到我唇邊:“雲深,來喝點水。”
我順從地張口,冰涼的凈水慢慢流過食管,緩解了喉部的不適。
透過水晶杯子,我看到註視著我的這雙眼睛裏壹如既往的鎮靜沈穩,這讓我的心中突然有了模糊漸生的懼意。
他將杯子放在茶幾上,伸手環了我,和聲細語地問道:“好些了嗎?”
我直直看著他,仿佛聽不見他的問話,自言自語般喃喃問:“靖平,妳跟這事有沒有關系?”
他靜靜看著我,收緊了圈著我的雙臂,慢慢道:“有。”
“我過了壹筆錢到Pierre名下,接著妳就聽到了他剛才的那番話。”他的敘述溫和平穩,波瀾不興,如同在讀壹條普通的實驗數據。
我盯著他的嘴唇半晌,仿佛反應不過來,然後突然醒了壹般站起來,用盡力氣掙開他的懷抱,逃到對面的落地窗前,攀著窗簾喘起來。
猩紅的絲絨窗簾在燈下如染了猙猙的血。
我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他,開口的第壹個字,聲音已哆嗦得走了調:“這是不可能的,我叔叔決不會同意。”
靖平,求妳說妳在跟我開玩笑,做這樣事情的人絕對不是妳!
“我也過了壹筆錢給妳叔叔。妳那位國王叔叔跟他的二兒子花錢的本事很像。他也同樣缺錢。這是壹場交易。妳情我願,沒有半分勉強。我知道妳不會同意,所以沒有事先和妳商量。我承認這不是壹個體面之舉,但既然當初妳的家族為了保全Bernard而不惜犧牲妳的名譽,那麽我現在的做法對他們就並不算失禮。妳會認為這是栽贓嫁禍,但在我看來,卻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他站在原地不動,目光柔和地看著我,但他溫言細語的回答卻是壓垮我的最後壹根稻草。
靖平,靖平,聰明如妳,自然能夠導演這場天衣無縫的戲。但是宅心仁厚,清正剛直如妳,怎麽會又將個無辜的人拖進這泥潭裏?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像面對著壹個陌生人:“如果說我代Bernard受過讓妳感到憤怒,那麽異位而想,現在換了Pierre替我背黑鍋,妳就覺得公平了嗎?Bernard,André,Alexandra,還有我,為這個悲劇付出代價的人還不夠多嗎?這種傷害到我就可以停止了,妳為什麽還要再拖壹個無辜的人進來,毀了他的生活?”
他嘆了壹口氣,回答道:“雲深,妳別難過好嗎?妳太善良心軟,凡事都先替別人著想。我明白這種做法會讓妳覺得內疚掙紮,但這是我的決定,與妳無關。在這件事情上,最大的受害者是妳,最不應該覺得內疚的也是妳。如果存在任何道德壓力和良心譴責那都是我該面對的事情,妳就別再去想了。”
對了,我只顧著用自己的道德標準衡量他,但卻忘記了他所做這壹切是為了誰。
我全身都開始發顫,手裏的窗簾幾乎要被我抓破:“我真是個不祥的人,就像當初我父母的葬禮因為我而被擾亂。妳本是個神壹樣的人,我卻把妳拉下塵世,拖進我家的這潭渾水裏。該受指責的人,是我,不是妳。”我滿心都是對自己的憤怒和厭棄,沒有壹點空間留給傷感,眼淚也就流不出來了。
他急步過來,壹把抱了我,臉上已沒了方才的鎮靜泰然:“雲深,不許這麽說妳自己!妳還太小,生活和社交圈子也還沒完全打開,而妳的性格也決定了妳的世界裏充滿良善和寬容,無法接受現實的自私猙獰。我有自己為人處事的原則,但我也懂得現實世界的遊戲規則。我從來不是聖人。妳如果了解我在工作裏必須要面對的壹些人和事,就會明白,在多數情況下,如果堅持非黑即白的道德觀就不能維護真正的道德。在不違背基本準則的前提下,事情的解決方法因對象而異。”
“妳的基本準則就是犧牲別人來成全妳的所愛嗎?”我問。
他答道:“並不是的。彼之砒霜,吾之熊掌。妳認為的犧牲對Pierre來講卻並非如此。首先,從未有人迫他半分,是他自己在名譽和金錢裏選了後者。其次,Pierre是男人,輿論對他在私生活方面的要求會比對妳更寬容。再者,他歷來風流不羈,公眾對他的種種緋聞艷事早已見怪不驚,多這壹樁也並不稀奇,更何況,他這壹年在軍隊裏表現不錯,已是壹幅浪子回頭的模樣,大家會輕易地原諒和忽略他以前的所為,包括這壹樁。但妳不壹樣。人們從來就視妳為純潔的典範,如果白壁上有了壹點瑕疵,毀了公眾心中的完美,他們會在心裏遷怒記掛妳壹輩子,而讓妳背著這種恥辱壹世。”
他辯才極好,邏輯清晰,口齒伶俐。讓我壹時不知如何反駁,只得轉而言之:“那天騎馬時,妳說過要我學會勇敢和堅強。我現在已經比從前樂觀豁達很多,面對流言蜚語,也不再寢食難安。妳這時再要為我洗清這恥辱,已沒有太大必要。”
他註視著我,雙目如炬:“要妳變得堅強並不等於我能忍受眼睜睜看著妳把壹個不該妳承擔的重負背壹輩子。拋開以上所有道理分析,妳可以說我是出於壹己之私,容不得妳受到壹絲壹毫的傷害和委屈。另外選擇讓Pierre來替Bernard承擔這壹切還有壹個妳不知道的重要原因 – 當初跟André壹同在拉斯維加斯工作的壹名男妓最近向皇室勒索,說他要向媒體披露André的同性戀身份,那麽比利時皇室犧牲妳來保全某位男性皇室成員的事實就會很快被公眾知曉。那人要價很高,極有可能是個無底洞,而且知道André同性戀身份的人不止他壹個,妳家不可能壹直就這麽被敲詐下去,所以索性不如就承認是妳心地善良壹心要保護妳的某位男性親屬,所以當初就瞞著皇室的其他人,自己把這件事扛了下來。妳目前有三位主要男性親屬 – 妳的叔叔比利時國王Félix,妳的大堂哥比利時王儲Bernard,以及妳的二堂哥比利時王子Pierre。所以壹旦André的同性戀身份暴露以後,他們三人會成為公眾和媒體主要的懷疑對象。而這其中如果André的戀人是Pierre的話,這將會是給妳家帶來傷害最小的壹種選擇。”
我心中紛亂壹團,理不清,道不明,只將他的手從我腰間解開,轉身背對著他說:“妳讓我壹個人靜壹會兒吧。”
身後的人沈默片刻,依舊溫聲細語道:“好。我在外面等妳。”然後留下輕輕的腳步和關門的聲音。
我疲倦地靠在窗前,茫然地註視著窗外。沈沈夜色裏,皇宮像座鬼魅幽深的迷城。
他剛才所說的,並非沒有道理,但要我卻無法坦然地面對這樣的解決方法。我該怎麽辦?
“Gisèle。”有人在身後輕聲喚我。
我轉身,意外地發現祖母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我面前。
“在想妳的靖平什麽時候變成了個偽君子,對不對?”她問。
我默不作聲。
“除開他剛才勸妳的那些道理外,他是不是壹個人攬了所有的指責,沒有告訴妳這提議是誰發起的?”她接著問。
“不是他自己嗎?”我吃驚地擡頭。
她微微壹笑:“不是他,是我。而且當初我跟他提出來的時候,他也有些顧慮,是我堅持說服了他。他不想破壞我在妳心中的形象,所以這些他自己是不會告訴妳的,就壹個人全頂下來。”
“為什麽,奶奶?”我迷惑地看著她。
“當初這事發生得太突然,我壹時想不出更周全的法子,只能委屈了妳。自從靖平把妳從西藏找回來,我就在琢磨補救的方法。做錯事情的是Bernard,但為了這個家,必須由另壹個人替他受過。而當我們開始為妳和靖平準備訂婚典禮的時候,正好收到了那個男妓的勒索,我思前想後,覺得André的同性戀身份曝光是遲早的事,不如索性不理會那些個沒完沒了的敲詐,讓這事傳出去,而Pierre就成了最合理和最安全的人選- 他不用繼承皇位,民眾對他沒有太多要求;他是男人,民眾更容易接受他的縱情和獵奇;嘗試同性戀與對他從前參加性亂聚會,吸大麻,和召妓的報道相比,並不顯得更糟,老百姓只會壹笑置之。”
“我經歷過那種代人受過的痛苦,而現在它又發生在Pierre身上。”我喃喃說道。
“痛苦?”祖母略帶嘲諷地輕笑壹下:“妳知道從靖平把這提議告訴Pierre,到他跟靖平還價,然後高高興興地成交,花了多長時間嗎?十分鐘。而在跟他父親協議時,花的時間更短。”
我心中突然壹陣錐刺地痛- 原來這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名譽可以做為他們緩解危機的替罪羊,和缺錢時的典當。
祖母捧起我的臉,輕輕地摩挲著:“這皇宮裏沒有妳想要的幹凈單純的幸福。這是部太復雜的機器,有太多交易,無論是出於貪婪還是無奈。妳是我如今在這世上最愛的人,但即便如此,為了整個家族和全局,萬不得已時我也無法顧全妳。皇宮裏長大的孩子都世故城府,但妳自小純善,這些東西從來不願意學,妳也學不會。妳看看奶奶,我曾經和妳壹樣認為感情高於壹切,但我所處的位置強迫我學會把感情服從家族利益。宮廷裏容不下正常健全的感情,我這樣愛妳可還是會傷害妳,我不要妳變得和我壹樣。跟靖平走吧,離開這裏。他是個高尚正直的人,而且聰明能幹。他會保護妳,讓妳幸福。”
她將我頭上有些松動的發簪插好,再理理我的長裙道:“快開始放焰火了,妳和靖平該去陽臺上站著讓記者拍照了,皇宮外面的民眾也在等著看妳們。”
我由祖母和女官陪伴著,沿著走廊,向宮殿廣場前的陽臺走去。華燈微朦的長廊裏,我行過壹幅幅我先祖的肖像。他們靜靜註視著我,猶如送別。
這裏是我的家,留下我成長的印記,見證著我青澀年華的歡喜悲愁。但此時,除了對年邁的祖父祖母的不舍,與對Bernard和Alexandra的同情之外,我對這座尊貴的籬籠再無留戀。
遠遠地,我已能看見陽臺的入口。壹個我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裏等我。
我朝他緩緩走去,壹步壹步邁過我記憶裏與他的片斷- 幼時的我與他的荷塘初相遇,輕雨窗前我對著他念“微雨燕雙飛”,西安城墻上他攬著我給我講七夕長生殿,卡斯特琳娜小鎮上拱門的陰影裏我和他緊密的擁抱,我初夜時在他身下的疼痛與歡喜,西藏白瑪寺裏他在酥油燈下看我的深情眼睛……
壹幕幕掠過,是我年輕的人生和已然長久的愛情。
長廊盡處會是我新的人生,正如他背後漫天的煙花,絢麗無匹。
兩個人的生活(靖平)
訂婚典禮結束後,雲深和我壹起回到了北京。Ann-Sophie太後破例允許她在正式的婚禮之前就離開皇宮,和我壹起住在北京的家裏,而壹年後再回到布魯塞爾舉行我們的婚禮。
雲深已入學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繼續她在布魯塞爾大學中斷了壹年的課程。我也得到得瑞典醫學院批準,在我的院長任期內,每隔壹個月才前往斯德哥爾摩工作壹個月,而下壹個月就可以待在北京既可以陪雲深又可以處理我自己醫院和公司的工作。
由於Pierre在訂婚宴上的壹席發言,雲深在世人心中又恢復了往日典雅貞靜的公主形象,並多了格外的尊敬和愛戴,因著她代人受過的隱忍和高尚,盡管民眾並不知曉Pierre其實也是替罪羊。而對於Pierre,正如意料之中,並沒有受到太多非議,多數媒體反而稱贊他悔過自新的勇氣。看來世人衡量男女的尺度的確相異。
媒體依然對關於我們的壹切都感興趣,我們的吃穿用度,消遣愛好,甚至包括我們在臥室裏做什麽。所幸我在北京的住宅有周全的防侵和監測系統,我們的居室又是位於寬闊繁復園林的中央,想要偷拍的記者是無法接近的。但外出時被人追著猛拍卻是免不了。我恐怕那些閃光燈會勾起她舊日的驚懼回憶,但她面對鏡頭時優雅淺笑,風儀完美的模樣卻讓我放了心。
兩個人在壹起生活並非是如電影中王子公主結婚後就永遠幸福了。像我和她經歷年齡相差不少,差異和矛盾更是不可避免。我原本就早熟,這些年來又歷事遇人不少,早已養成了理性冷靜的個性。而雲深只有十八歲,正處於性格成熟和情緒多變的青春期。公眾面前,她是行止雍容,端麗清華的公主,而私下裏,她與大多數與她同齡的少女壹樣,天真單純,追求完美,甚至比她們更孩子氣。她自幼感情纖細,又長年癡迷研習音樂,因此更為感性浪漫。
雲深小時候對我的話言聽計從,但她現在已經成年,越來越有了自己的主意。我樂於看到這種變化,雖然它有時會導致我們之間的觀點不壹,甚至爭執。
雲深是乖巧柔順的,遇到我們意見相異時,壹般總能相互商量討論著解決。但偶爾也有發倔的時候,不聽我講道理,像小時候壹樣用手掩了耳朵將臉貼在我身上,讓我再講不下去。只不過她小時候是貼在我肚子上,現在已夠得到胸前。
有極少的時候,著實把我惹急了,我便沈著臉叫她:“Gisèle!”她會睜大眼睛無辜地看著我說::“靖平妳為什麽不叫我雲深?妳不愛我了嗎?”然後鉆到我懷裏又蹭又賴,我就壹點辦法都沒有了。
後來我琢磨出來,在這時候壹本正經地講大道理不管用,要先哄她,然後再見縫插針地勸慰講理,這樣往往更奏效。
我壹如既往地忙,而雲深在選課時這門喜歡,那門也舍不得,結果選了壹堆,也是有點□乏術。每天早上我開車送她去學校,然後上班。下午她下課後,我再接上她壹起回家。回家的第壹件事,我會督著她和我壹起遊泳或者打網球,讓她更健康壹些。我自幼就有每日健身的習慣,但她卻從小就不太喜歡運動,現在仍是壹回家就同我耍賴喊累。
“妳小時候不是很聽話地跟著我運動嗎?現在怎麽變得這樣不乖?”我問她。
“小時候是因為要討好妳呀。現在我如願以償,才不費勁巴結妳了。”她精靈古怪地眨著眼睛,沖我揚揚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
“運動是為了妳自己的身體,什麽時候變成巴結我了?妳再不換泳衣我就把戒指收回來了。”我壹臉嚴肅地唬她,然後伸手去脫她的衣服。
她尖叫著躲閃,忙不叠地換上泳衣跟我跳進泳池裏。
晚飯後,除非是要譜曲或者練琴,她都會到書房裏坐在我旁邊的那張書桌前。我繼續工作,她做功課,壹如她幼時。只是當時,她是孩子,我是長輩,而此刻,燈下清雅靈動,楚楚長成的她,已是我的未婚妻子。
但仍然,她書看累了,還是會坐到我腿上,告訴我她學校裏的趣事,聽我講我工作上的見聞,但卻時常被親吻打斷。
瑋姨依舊在八點半時會送宵夜進來,雲深仍像小時候壹樣,和我分食壹盞羹或者壹塊糕點,只是多了纏綿。但有時瑋姨也留下來和我們壹起用宵夜,她就只能坐得規規矩矩吃她自己的那份,但卻在桌下用小腳丫偷偷撩我的腿。而我會趁瑋姨不註意,在她唇上飛快地壹啄。
夜晚時,則是屬於我和她的無間的私密。
在我生理欲望本應最強烈的少年時期,因為繁重的學業和對疏影病況的擔憂,讓我無暇顧及與感覺。而其後多年心如止水的生活也讓我以為自己有著極強的意誌力。但如今到了三十歲的年齡,身體才像是突然醒了。在她面前,我發現自己很難再有自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性感的。並不需要身體的接觸和撫摸,她清澈天真的眸子,嘟起的嘴唇,愛嬌時看我的眼風,有時僅僅是看見她□的雙腳,就能激起我強烈的欲望。
有天夜裏,親膩摩挲壹陣後,我正要伸手解她睡衣的帶子,她忽然貼在我耳邊有些扭捏地小聲問:“靖平,妳和她……在壹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好嗎?”
我明白她是指疏影。我仍環著她,靜默無語,疏影離世前我和她絕望的纏綿又浮現在眼前。
“對不起,靖平,我不該提這個!是我不好,妳就當我沒提過!”她急急地說,壹臉心疼惶然。
我握了她的手,平靜說道:“妳別擔心,我並沒有難過,只是在想該怎麽回答妳。和疏影的歡好,並沒有多少歡愉在裏面,倒更像是壹種儀式。當時兩個人都知道就要訣別,所以要找壹種方法把對方都刻在自己心裏面。”
她看著我,清澈的褐眸裏已經淚光閃閃。
我伸手理理她額上的劉海,輕輕壹笑道:“但是和妳在壹起,有的只是心靈和肉體上純粹的快樂和幸福。”
“我會讓自己壹直健健康康的,陪著妳壹輩子。”她環著我的脖子吻我。唇齒糾纏間,我嘗到她的淚。
那晚的歡好是她最主動的壹次,而我對她的占有則猛烈到近乎狂暴。因為我腦子裏突然有了她也躺在疏影那張病榻上的畫面,所以只能用與她仿佛無休止的歡愛,來證明她的真實和驅除我臆想的恐懼。
夜半時,我突然醒來,莫名地沒了睡意。我放輕手腳起床,走到沙發前坐下,開了墻角的立燈,把亮度調到最暗,再從面前咖啡桌上的長頸水晶瓶裏倒了壹杯凈水,握在手裏慢慢地喝。
這間臥室按我的喜好,壹直以來陳設簡練,用色樸凈。但現在床前是雲深的粉色絨毛兔子拖鞋;博古架上那些名磁古玉旁邊,放著壹堆她的寶貝- 在孤兒院作義工時壹個小男孩送她的紙青蛙,鄢琪教她用蛋殼畫成的壹個臉譜,我陪她在海灘散步時拾到的海螺,以及她從夜市上淘來的泥人布偶;衛生間墻上的壁櫃裏滿是她各種顏色的護膚品瓶子;洗臉臺的抽屜裏多了她的衛生棉;鄢琪送她的壹只大耳朵布豬正趴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而臥室中央那張我獨自躺了多年的大床上,壹個布滿烏發的小腦袋正嵌在柔軟雪白的羽枕裏,沈沈地安睡。
我的生活從未有如此多的改變,但我的人生卻從未如此完滿。
古典仕女般的同學(靖平)
雲深作為外國學生在音樂學院讀書。老師和同學從壹開始就知道她的比利時公主身份以及我們訂婚的消息。大家起初對她隔著小心禮貌的距離,但後來發現她活潑愛笑,平和謙遜,又體恤他人,就都自然而然地樂於跟她接近。雲深很快地融入她同學的圈子裏,雖然和他們之間做不到與鄢琪那樣全無間隙的親密知心,但也算是非常融洽友善。
今晚雲深晚上有課,我算著她下課的時間去學校接她。在教室的門口等了壹會兒,就看見她與壹位高個苗條的女生說說笑笑走出來。
“靖平,”雲深見了我更是笑得小鼻子微微皺起來:“這位是葉淺雪,民樂系主修古箏的高材,比我高壹級。我們都選修了這門中國少數民族音樂史。我有不懂的,她都幫我解釋。真地是非常感謝她。”
我朝葉淺雪微笑道:“麻煩葉小姐了,這樣照顧雲深。”
“李先生客氣了。上這門課需得有些對少數民族的背景知識才理解得透徹。雲深長年生活在國外,對這些自然知道得不多。我是雲南人,對很多少數民族的歷史和風俗比較熟悉。也就順便告訴雲深,舉手之勞而已。”面前的女子長發如絲,細眉長目,頗有畫裏春山秋水的古典仕女韻味,開口的聲音也是清越柔緩,的確適合彈古箏。
又略略寒暄幾句,我和雲深告辭回家。
接下來的幾周,從雲深的嘴裏常常可以聽到“淺雪”這個名字。不是“淺雪”跟她講了納西人在玉龍雪山殉情的風俗,就是“淺雪”送了她壹對傣族的花絲手鐲,要麽就是“淺雪”的古箏彈得像行雲流水。除此之外,雲深還時常留在學校和葉淺雪壹起吃晚飯做功課。
我和她玩笑道:“為了妳的淺雪,妳還真忍心把我晚上晾在家裏。還好她叫‘淺雪’,要是換了其它中性壹點的名字,那些小報記者就該開始飛短流長說公主殿下有新歡了。”
她撅了小嘴強辯:“這也能讓妳吃醋嗎?我只不過覺得跟淺雪壹起學習,效率比跟妳在壹起的時候要……要高壹些。”
我故作嚴肅道:“我看全是借口。她到底哪點比我好讓妳這樣喜歡?”
她對我拌個鬼臉:“妳能用古箏和我的琵琶壹起合奏《夕陽蕭鼓》嗎?妳知道火把節,三月會,和布依跳月嗎?妳會唱苗音侗歌,會跳孔雀舞嗎?人家淺雪都會。”
我搖頭笑著說:“要拿這些來比,我就只能甘拜下風了。我只會折騰壹堆瓶瓶罐罐,兌出些藥水來給人喝。”
她翹著小鼻子,壹臉驕傲的神情:“妳就會這些呀,比人家淺雪差遠了。”
接著她眨動著明亮的眼睛,認真起來:“我跟她特別投緣,對好多曲子的理解和感受也常常相同。對我沒接觸過的那些民族音樂和樂器,她都會告訴我它們背後的故事和傳說。就連她講故事時的嗓音都像樂曲。能和這樣的人做同學和朋友,我覺得很幸運。”
“妳在音樂學院裏,有這樣共同語言的同學不是有很多嗎?”我問。
她輕輕搖搖頭:“淺雪跟別的同學還不壹樣。她雖然不像鄢琦只有壹個奶奶,但家裏也不富裕,所以很早就出來自己打工掙錢了。可惜鄢琪去了西藏寫生,要不然她見了淺雪也壹定會喜歡的。”
她頓了壹頓,咬咬嘴唇,聲音低了下去:“我挺喜歡和佩服淺雪。想想我自己,壹出生就什麽都有,從不需要為生活發愁,真的是很慚愧。”
我攬她到懷裏,輕吻著她的額頭:“小傻瓜,這又不是妳的錯。壹個人的家境和出身是自己無法決定的,但他日後的成就發展多半是靠自己。有錢人家裏會出紈絝子弟或者英才,而貧寒人家也會走出自力更生的成功者或者是窮養嬌子。只要妳不為環境左右,盡最大的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和價值,那就問心無愧。妳雖然出身顯貴優渥,但從不恃寵而嬌,輕踐他人,在學業上也是勤勉努力,沒有半分浮躁。而且在西藏的半年,妳壹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公主能和壹個普通牧人家的女兒壹樣洗衣做飯帶孩子,這種精神和環境上的落差不是壹般人能承受得了的。把葉淺雪放在妳的位置上,她不壹定能做得比妳好。窮人家的孩子上進是因為有改變現狀的緊迫壓力,那是種推著他們向前走的力量。而富家子弟想要保持同樣的努力則要抵禦安逸生活讓人產生的惰性和伸手可及的各種誘惑,這些都是在把他們向後拖的阻力。所以,妳有絕對的理由為妳今天的成績自豪,甚至更超過葉淺雪。”
她擡頭看著我,雙目熠熠如星:“還有壹樣,我有妳,可淺雪連男朋友都沒有。”
我笑起來:“妳連這也要替她操心嗎?她條件挺好,估計眼光比較高,只要她自己願意,男朋友應該是不愁的。妳該不會是想替她做媒吧?”
她不答,只抿嘴偷樂著把臉貼在我胸前。
從此我們周末的活動常常會多了葉淺雪和雲深幾個其他的同學。我們壹起到山裏看紅葉,去鄉下果園摘蘋果,到歌劇院聽歌劇,或者就在家裏彈琴聊天。
雲深從小因為身份經歷特殊,能與她真正交心的同齡朋友只得鄢琪和Olivia兩個。葉淺雪比雲深大壹歲,出身貧寒,但靠壹己苦讀考入中央音樂學院,應該是個勤奮堅強的女子。更何況她聰慧溫柔,秀麗清純。我看得出雲深很喜歡她,也就放心讓她們交往。
今天在家中泳池前烤肉,照例有與雲深平素要好的幾個同學和葉淺雪參加,我又請了公司裏幾個年輕同事過來,十多個人在壹起,打網球,烤肉,聊天,很是輕松愉快。
到得最晚的是Nigel。他請假回了壹趟英國,昨天剛回來。他和我壹起工作八年以來,很少休假,也只回過壹次家。上月他母親聯系到我,說她家裏有事,請我勿必要讓Nigel回家壹趟。我於是連勸說帶逼迫,硬是讓他會英國去休壹個月的假。結果他只待了三周就回來了。
“Nigel,妳還算英國人麽?對妳的生養之地這麽沒感情。”我遞了壹瓶啤酒給他。我和他之間,與其說是上下屬,還不如形容為朋友更恰當,因此說起話來也沒什麽顧忌。
“別提了。我在英國待了三周,就下了十多天的雨。我再不走,人就要發黴了。”他回答得有氣無力,看來時差還沒倒過來。
“家裏的事都解決了?”我問。
“能有什麽破事?還不是我爸和他幾個兄弟姐妹爭我奶奶留下的遺產,要我回去幫忙。我可以壹點興趣都沒有。”他聳聳肩。
“跟錢有仇?”我笑。
他也賴笑起來:“人民幣在升值,我這不是要回來掙嗎?”
“說到掙錢,妳對市場部主管的位置還是沒興趣嗎?那可比妳現在的職位更有發展,而且妳是完全勝任的。”我把話題轉到工作上。他已經多次拒絕了升遷的提議,安於做我的助理。
“妳還沒死心?”他笑著搖頭,喝了壹口啤酒:“妳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隨性得很,最怕壓力大。我可不想變成技術主管老徐那樣子,才四十多壹點,頭發都掉光了。不是每個人站在風口浪尖上,都能像妳老兄壹樣悠遊自若的。妳還是饒了我吧。對了,怎麽不見瑋姨?我給她帶了些英國茶回來。”
“回蘇州她的老姐妹家串門去了,下周才回來。”我答。
Nigel的目光落在聚在烤架旁的人堆裏:“那個端著壹托盤飲料在請人喝的女孩子是……雲深?!”他壹臉訝異。
“今天碰巧是比利時的勞動節,雲深就給家裏所有的傭人放假,所以壹切事情就只能我和她自己做。”我答道。
“不知道她的皇太後祖母看到了會怎麽反應。”Nigel壹臉的饒有興趣。
“估計會馬上讓雲深回比利時,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再見我了。”我笑笑說。
“她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Nigel有些感嘆。
“她是獨壹無二的。”我回答,珍愛中帶著驕傲。
“雲深旁邊那位個子高高的長發美女是誰?”Nigel向來不掩飾自己對美女的興趣。
“那是雲深在音樂學院的同學,叫葉淺雪。走吧,過去給妳介紹壹下,我也該去幫幫雲深的忙了。”我和Nigel走過去,與壹幫人介紹寒暄之後,終於把他帶到葉淺雪和雲深的面前。
最有女人緣的男人(靖平)
Nigel的目光落在聚在烤架旁的人堆裏:“那個端著壹托盤飲料在請人喝的女孩子是……雲深?!”他壹臉訝異。
“今天碰巧是比利時的勞動節,雲深就給家裏所有的傭人放假,所以壹切事情就只能我和她自己做。”我答道。
“不知道她的皇太後祖母看到了會怎麽反應。”Nigel壹臉的饒有興趣。
“估計會馬上讓雲深回比利時,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再見我了。”我笑笑說。
“她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Nigel有些感嘆。
“她是獨壹無二的。”我回答,珍愛中帶著驕傲。
“雲深旁邊那位個子高高的長發美女是誰?”Nigel向來不掩飾自己對美女的興趣。
“那是雲深在音樂學院的同學,叫葉淺雪。走吧,過去給妳介紹壹下,我也該去幫幫雲深的忙了。”我和Nigel走過去,與壹幫人介紹寒暄之後,終於把他帶到葉淺雪和雲深的面前。
“咦,Nigel,妳回了壹趟英國怎麽瘦了壹些?”雲深睜大了眼睛。
“我在中國待太久了,回去居然水土不服,壹直鬧肚子。中國人不是管假洋鬼子叫香蕉嗎?那英國人就該管我叫雞蛋,因為我不但有壹顆中國心,還有壹個中國胃。”Nigel眨眨那雙被公司裏的女同事稱為“漂亮得要死”的湛藍眼睛,微笑著將目光投在葉淺雪身上。
我註意到葉淺雪眸子壹亮後,臉慢慢紅了。
“Nigel,這位是我的同學葉淺雪,主修古箏的高材生。”雲深為他們做著介紹。
Nigel端正身架,朝葉淺雪優雅地微微壹躬,微笑著露出壹口雪白整齊的牙齒:“琴音繞梁,淺雪無痕。葉小姐人如其名,琴想必也是彈得極動聽。我叫Nigel Cole,幸會,葉小姐。”他的風度儀表是地道的英國貴族子弟,但出口卻是字正腔圓的中文。
葉淺雪驚訝地睜大眼睛:“妳是學語言的嗎?漢語說得這樣好。”
“Nigel並不是主修語言專業的,而是劍橋生物和商學的雙學士。但他到中國的第二年,中文就已經說得和壹般中國人沒有兩樣。他壹直是我事業上的得力助手,我的競爭公司早就想把他挖走,所以平時我對他壹直客客氣氣,不敢得罪半點。”我插話道。
此言為實,並非純屬是要幫他在葉淺雪面前掙面子。以他的條件,追女孩子從不需要人幫。
“葉小姐對網球有興趣嗎?” Nigel殷勤地問。泳池旁邊有兩個網球場,雲深的壹個同學和我公司的壹名同事正在其中的壹個場地上掄拍對抽。
“我沒打過網球。”葉淺雪聲音細細地回答。
“葉小姐要是不嫌棄,我可以教妳,很容易學的。”這小子,正中下懷。
整個下午,Nigel都壹直待在葉淺雪身邊,教她打網球,又給她烤肉。葉淺雪雖有些扭捏,但也受之如飴,最後由Nigel開車送她回學校寢室。
客人都散去之後,我和雲深在廚房裏清理用過的杯盤。等我把最後壹批碟子放進洗碗機後,擡頭看見雲深拿著塊抹布站在愷撒石臺面上放著的壹瓶百合插花前,若有所思地出神。
“在想什麽?”我擦凈了手,走過去輕輕攬了她。
“靖平,”她思慮著開口:“Nigel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妳不是從小就認識他嗎?妳以往到公司來找我,不是都跟他玩得很開心麽?”我說。
她搖搖頭:“以往我看他是小孩子看大人的角度,他總是把我逗得很高興,想很多點子跟我玩。我對他就像跟兄長壹樣親近,但對他的其他方面我就再沒了解。”
“妳還想了解些什麽?”
“我聽說,他……他很花心。”她聲音低下去,臉微微紅了。
“妳在替葉淺雪擔心是不是?”我笑起來:“Nigel是我公司裏最有女人緣的帥哥,他人也隨和,出去和女孩子約會是常事。不過壹般都是別人主動追他。他雖然約會對象換得頻繁,但從來不腳踏兩只船,也從沒聽他說過有正經的女朋友。我公司裏跟他約會過的女孩子提起他也都沒有壹句壞話。可見花心這個詞用在他身上並不十分恰當,大概只是壹直沒有遇到他想要認真的那個人罷了。”
她聽完,仍是微皺著眉,將信將疑。
“或者妳也想和Nigel約會約會,湊個熱鬧?”我故意沈了臉。
“哎,我,我哪裏有。”她嚇了壹跳。
我雙臂合攏,把她抱在胸前吻吻她的前額,輕笑道:“寶寶,我在跟妳說笑。”
她擡頭看著我,認真地問:“靖平,妳跟Nigel很親近嗎?”
我想了片刻,答道:“從我剛開始自己創業起,Nigel就在我身邊工作,風浪難關,我們都是壹起闖過來。八年前他的辦公桌就在我辦公室外面,壹直到今天。工作上我幾乎少不了他。wωw奇Qìsuu書còm網而從私人感情來講,”我頓了頓:“我認識的人很多,稱得上朋友的也不少,但真正能交心的,到目前為止,只有四個。第壹個是從小和我壹起長大的卓正,不過自從他上次企圖冒犯妳之後,我就跟他再沒了來往。第二個,是我在霍普金斯的導師Rubinstein教授,他去年因為肝癌去世了。還有壹個是我在霍普金斯學醫時的同學,但他常年在非洲做誌願醫生。而最後壹個,就是Nigel。”
我懷裏的小人兒沈默了壹會兒,忽然用手臂圈了我的脖子,急惶惶道:“妳還有我,有瑋姨,Franois,菊嬸,還有家裏其他所有的人。”她眼中已隱隱含了淚。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微笑著安撫:“那是當然。將來還會有我們的三個孩子。寬林和尚說妳命裏要有三個孩子的,對不對?”
她緋紅了臉,微垂著眼簾,蚊吶壹般輕“嗯”了壹聲,櫻唇間噙著赧然的欣喜。
我再忍不住,低頭去尋她的唇。
她輕笑著躲閃:“哎,哎,說正經的,以妳對Nigel的了解,他有沒有可能會對淺雪認真?”
“這倒是有可能。我還沒見過Nigel對哪個女孩子剛見面就這麽殷勤過。”我答道。
她似乎略放了心,但接著好像又有別的什麽念頭在她的小腦瓜裏轉起來。
她伸手漫不經心地玩了壹會兒我的衣領,秀頎的眉毛微微揚起著,拿雪白的牙齒咬咬下唇,終於開了口:“妳,妳剛才說,Nigel是妳公司裏最受女孩子歡迎的男人。那,沒女孩子喜歡妳嗎?”
她小精靈鬼似地眨動眼睛看著我,半是試探,半是調侃。
我搖搖頭:“最初有人試過,但後來大家都發現我清心寡欲得像個和尚,就不到我這裏來浪費青春了。”
“妳真地是清心寡欲嗎?”她睜大眼睛認真起來。
我在她唇上壹啄,然後輕笑道:“我是個正常男人,只不過自制力強壹點,要留了所有的‘心’和‘欲’來等妳。”
她雙頰羞得緋紅,垂著眼睛半晌,然後蝶翼般的長睫緩緩擡起,清亮的褐眸裏滿是纏綿深切的光。
“我也壹直在等妳。”她軟糯悅耳的聲音輕輕說。
我埋頭深深吻她,再不讓她等。
她的舌溫潤柔軟,帶了濃濃的甜香。
她愛吃糖,我平時總督著她不讓多吃,而家裏為她備的零食也都是低糖的。方才葉淺雪帶了壹盒椰子糖來,我已經悄悄囑咐過她不能多吃。她答應得好好,但估計還是忍不住偷偷吃了不少。
結束了這個吻,我仍環著她,手托著她的下頜,拇指在她潤澤溫馥的唇上輕撫。“剛才吃了多少糖?”我低低問她。
她眼中纏綿醺然的波光瞬時沒了,緊張地垂了眼不敢看我:“只有壹顆。”
“嗯?”我作勢沈了臉,故意嚇唬她。
她經不住詐,立刻承認:“是三……三顆。”說完撩起長睫瞟我壹眼,小臉紅紅的,讓我忍不住想咬壹口。
“自己說我該怎麽罰妳?”
她不依了,撅了嘴嘟囔著:“沒道理,多吃了點糖也要罰麽?”
“當然要罰,不然下次記不住的。”我手上壹用力,輕易地就將她抱起來,在她的壹聲驚呼裏,將她仰面放在寬大的愷撒石廚臺上。
她意識到了我要做什麽,慌亂地伸手阻擋我解開她的衣裙:“靖平,不行,不能在這裏!”
我已無法停下,吻著她柔軟細致的脖頸,手伸進了她裙下:“別怕,今天家裏除了我和妳沒有別人。”
她的身體已經有了反應,但目光仍是在緊張地四處遊移。
我伸手按下廚臺下的壹枚按鈕,廚房所有窗戶的窗簾都自動合起來,留了滿室的黑暗和我與她急促迷亂的呼吸。
炸魚配薯條的double date (靖平)
自從知道Nigel 不是個花心種子,雲深就對撮合他和葉淺雪熱心起來。
“我們要不要多給他們制造機會相處?”她壹臉期許和興奮地問。
我笑著搖頭:“這種事要順其自然,外人熱心過了頭是會物極必反的。”
雲深聽了起初還老大不樂意,但很快,事實證明,並不用別人幫忙,Nigel和葉淺雪已經約會起來。雲深高興得就像中了獎,我也樂見其成。
我們四個人不時也會壹起出去喝咖啡,看電影,享受double date的快樂。
今天接到瑞典醫學院的臨時通知,希望我能在這周五北京時間晚上七點到九點,與組委會進行視頻會議,商討最近學院發生的壹些急待解決的問題。
但這周五是我與雲深定情的紀念日。壹年前的今天,在比利時皇宮黑暗的餐具室裏,我第壹次向她表白心跡。我本打算趁著雲深下午沒課,中午我就從學校接上她,然後乘飛機去南京,晚上壹起去秦淮河,放燈看星星。
這個日子雲深已盼了好久。但考慮到醫學院已經容忍我長時間的離職,而組委會的委員都臨時改變自己的日程來配合會議已經著實不易,我實在不能以壹己之私要求將會議改期,便只能對雲深抱歉。
她初聽時小臉上壹片失望,但馬上又沒事似地對我笑:“前幾天淺雪還在跟我說後海有壹家很不錯的鋼琴吧,問我們要不要壹起去。等妳開完會,我們四個不是正好可以去嗎?”
她越是懂事乖巧,我對她的歉疚就越深。
周五的晚上,我開車送雲深到Nigel的公寓。我們會先在這裏與Nigel和葉淺雪共進晚餐,然後我去辦公室與醫學院的同時進行視頻會議,而雲深就留在這裏與Nigel和葉淺雪看壹會兒電影,等我的會壹完了就過來接她,然後我們四人壹同去後海。
系著白圍裙的Nigel給我們開了門。
“在做什麽好吃的?這麽香。”雲深問。
Nigel接過我帶來的紅酒,把我們讓進屋裏,壹邊答道:“是我們英國的名菜 – 炸魚配薯條。”
“妳怕是叫了外賣冒充自己做的,想在葉小姐面前賣乖吧?”我打趣他。
“拜托,我沒得Nobel獎,也沒掙妳那麽多錢,可至少有壹樣還是能勝過妳的 – 我老人家會做飯。” Nigel朝我誇張地壹翻白眼,逗得雲深咯咯笑出聲來。
“是他自己做的,我親眼見的呢。”正在廚房裏拌色拉的葉淺雪聽見了,趕緊伸頭出來替Nigel辯護。
“淺雪,”雲深抱著手裏的蛋糕,興沖沖地跑進廚房:“要不要我幫忙?妳上次說喜歡吃栗子蛋糕,我就烤了壹個帶給妳。是用鮮栗子做的,不是罐頭裏裝的那種。”雲深獻寶壹樣把蛋糕放在葉淺雪面前的竈臺上。
葉淺雪壹楞,低頭撥弄碗裏的色拉,沈默片刻再輕聲細語道:“我只是隨便壹說,妳幹嗎還親自做壹個?有沒有累著妳呀?” 再擡頭時,眼中已有了隱隱的水光。
“壹點都不累。很容易做的。妳喜歡吃就好。”雲深搖搖頭,滿臉的快樂。她從昨晚就開始準備材料,今天中午從學校回家,飯也不吃就開始烤蛋糕,做栗子醬,擠花,壹直忙到出門前的半小時。壹路上還非要自己抱著,怕被碰壞,讓我不由打趣她,這樣寶貝葉淺雪,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
“先生小姐們,晚餐準備好了。請入座。” Nigel在客廳裏大聲宣布。現在剛過下午五點,但為了配合我待會兒七點的會,大家決定提前吃晚飯。
我們在鋪著白色桌布的四方餐桌前坐下。Nigel放上壹張豎琴的CD,拉上窗簾讓室內變暗,再點燃桌上的蠟燭。斜陽依舊明亮的夏日瞬間變成了溫情脈脈的夜晚。
我打開紅酒給每個人都斟上壹杯,然後舉起杯子朝Nigel致意:“多謝主人,還有準女主人的款待。”我朝葉淺雪笑笑。
Nigel伸手攬了坐在他身旁已羞紅了臉的葉淺雪,滿臉柔和笑意地看著她,然後伸頭在她臉上輕輕壹吻,窘得葉淺雪快要把頭都埋進桌子裏。Nigel平時除了上班壹本正經以外,對公司裏喜歡他的女孩子全都嘻嘻哈哈,我從沒見他臉上有過如此溫柔深切的神情,這次大概是真地動了心。
我側頭看雲深,只見她正用纖白的手指捂著嘴笑,美麗的褐眸裏滿是晶亮的喜悅光采。
我在桌下輕輕捏捏她的手,給她壹個了然的微笑。
炸魚配薯條不算能登大雅之堂的菜肴,但只要進餐的人是快樂的,任何食物都是無上的美味。
“公主殿下,我聽說過最傳統的宮廷禮儀是不允許用手直接拿東西吃的,可妳不會真地打算用叉子吃薯條吧?” Nigel見雲深用叉子去撥自己盤子裏的薯條,立即壹幅大驚小怪的樣子:“我故鄉有種說法,薯條壹定要用手拿著吃,不然不香。這是在我家裏,沒有記者看見。妳要不要試試?” Nigel沖雲深擠擠眼睛。
雲深壹愕之後,拿編貝樣的牙齒咬了下唇,水靈靈的大眼睛在我們剩下的三人臉上逡巡壹圈後,遲疑地伸手拈起盤裏的壹根薯條,蘸了調味醬,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再咽下去。
“味道真地比剛才好!”她揚著眉毛,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雲深,妳剛才根本就還沒吃薯條。”我忍著笑提醒著她。
她紅了臉,而Nigel和葉淺雪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只可惜我等不到品嘗甜點- 雲深的栗子蛋糕,就必須得趕回公司。人在快樂的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我走到電梯口,回頭再壹看,他們三人站在Nigel公寓的門前朝我揮手。雲深站在Nigel和葉淺雪的前面。
“妳開車小心,我們待會兒見。”她的小臉溢滿明媚的快樂,輕輕揮動的手指上還泛著隱隱油乎乎的光。
真實的double date(雲深)
我慢慢睜開眼睛,頭腦裏壹片沈重渾噩,仿佛歷經了壹場夢魘不斷卻又無法醒來的睡眠。
我剛才睡著了嗎?我現在是在哪裏?
屋裏似乎沒有開燈,光線卻只是半暗,足以讓我看清壹排亞麻落地窗簾的輪廓,和懸在它旁邊的壹枚帶流蘇的窗簾扣。那是我根據淺雪給我看的壹張水族圖騰臉的照片,在壹家陶藝吧裏自己燒制的壹枚陶墜。結果靖平看了說像家裏的大白鵝茅真。
這是靖平的臥室,哦不,應該說現在是靖平和我的臥室。
“妳醒了?”壹個我熟悉的低潤聲音輕輕響起來。
我側頭壹看,靖平正坐在我床前的躺椅上,伸手過來握住我的:“妳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我對他微微笑:“沒有,只是頭有點沈。現在幾點了?”
“早上剛六點。”
“昨晚我們該去後海的,是不是?可為什麽我壹點也不記得了?”我有些支離的記憶慢慢回來了。
“關於昨晚妳都記得些什麽?”靖平的聲音溫和輕緩。
“妳去開會以後,我們就在Nigel的公寓裏看影碟,是Fellini的《La Dolce Vita》,是部我壹直都想看的老片子。但是只看了開頭壹點我就在沙發上睡著了,然後壹睜眼就是現在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疑惑著。
“我走了以後妳有沒有吃過什麽,喝過什麽?”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吃了壹點我自己做的栗子蛋糕,喝了壹杯Nigel調的叫巧克力曲奇的甜酒。那酒很像巧克力曲奇的味道,壹點也嘗不出酒味,我整整喝了壹杯,但沒想到後勁這麽大。”我說。
“那酒裏放了速效麻醉劑,所以妳睡著了。”
過了半晌,我才說出話來:“誰放的?為什麽?”
片刻的沈默後,他開口:“是Nigel。”
靖平的臉罩在博古架投下的陰影裏,讓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昨晚我從Nigel公寓出來以後,就直接開車去公司。剛進辦公室的門就接到壹個電話,是葉淺雪打給我的。她只說了壹句,如果妳還想保住妳的未婚妻,現在就馬上回Nigel的公寓。說完就掛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趕,雖然不知道這個電話的原因,但我仍給警察打了電話。警察和我幾乎是同時到了Nigel家。警察用萬能鑰匙開了門。葉淺雪並不在屋子裏,但是我們在臥室裏找到了妳和Nigel。妳當時已經沒了知覺。” 靖平的聲音依舊是讓人心安地溫和,但握著我的手卻緊了起來。
Nigel?長年來像親人和朋友壹樣的Nigel?
驚異,恐懼,痛苦,與厭惡讓我蜷縮成壹團。
“他有沒有……他有沒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抖索,支離。
靖平迅速地扳了我的肩,連聲說:“沒有,沒有。他還沒來得及,只是脫了妳的衣服。”
我心裏壹松,但在Nigel面前赤身裸體的畫面仍然讓我羞恥憤怒到了極點:“他這是為什麽?我從沒傷害過他,可他為什麽這樣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上帝準備了這樣多的噩夢來懲罰我?”我喊著,淚水流了滿臉。
靖平收緊雙臂把我攥在懷裏,決然說道:“雲深,這不是妳的錯。只因為妳太過美好,而男人都有將美麗的東西據為己有的欲望,只不過有人能用理智來控制,而另壹些人,卻不能。”
我在他懷裏痛哭著,直到淚水緩解了我心中啃噬的痛苦與屈辱。
“淺雪呢?”我突然想了起來:“她有危險嗎?”我慌亂地要下床。
靖平按住了我:“她沒有危險,妳不用擔心。”
“那她人在哪兒?”我急得不行。Nigel有傷害她嗎?她是怎麽跑出來通知靖平的呢?
“她人在警察局的拘留室裏,和Nigel壹樣。”
“為什麽拘留她?她不是給妳報信救了我嗎?”我吃驚得無以復加。
“她的確是報信救了妳,但在此之前,她壹直是Nigel的同謀。她自己承認的。”片刻猶豫之後,靖平回答。緩慢的平靜裏有些許隱藏的艱難。
我慢慢靠回床頭,全身都是麻木的,再感覺不到壹絲方才的憤怒痛苦。
“Nigel的計劃,她從頭到尾都是知道的,對嗎?”那聲音空洞得不像我自己的。
靖平的沈默意味著確認。
“我以為我幸運地又遇到了另壹個鄢琪,但卻不知道,這不僅僅是我的壹廂情願,而且自己居然如此招人恨。” 我喃喃說。
“雲深,別因為另壹個女人的病態心理就否定妳自己。”他急了。
“她有沒有說為什麽要這樣做?”我急切地想知道原因。
“警察審了她幾個小時,她除了說自己願意坐牢以外,再不肯張口。”
“妳打算拿Nigel和她怎麽辦?”我問。
“這是□未遂罪,壹個主犯,壹個從犯。法律上該怎麽判就怎麽辦。”他的回答平淡得不帶壹絲感情。
我與葉淺雪相處只得幾月,即便如今知道她以往的微笑溫善都是虛假,但想起她的人生從此盡毀和所要面對的鐵窗牢獄,我卻無法對她將要受到的懲罰感到快樂。
靖平和我不同,他是個理性的人,從來就知道把想做什麽和該做什麽區分開。但我了解他同時是個細膩敏感的人,能感受和回應最細枝末節的感情。這感情包括愛情,親情,也包括友情。Nigel是靖平現在僅有的兩個知心朋友中唯壹在他身邊的,而且與他並肩工作了八年。Nigel企圖侵犯我,為此會受到比淺雪更嚴厲的裁決。靖平,妳是不是真地能如妳方才的聲音壹樣,平靜得波瀾不興。
我伸手擰開床邊的櫃燈,柔和的燈光讓我看清他的臉。這張我熟悉的臉依舊是平和沈穩的,只除了那雙好看的鳳目裏多了我從未見過的紅絲。他身上的衣服仍是昨晚去Nigel家時穿的襯衣和西裝外套。他是很愛整潔的壹個人,從內到外的衣物必定是要每天換的。但昨晚,他大概從警察局回來以後,就坐在我身邊直到現在,連洗澡換衣服都忘了。他在想些什麽?恐怕不僅僅是擔心我在知道真相後的情緒起伏。
“靖平,我想去趟警察局。”我說。
“不行。Nigel和葉淺雪,這兩人中的任何壹個妳都不能見。我不會讓他們再靠近妳。”他的回答前所未有地強硬。
“我想見葉淺雪。我和她之間有些問題需要答案,否則我的心沒法安靜。”我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我猜妳和Nigel之間也壹樣。”
牢獄(雲深)
我們的車駛入警察局大門時,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員從我們旁邊經過。我渾身突然壹個激靈,然後微微抖起來。
“妳怎麽了?”靖平攬緊了我。
“妳說昨天晚上警察和妳壹起去了Nigel家。那他們也看到了我當時的樣子嗎?”我的臉壹定是白了。
“沒有。當時我最先沖進臥室,看到妳躺在床上,就抓起被單罩住妳,因此後面跟進來的警察並沒有看見妳的身體。別擔心。”他安慰地壹笑。
我這才松了壹口氣。
從警察局的辦公樓走到後面的審訊室,要經過壹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厚重森冷的水泥墻上,間次排列著窄小封閉的金屬門。那裏面就是壹間間的拘留室。除了我們的腳步聲,四周再沒有別的聲響,但每壹扇金屬門後面都拘著壹個人。
我找不到任何有另壹群生命只與我壹墻之隔的證明。他們太安靜,靜到似乎沒有呼吸。他們都是罪犯,或者殺了人,或者偷了財物,或者是□,而等待他們的會是牢獄,甚至刑場。在這群人中,包括昨天還與我笑語晏晏的淺雪和Nigel。
我明明穿了足夠的衣服,但卻仍是手腳冰涼。若不是身邊壹直握著我手的靖平,我幾乎想要奔跑著逃離這個地方。
警察局長親自把我們引到審訊室門外,然後客氣地對我說:“葉淺雪已經在裏面了,您現在要進去嗎?會有四名警員在裏面保護您,您不用擔心安全。”
“謝謝妳。”我對他說。
“妳確定不要我陪妳進去嗎?”靖平仍是不放心。
我搖頭:“她只是個弱女子,吃不了我的。”然後墊起腳尖,在他頰上安慰地壹吻,跟著兩名女警進了審訊室。
這是間不大的屋子,用壹種好像是防彈玻璃做成的隔墻將屋子隔成兩半,淺雪就坐在玻璃的另壹端,她身後站著兩名配槍的女警,而陪我進來的兩名女警也都配著槍,她們安靜地站在我身後,警惕地看著我對面的淺雪。這樣大的陣勢是為了保護我吧,因為我是比利時公主,我的安全受威脅會引起外交爭端,哪怕我現在面對的是壹個面色蒼白的瘦削女子。
淺雪坐在我對面,裹在壹件陳舊的軍大衣裏。她垂著眼並不看我,白皙精致的下巴貼在軍大衣領上的壹團汙漬裏。她平時很愛幹凈,衣物壹塵不染,身上總有股淡淡的玫瑰香。而現在,她身上的這件軍大衣該是經年沒有清洗過,大概還帶著別的犯人的體味。但她好像並不在乎,只安靜地坐著,長發垂在頰邊,發上的壹團油漬將以往絲緞般柔亮潔凈的頭發粘成雜亂的壹團。
往日裏,淡淡春山,盈盈秋水,詩詞古畫般的淺雪,壹夕之間竟讓我幾乎認不出。
“妳還好嗎?”我問,有些分不清自己此時心裏對她的情緒- 憤怒?悲哀?憐惜?困惑?或者兼而有之?
“比妳昨晚喝過藥之後的樣子要好。”她終於擡頭看我,細長的眼眉裏滿滿盛著嘲諷。
壹旁的女警正要幹涉,我朝她搖搖頭,再問淺雪:“當初妳答應跟Nigel合謀,是因為他脅迫妳嗎?”
“他沒脅迫我,是我自願幫他的。”
我多希望能聽到相反的回答。
“我能知道原因嗎?”我再問。
“原因是我受夠了妳在我面前的假好心和炫耀。妳以為我真那麽喜歡看妳在我面前賣弄妳的出身和財富,以及表演妳那完美的愛情?學校裏的領導,教授,學生面對妳時畢恭畢敬的奴才相和恭維奉承還不夠?妳還喜歡讓類似我壹樣的小人物在妳面前自慚形穢,剝奪我的尊嚴,妳才滿足,是不是?”她冷冷地回答。
“葉淺雪,嘴裏放尊重些!”她身後的女警終於喝斥起來。
這是我親耳聽過的,最尖刻的指責和誣蔑。換了過去,我早已會難過得淚流滿面或者氣得渾身發抖。但歷經過替整個家族背上與André的緋聞的黑鍋後,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強了很多。
我深吸壹口氣,強迫自己平靜:“那為什麽最後關頭,妳又改變了主意?”
“我有義務告訴妳嗎?”她仍是漠然的語氣。
“沒有。但我希望能明白。”
她垂了眼簾,看著大衣襟前的壹團汙漬出神。片刻後,她的聲音響起來:“那個栗子蛋糕真是妳做的?妳家裏有那些個高明的廚子,還能讓妳堂堂公主親自動手?”
我輕輕笑了壹下:“我家菊嬸做的中式飯菜點心沒人能比,但西點會稍遜壹些,特別是這個栗子蛋糕,每次做栗子餡時,朗姆酒的比例都會放得稍差壹點,而且花也是我做出來的更好看壹些。我只是想做壹個更好的給妳。”
沈默半晌,她終於開口:“妳真想知道麽?那麽我不想讓第三個人聽。”
我還沒有回答,審訊室的門已經開了。靖平箭步走到我身前,後面跟著如臨大敵的警察局長和其他警員。
“雲深,不用再多話,馬上跟我回家。這本來就不是妳該來的地方,我不能再拿妳的安全冒險!”靖平語氣中不容辯駁的強硬並不讓我吃驚。審訊室裏有攝像頭,我與淺雪方才的對話,他在隔壁的監視器裏壹定也看到,聽到了。
“駙馬爺這麽快就趕過來保護嬌貴的公主免遭邪惡巫婆的傷害啦?”淺雪滿臉嘲諷的刻薄,讓我已找不出以往半點她文秀柔美的樣子。
靖平轉身對著她,眼中壹片陰霾與森冷:“妳的電話救了雲深是沒錯,可妳壹直以來也在配合著Nigel的計劃,是從犯。妳該受的懲罰壹分不會少。”
“靖平,”我拉了拉他:“我想單獨和淺雪談壹會兒。”
“不行。”他答得斬釘截鐵。
警察局長也接口說:“公主殿下,您跟壹般人不同。您的安全如果出了問題,我們會但很大的責任。”
我對他說:“局長先生,抱歉我讓妳們為難。我是想單獨和葉小姐談壹談,另外請關掉監視器的聲音,但是妳們可以保留監視器的圖像。壹旦真地覺得有不妥,妳們可以隨時進來,我並沒有什麽危險。這是我的請求,壹切後果都會自己承擔。”
局長為難地看著靖平。
我握著靖平的手,他的手居然比我的還涼:“妳說過壹個人的成熟程度與他的責任感密不可分。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要求很莽撞,是在對妳和保護我的警察不負責任。但坐在我對面的這個女子,她此刻的境遇也是與我有關,盡管我還不知道這是怎樣的關聯。我做不到拂袖而去。”
“責任感是針對合理的事和正常的人,但那並不說明妳對別人的病態心理也有義務,盡管那人聲稱妳是她的病因。”他仍是堅決地搖頭。
我看淺雪壹眼,她仍壹臉的漠然無謂,仿佛我們在討論的人與她無關,而對她將要面對的刑罰牢獄也無動於衷。
我輕聲對靖平說:“妳以往在醫院裏見多了垂死的病人,是不是?如果妳知道妳正在研制的新藥或許可以留住他們的生命,但卻還沒有經過藥檢局的批準,妳是會避免責任而看著病人死去,還是會冒險給他們服藥盡管那可能會讓妳吃官司?”
“雲深,妳在給我出難題。”他的兩條劍眉攢了起來。
我握了他的手放在心口:“我知道,所以很抱歉。她初衷的確是要害我,但如果沒有她,我此刻的處境已經不堪設想。她心裏有結,我也有疑問。我不是要當救世主,只是想知道這其中的真相,萬壹可以讓她免除牢獄。靖平,她只大我壹歲,這輩子可能會就此毀了。妳能不能答應我的要求,讓我不顧妳的擔心自私壹次?”
他深深看我半晌,緩緩開口道:“我和警察會壹直在外面看著妳們。如果妳覺得想讓我們進來,就舉起妳的左手揮壹揮。”
淺雪無痕(雲深)
審訊室裏只剩了我和淺雪,中間隔著壹道泛著冷光的防彈玻璃墻。
“他們已經關上了監視器的聲響系統,應該聽不到我們的談話。”我對她說。
“我做了什麽,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用不著別人替我求情。妳如果想用同情的借口來挖我的隱私,那是打錯了算盤。”她說道,依舊冷冷地。
我靜靜看著她:“和妳相處幾個月,我就真的給妳這種印象嗎?如果真是如此,妳又為什麽會打電話給靖平,讓他來救我?”
她將臉扭到壹旁,避過我的目光,答非所問道:“妳知不知道妳這叫愚善?這樣的性格在這個社會上獨立生活,會被生吞活剝得連骨頭都不剩,尤其是我這樣心如蛇蠍的女人。”
我微微壹笑:“我並不像妳想的那麽弱,妳也未必有自己說的那樣狠。”
“我為什麽會‘心理變態’對妳來說真這麽重要?” 她回頭直直看著我,眼中的懷疑夾雜著猶豫。
“是的。”我回答。
“為什麽?”
我沈默片刻,擡眼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妳送我的那對花絲銀手鐲,我戴了壹段時間,有些地方就有些發暗。我拿洗銀水擦了擦,就恢復了光澤,還和原來壹樣好看,我也就時常戴著。如果相反我就此把它們束之高閣,那豈不是我自己的損失?”言畢,我對她輕輕莞爾。
她垂眼看著襟前的衣服半晌,長久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不變,但聲音卻緩緩而起:“我父母都是小縣城裏的小學教師,他們並不富裕,但卻省吃儉用,從小給我請老師教我彈古箏,希望我有朝壹日能有大出息。我們清貧,但卻和睦快樂。我高中時最好的朋友,是同班壹個叫段萍的女生。她是縣長的女兒,但卻壹點沒有官小姐的架子,和我很知心。我那時偷偷在和班上的體育委員談戀愛。他叫陳冠偉,個子高高的,笑起來很好看,籃球打得特別好。我們戀愛的事情瞞著家長和老師,只有段萍知道。她會為我的喜悅而高興,也會在我們吵架時為我們勸和。我對她完全沒有秘密。”
聽著她的敘述,我心中隱隱不安起來,仿佛電影裏悲劇發生前的鋪墊已經完畢。
她接著說:“高三剛開學的時候,我父親因為兩年前貪汙了壹筆學校的公款而進了警察局。原來為了讓我在高三畢業時考上中央音樂學院,這幾年父母在我身上下了大功夫,請最好的古箏老師,換最好的琴。這其中不菲的花費就出自這筆公款。父親要被判刑坐牢,我那時覺得天都塌下來了,但除了和母親抱著哭以外,我再沒有別的能做。這時段萍說她做縣長的父親跟警察局長很熟,可以幫我。那天放學,我和段萍壹起去警察局長家,為我父親求情。那位張局長很熱情,說憑他的人脈和權勢不但能讓我父親洗脫罪名,還能給他調個學校繼續教書。我感激得哭了,都不知道該怎樣報答他。段萍安慰了我壹會兒,然後就出去上衛生間。她剛壹離開房間,張局長臉上和藹的笑就變了味道。他把我抱起來,拎到床上,開始剝我的衣服。我拼命掙脫了他撲到門邊,卻發現門被人反鎖了。我最終沒能鬥過這個長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讓他如了願。以前在跟陳冠偉最親密的時候,他嘗試過想要更進壹步,但我拒絕了他,說要留到和他結婚的晚上。我很早就念過“洞房花燭明,舞餘雙燕輕”,壹直想著要像古人壹樣在洞房的晚上把自己的初夜給他,而我們的愛情也能像詩句壹樣纏綿悠長。然而我真正的初夜卻是躺在壹個與我父親同齡的男人身下,流著血,聽自己的哭叫。我壹邊哭,壹邊叫壹個人的名字。奇怪的是,那人不是陳冠偉,也不是我的父母,而是段萍。”
她的敘述平靜得有些漠然,仿佛是在敘述壹個聽來的故事。我卻愕得手腳微微發麻,只覺得五臟都扭成了壹團。
她伸手將垂到眼前的發絲掠到耳後,繼續道:“那天以後,我父親果然被放了回來,又被調去另壹所小學當了老師,但我的噩夢卻才只是開始。段萍在人前仍是對我壹幅親熱閨蜜的模樣,時常要我放學後去她家和她壹起做功課,但實際上是去滿足張局長的需要。我必須隨叫隨到,還要在床上對他笑,要發出他喜歡聽的呻吟,讓他高興,否則我父親還得回牢裏去。有天在他家,我履行完‘義務’,穿上衣服準備回家。推開臥室門正要走出去,我看到陳冠偉站在門外,壹臉煞白。我不知道他在門外站了多久,但剛才臥室裏的聲響他壹定都聽到了,因為他狠狠看著我的眼睛裏充滿前所未有的憎惡和仇恨。”
淺雪在說最後壹句話時,壹種突如其來的仿佛哽咽樣的東西打破了她平淡的語氣。她馬上停了下來,將頭扭到壹側。懸在她頰邊的長發讓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聽到她忽然變得沈重急迫的呼吸,仿佛快要窒息的人在最後壹點氧氣耗盡前的掙紮。
過了半晌,她繼續,但已沒有方才的平靜漠然,而是帶著種囈語樣的喃喃:“他揚手給了我壹耳光,對我吼了壹聲‘□!’,然後摔門而去。我楞楞地站在原地,讓比被張局長□時更甚的痛苦和絕望撕扯著自己。這時段萍走到我面前,平靜地看著我。就是這位我最好的朋友把我推到壹個長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的床上,又把陳冠偉帶到臥室的門外。‘妳壹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她對著我笑:‘妳長得漂亮,成績比別人好,琴又彈得出色,壹直都是老師的寵兒,同學中的明星,和陳冠偉的心肝寶貝。可現在他們要是知道妳在和壹個年齡可以做妳父親的男人睡覺,又會怎麽想妳?’原來她早已恨我各處比她強,而她暗戀陳冠偉已經多時,把我推到今天山窮水盡的地步,她謀劃已久,平日的親密知心只是偽裝。我當時真想殺了她,但父親的把柄還在他們手裏,我只能理理散亂的頭發,背著書包回家。從此我依舊按時去服侍張局長,而陳冠偉已視我如敝履。我並沒有像小說的女主角壹樣從此壹蹶不振,相反,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勤奮努力地練琴和學習。為了讓我能進入中央音樂學院,我的父母已經付出了太多。我已被奪去了貞操和尊嚴,升學深造是我所剩的唯壹,我不能再失去。終於高三畢業時,我如願以償。我離開了雲南的小縣城,來到北京。這壹年來我噩夢般的經歷,父母並不知道,還把段縣長和張局長當活菩薩壹樣感激。而陳冠偉,他從那天起,就再沒和我講過壹句話。我在音樂學院的第二年,給陳冠偉寫了壹封信告訴了他事情的真相。他回信說他對我的謊言已經不感興趣,段縣長已經為他和段萍辦了去新西蘭留學的手續,他們過兩年就會結婚,讓我別再打攪他。從此我就果真再沒有過他的音訊。”
我以前只知道她家境貧寒,吃苦不少,但未曾料這清麗文秀的女子竟經受了如此慘烈可怕的遭遇。她為何會對我心生反感,我已大概猜到。
“我給妳的感覺很像當初的段萍,是不是?”我問。
她輕笑壹下,沒有否認:“我也常常告訴自己妳並不是她,但妳們倆人的樣子常在我眼前疊在壹起。我像是中了邪,卻控制不住自己。”
“那Nigel呢?妳喜歡他嗎?”我問。
“初見時是有好感,可約會了幾次,他就告訴我,妳壹直以來都是他的壹個夢想,他不想破壞妳和李靖平,但卻想和妳親熱壹次,要我配合幫他圓了他的夢。事後他會清理掉壹切痕跡,任何人都不會發覺,包括妳自己。當時我母親正需要做心臟移植手術,所有的花費加起來差不多要五十萬,我家裏根本負擔不了。Nigel說只要我這次幫了他,他可以給我五十萬。我當時聽了,把手裏的咖啡潑到他身上,轉身就走。可那天晚上,我不得不告訴自己,這樣做是骯臟卑鄙的,但那五十萬可以救我母親的性命。而且在我心底最深處的角落竟有壹絲隱隱的快意。我是螻蟻壹樣草賤的平民,我的貞操和尊嚴可以被人買貨物壹樣地拿去。段萍是官小姐,妳更是金枝玉葉。妳們是這個社會中的上層,妳們的壹切都是尊貴和可珍惜的。我無法報復段萍,但現在有機會讓高高在上的公主也經歷壹下我當初的遭遇,這想法像毒藥壹樣誘惑著我。”
她最後的敘述讓我心裏有些恐懼地壹顫,但我強迫自己鎮定:“是什麽讓妳在最後關頭又改變了主意?”
她深深吸了壹口氣,慢慢說道:“那天晚上李靖平離開後,Nigel就在妳的酒裏放了速效麻醉藥,妳很快睡著了。我離開Nigel的公寓在街上閑逛,按計劃我壹小時後再回去,那時候Nigel會餵妳壹些清醒劑讓妳醒過來,我們會告訴妳妳喝多了酒醉過去了。我漫無目的地在夜燈下行走,腦子裏卻全是自己當時被張局長□時的場景。那種被撕裂的疼痛和讓人恨不得死去的屈辱又充斥了我的感官。我告訴自己,她這時沒有知覺,因此也就不會覺得痛苦。可我說服不了自己,那種疼痛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以至於我想要叫出聲來,再沒法忍受下去。最後我對自己說,或許她沒有騙妳,那個栗子蛋糕真的是她自己做的。於是,我在壹家小雜貨店裏給李靖平打了電話,讓他回來救妳。”
我專註地看著她,心裏有著百種情緒,模糊混雜,但卻強烈洶湧。
“妳不想救妳母親了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她沈默半晌,再開口時已有壹絲喑啞:“我賣了自己都想給她治病。要是我沒本事留住她的性命,我的心會痛壹輩子。可要是我幫著Nigel□妳,那不得安寧的會是我的良心。”
尋梅(靖平)
雲深從審訊室走出來時,滿臉的蒼白。
我正要開口詢問,卻被她搖頭止住:“妳先什麽都別問,好嗎?我累得很,想回家。”
從警局回家的路上,她直楞楞看著窗外的行人與車輛,沈默無語。她此時定是不想說話,我心中再急,也只能坐在她身邊,安靜地握著她的手。
到家後,她卻並不回屋,而是執意要在園中走壹走。她想清靜壹會兒,我也就隨她,但卻不放心此時讓她獨自在園中亂轉,於是就離了她十步跟在身後,慢慢隨著她走。
時值深秋,園中各色菊花開得繁盛絢麗。家中花匠已盡了力讓園子裏多些顏色,但怎奈今年的冬天來得太早,空氣中的蕭寒已不是任何花紅葉綠能壓得住的。
雲深不緊不慢地前行,但腳步裏少了以往的輕盈。小徑兩旁的潭石花木似乎引不起她的興趣,她的頭壹直朝著前方,但又略略低垂著。
她在荷塘前停下,默默對著壹平如鏡的水面。塘中荷花的枝莖已被修剪殆盡,只余了塘底的荷根,靜待翌夏的錦繡繁花。遠處的留聽橋在水中留下壹個完滿的倒影,平靜而冰涼。
我站在雲深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壓制住心中的焦慮和疑問,安靜地等待。
終於她慢慢回頭,滿面淚痕,秀目紅腫,應是已哭了多時。她自幼敏感易哭,但成年後已逐漸堅強成熟了許多,她此刻眸中的淒婉痛徹,我已歷久未見,心中不由壹陣驚痛起來。
她隔著淚看著我,嘴唇有些哆嗦地開口:“我十二歲時坐在妳的車裏,看到了有生以來的的壹個乞丐,妳告訴我他們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靠乞討為生。那時,我第壹次知道,在布魯塞爾宮的雕欄玉砌和北京家裏的亭臺樓閣之外,還有這樣壹種悲苦的人生。那天晚上,他在秋天的寒雨和路人的漠視裏死去。我坐在妳身旁,難過得無法說話,但當時妳眼裏的自責和痛苦卻讓我欣慰,因為我確定了妳和冷漠自私的眾人是不同的。後來在學校門口,我看見趙倩倩對壹個行乞的老太太又踢又打,我這才發現,原來那種對弱勢者的輕蔑和兇殘在這世上並不是少見的,它甚至存在於壹個家底略豐的孩子的心裏。我是憤怒的,但心裏的悲傷更多,這就是為什麽我打了她,卻反倒比她哭得更厲害。妳當時的正直和強硬讓我堅信這世上終究是正義和善良多。我十七歲的時候在西藏和洛桑的家人壹起生活了半年。他們是平凡的牧人,辛苦卻和睦。我就以為這世上大多數的人就都是這樣,清苦辛勞,但卻有他們自己真摯純凈的幸福。我從不需要為物質發愁,卻從小缺少完整的家庭和親情,即使愛情也是幸運得來的。可見上帝是公平的,他為每壹種人生都安排了不同的幸福與欠缺,因此我不必內疚。於是我心安理得地生活著,活在壹個童話壹樣的世界裏,享受自己的愛情,探求喜愛的音樂,對於平凡人家的生活,我把它想像成樸素真摯的浪漫,欣賞贊嘆甚至還有些憧憬,但我卻看不到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愁苦和無奈。我去老人院作義工,為孤兒籌款,以為做了這些,多少可以幫些人,但我卻沒想到,或許是不敢去想普通人除了要為生活奔波勞碌外,他們還要面對權勢和富有階層的欺淩和侮辱。卿亮的家裏有錢,就可以逼著鄢琪去墮胎;André是平民,就可以被我家裏強迫壹輩子也不能回比利時;那個在托斯卡納遇到的小姑娘Gabriella,她的姑媽為了要養活三個孩子,年紀輕輕就已經壹身的病;而淺雪……上帝不是公平的,那樣的屈辱和淒苦不是什麽純凈的心靈和樸素的幸福所能補償和平衡的,而是殘忍和悲涼的極致!”
她最後的話語帶著強壓的哽咽,變得不連貫起來。我明白她此時的沖擊與掙紮。人生於她才是剛剛露出真正的面目。
我沒有像以往壹般上前抱她在懷裏,哄孩子樣地安慰,而是站在原地,平靜地說:“烏托邦是美好的,但只要人性的自私和貪婪無法根除,它就只能是壹個幻想。現實的世界裏,弱肉強食,欺淩貧弱,並不少見。但正義和善良也是存在的。烏托邦無法實現,但卻可以趨近。有很多人在自覺或不自覺地為它努力著。要幫助和維護弱勢的人群,妳自己首先就要學會強大和堅韌。妳是我所知的人裏最善良無私的壹個,並非是因為妳從小受人保護,不知人性的陰暗,而是因為妳的天性就是如此。就憑妳現在在為壹個差點害妳被□的人傷心,無論她的遭遇是什麽,都不值得妳這樣傷心,甚至自責。”
她回頭看著壹平如鏡的荷塘,然後緩緩啟口給我講了壹個故事,關於壹個貧家女子為救父親而被剝奪貞操,愛情,和尊嚴的故事。
“放過她吧,靖平。命運對她已有太多不公。”她走到我面前,把手伸向我。
“妳從審訊室出來,我看到妳的第壹眼就料到妳會這樣說。”我握緊了她的手,纖長的十指滑潤冰涼:“可她是□未遂罪的從犯,已經構成了犯罪,於法而論,她必須承擔刑事懲罰。於情而言,妳平日對她仁至義盡,而她卻參與這樣壹個企圖□妳的陰謀。想到壹旦這個陰謀得逞所會給妳帶來的傷害和噩夢,我就會不寒而栗。我沒有要求加重對她的懲罰,已是看在她最後關頭幡然悔悟,有所留情。這件事情雖然還沒有發生,但它給妳造成的傷害已經不小,尤其是葉淺雪對妳信任的背叛。妳心裏難受,只是不說。我不會放過這樣的人。”我用的聲音不大,但她能聽出裏面的不容辯駁。我很少跟她這麽說話。
她眸子裏泛著微潤的光,看我良久,輕嘆壹聲開口道:“妳在乎我,容不得別人傷我分毫。妳疼惜我的心,我是珍愛和感激的。可是這世上有太多的人不如我幸運,葉淺雪就是其中之壹。”
“不幸的遭遇不該成為害人的借口。”我依然雷打不動。
“她那樣可怕的遭遇,又在那樣小的年紀,換了是我,心理多少也會扭曲。從她最後救我,妳就能知道她本心還是善良的,只是心裏有些魔障,況且她需要錢救她母親。”
“雲深,農夫和蛇的故事妳聽過沒有?”我問。
她淺淺壹笑:“當然聽過。愚善的農夫看不清毒蛇的真面目,而用體溫去溫暖它,最終卻被咬死。這種不分原委曲直地給予幫助,其實是害人害己的縱惡。但葉淺雪並不是個壞人,她只是個被命運折磨得壹時昏頭的可憐女子。放過她,對於我們來講最多帶來壹時的不甘,但這於她來說卻是整個壹生的前程和幸福。而她要坐牢的消息很可能也會要了她母親的命。妳這人平時壹貫公正溫善,但因為事情涉及到我,妳就沒法不帶了感情在裏面。換個角度站在葉淺雪和她家人的位置上來想,妳就會覺得釋懷壹些。”
我看著她,半天說出壹句:“妳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邏輯起來?”
她眼波壹轉:“妳常說我的思維是跳躍性的,能在時間和空間裏跳來跳去,看到簪花仕女圖上的小狗就馬上想到古埃及宮廷裏的寵物貓,而下壹秒就已經編好了壹個在法老墓裏探險的故事。我喜歡順著自己的感覺走,但妳大多都是以邏輯和合理為先。我平時雖然迷迷登登,但並不是說關鍵時候我就不會用道理來想問題。再說了,”她身體偎過來,雙手環了我的脖頸,溫軟的呼吸吹在我耳邊:“靖平妳這個人是最講道理的,也知道淺雪她情有可原,只是擔心放過她我心裏會不舒服。現在我已經替妳解除了這個顧慮,靖平妳就不用不好意思憐香惜玉了。”
我此時心裏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狠狠攬了她,咬牙道:“小狡猾,妳什麽時候學會了給人灌迷魂湯?我是不是該把我的律師解雇了讓妳去做?”
她大概是覺察我已有所緩和,就嫵媚地笑起來,七分快樂,兩分得意,再帶壹分狡黠,像只騙到葡萄的小狐貍。她墊腳在我唇上輕輕壹吻,柔聲說道:“我的迷魂湯味道不錯呀,還能強身健體。而且我只賣給妳,又不收錢。妳還不滿意嗎?”
我笑起來,正想俯身吻她,她卻皺皺小鼻子,開始東看西看:“咦,怎麽會有隱隱的香?肯定不是菊花。會是梅花開了嗎?”她拉起我,急匆匆朝旁邊的雪香閣跑。
我的太祖母最愛梅花,雪香閣裏的珍品名株都是她當年親手所選,每壹株都壹直活到現在。如今還未到慣常的梅開季節,株株梅樹都含了花苞,在玲瓏山石間,靜靜而待。但有壹株綠萼卻如雪地開了半樹,輕潤綿長的香幽幽地彌了滿園。
雲深走到樹下,仰頭細細看了半晌,然後閉目佇立,似在遐思神遊,或是細品梅香。
這株綠萼是疏影的最愛。有壹個月夜,我們曾偷偷攜手賞梅,疏影用溫婉的聲音向我輕輕吟那首陸遊的《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壹任群芳妒。
零落為塵碾做泥,唯有香如故。”
她在感嘆寄人籬下的寥落,傷懷我母親要她遠離我的暗示,告訴我她心中的孤傲決絕。
疏影,我少年時深深愛戀的女子,她如同野地荒水間壹枝寂寞的病梅。我拼了全力卻仍然眼睜睜看她雕零。
這時雲深回頭,背著身後點點簇簇的雪瓣綠蕊,對我盈盈地笑。她如白梅初開的笑臉讓我心頭的陰霾傷懷漸漸淡去。
今日的雲深早已不是那個在聽我念“碧雲天,黃花地”時會抱著我哭的孩子。她更像眼前這株生意盎然的綠萼,迎霜傲寒,清艷幽逸。初開時已是如此風華,那麽它的盛放又將會是怎樣的景象?
放手(靖平)
根據雲深的請求,葉淺雪被無罪釋放。而她的這段不光彩的經歷也按雲深的要求沒有對外公布。於是,葉淺雪仍是師生心目中那個溫柔清純,才華出眾的學生。但她卻申請了壹年的休學,說要回雲南照顧病重的母親。而這壹次,沒有用雲深開口,我就讓人將葉淺雪的母親接到北京,讓我手下最出色的心臟外科醫生為她成功地做了搭橋手術,並承擔了全部的費用。
葉淺雪臨回雲南之前來向我們辭行。面對我和雲深,壹貫風情雲淡的她顯得有些局促:“我現在無論說什麽,都像是個得了便宜的小人。但我還是要說,我欠妳們的遠多於感謝兩個字。”
我平靜回答說:“壹聲謝謝就可以了。為妳母親治病也是我作為醫者的本分和道德。”
雲深溫和地對她微笑:“妳回去以後除了照顧妳媽媽,自己也放松調整壹下。過去的畢竟都過去了,磨難有時也會是財富。妳這樣出色,會有很精彩美麗的人生在等著妳。我們明年開學時再見,那時候我們就壹級啦,可以壹起上更多的課。”
葉淺雪微垂了頭,光澤的長發滑過來擋住了面頰。她深吸壹口氣,站起身:“已經太打攪妳們,我告辭了。”
我和雲深送她到大門口,她轉身看著雲深,秀長的眼中有水光浮動,她開口,聲音有些不穩:“雲深,我以往和妳接近也不全是應付假裝。我想跟妳交好,只是鬥不過心裏的魔。非常對不起,我傷了妳。但恰恰是妳給了我最大的幫助。這些年來,人生對於我來說充滿了陰郁,憤怒,和懷疑。妳讓我看到了寬容和希望。妳是個美好而奇妙的人,而且天性良善,這跟妳是否金枝玉葉無關。我相信妳就算是個杯水車薪的普通百姓,也會盡了自己的全力去幫別人。我敬重妳。我會盡力好好地活,不然也對不起妳。希望壹年以後我回來時,已經配得上做妳的朋友。”
她伸手壹抹頰上的淚,展顏壹笑道:“妳們倆都是很好的人,上天會眷顧妳們,會讓妳們很幸福。保重,我們明年見了。”說完轉身離去。
我伸手環過站在身旁的雲深,她壹直靜默,但已是淚流滿面。
我輕輕給她拭淚,溫言道:“妳別擔心,她會有大好的人生和幸福,而我們也會。”
她含淚看著我,緩緩點頭,然後微笑。
葉淺雪的結局算是皆大歡喜,但另壹個人卻不能擁有同樣的境遇,那就是Nigel。
Nigel和葉淺雪不壹樣,他是主犯,他對雲深已經和企圖造成的傷害,我無法原諒。他同時是我的摯友,卻要侵犯我所愛的人。他對我的背叛,我無法原諒。他的所做讓雲深屈辱和痛苦,而帶給我的則是更為復雜的情緒和深重的憤怒。我盡量在雲深面前不露聲色,但聰明敏感如她,還是有所覺察。
“也放過Nigel好嗎?他壹直是妳最好的朋友,妳們成為朋友時遠早於我和妳相遇。他只是壹時犯了糊塗,也並沒有真地傷害到我。讓妳們就此決裂,我覺得自己像個禍水。”雲深替Nigel向我求情。
我搖頭道:“朋友之間,尤其是男人之間,什麽都可以分享和承讓,可就是自己的愛人,對方不能碰。既然Nigel認為他對妳的欲望已經可以淩駕於我對他的友情和信任之上,這樣的朋友我為什麽還要保留?妳別覺得負疚,我該謝妳才對。我和他相識相交快十年,妳終於讓我看清楚,關鍵時他會是個什麽樣的朋友。”
雲深輕嘆壹聲,滿臉黯然。
在判決下來以前,我獨自去了壹趟警局。警察按我的要求將Nigel帶到審訊室後離開。這是出事以後第壹次,我和Nigel單獨相對。我特意要了這間沒有防彈玻璃隔墻的審訊室,因為男人之間,再怎樣恨,也該面對面。
Nigel坐在我對面,身上的衣服很整潔,壹頭金發仍是梳得紋絲不亂,壹點不像個坐牢的人。
“看來妳還過得不壞,連胡子都刮得很幹凈。”我看著他平靜地說。
“中國警察叔叔們對我還不錯,我問他們要剃須刀,他們還真給,只不過每天只能用五分鐘,時間壹到就得還他們,而且還是電動的。大概他們是怕我拆了刀片自殺。其實我這人珍惜生命得很,最信奉‘好死不如賴活著’。” Nigel如以往壹樣對我輕松捉狹地笑著眨眨眼睛。
公司裏喜歡Nigel的女同事常說Nigel最漂亮的是他的眼睛,湛藍海水的顏色,神采飛揚,尤其在說笑話的時候,壹雙眼睛像是在跳舞。我常拿這打趣他說:“妳今天又拿眼睛和誰跳舞了?”但這樣的話不會再有,我和他也再不是朋友。
“我今天來是要跟妳談筆交易,和妳的判決有關。”我說。
“說來聽聽。”他向後靠在椅背裏,把雙腿拿起來放在桌上。以往我們壹起加班休息時,他最愛用這姿勢坐著,然後和我海闊天空地胡侃。
“這件事出在中國,但妳是英國人,而雲深的國籍是比利時,所以理應由比利時的法院裁決妳。”
“我要非禮的對象是他們的公主。比利時人大概會生吃了我。”他自嘲地壹笑,聳聳肩。
“妳知道就好。”我接著說:“可是雲深並不想讓她的家裏人知道這件事,因為這會引起皇室的驚恐,而雲深也會因此失去目前自由的生活。因此我決定把妳引渡回英國,由那裏的司法量刑,然後妳在英國服刑。這壹切都會是秘密的,因為這是傳出去,雲深的生活會不得安寧。如果妳同意,我會在裁決時要求對妳輕判,只判妳壹年的刑期。”
“這聽起來對我是個不錯的選擇,再說我有得選擇嗎?”他苦笑壹下。
“那好,我們成交。”我起身,頭也不回向外走。
“靖平!”他在我身後喊。
我站定腳步,平靜地回頭看著他。
“妳壹直沒有問過我為什麽會這麽做。妳真不想知道嗎?” Nigel從座位上站起來,壹臉紙白。
“用得著問嗎?妳從來對女孩子就沒長性,換女朋友像換衣服壹樣快。現在看雲深長大了,居然又把興趣轉到她身上來了。” 我強抑著心中的憤怒,聲音仍是平穩的,但手已握緊成拳。
他有些楞楞地看著我,目中強烈的憂郁讓我陌生:“我從來沒有轉過興趣。我約會的女孩子常換,可我心裏的人壹直都只有壹個。但她卻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妳告訴過我,第壹眼看到雲深,妳就愛她,盡管她那時還是個孩子。妳把這份感情壹直藏在心裏,很多年。可妳知不知道有另外壹個人也和妳壹樣,也是第壹眼看到她就喜歡,也是壹直把她藏在心裏很多年。”
我心裏壹驚,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妳是說妳愛她?”
Nigel的目光恍惚起來,聲音也變得有些像囈語:“不僅僅是愛,而是壹種obsession,或者是中國人說的,癡迷,甚至瘋魔。”
“果真如此的話,妳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向雲深表白。我的氣量還沒有狹窄到不允許雲深有其他的追求者。”我攢緊了眉。
他苦笑壹下:“她對妳有多死心塌地,我很清楚。向她表白不但得不到她,反而會讓她從此拒我於千裏之外。我沒有妳那樣的幸運,可以毫無顧忌地抱她,吻她。我只能在幻想裏和她親近。這麽多年,終於有了壹次機會可以把我想過無數次的幻想變成現實,我怎麽能放過?換了是妳,妳能放過嗎?”
兩年前的雨夜,我與雲深在西安相擁而眠的情形在我腦中壹閃。我沈聲答道:“我放棄過那樣的機會,為了讓她有更健康的成長和更多的選擇。”
他沈默半晌,深吸壹口氣,坦然看著我:“靖平,妳是個聖人,可我不是。我很抱歉辜負了妳,但如果可以重來壹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我揮出壹拳擊在Nigel臉上。他踉蹌著摔到地上,疼得無法動彈,呲著的白齒間全是鮮紅的血。
“這壹拳之後,妳我就是陌路。妳刑滿以後,這壹生都不要再回中國。我會確保妳永遠拿不到中國簽證,妳知道我能做到這壹點。妳今後想怎樣生活,那是妳的事。但是,絕對不許妳靠近雲深半步,我也不想再見到妳。好自為之吧。”我不再看他,抽身離去。
我坐在車裏遲遲沒有發動引擎,右手因為方才的壹擊還在隱隱作痛,而Nigel那雙憂郁的眼睛又在我面前浮隱浮現。
絕望的愛是什麽滋味?我體會過,而且不止壹次。那是種極致的孤獨和讓人隨時都可能瘋狂的痛苦。Nigel在這些年裏都承受了些什麽,我太清楚。但是我該因此原諒他嗎?他要傷害的是我愛逾性命的人,而且直到現在也並未善罷甘休,我決不能讓他得逞。
他是我相交十年最知心的朋友,但緣份盡了,就該淡然放手。
我伸手發動引擎,緩緩朝家的方向開去。
家,在秋寒裏那麽溫暖的壹個字,尤其當有妳心愛的人在那裏等妳。
光陰記(靖平)
兩個月後,雲深結束了所有科目的期末考試,開始了她的寒假。
我打算在農歷新年之後和她壹起去玻利尼西亞渡兩周假,犒勞她壹學期的勤奮用功,也籍此驅散Nigel事件留下的陰影。但在臨出發之際,雲深卻接到她叔叔的電話 – 雲深癱瘓兩年多的祖父,比利時前任國王Baudouin二世,在睡夢中去世了。
我們立即改變行程,趕往布魯塞爾。
飛機上,雲深在我懷裏泣不成聲。我想起她父母去世所導致她突發的抑郁癥,不由擔憂緊張。當年她自閉不語的情形駭得我心驚膽戰,而現在歷史會不會又重演壹遍?
我對她軟語安慰,她卻仿佛覺出我心中的擔憂,擦了壹把眼淚,對我說道:“妳放心,我不會再得憂郁癥。大家已經夠傷心,我不能再添亂。我在妳這裏哭盡了眼淚,在奶奶面前就能堅強些。她現在最弱,我得幫她。”
她的話讓我寬慰且驚異,但仍暗暗憂心 – 纖細善感如雲深,待會兒見到她祖母,挺不住的恐怕會是她自己。
回到布魯塞爾宮,Ann-Sophie太後在書房裏等著我們。才半年不見,她驟然衰老,曾經總是矜持端挺著的身架現在卻佝僂在喪服裏。看見雲深進來,她顫巍著從椅子上起身,把手伸向她。
雲深奔過去,把她祖母抱進懷裏。
大滴的眼淚順著Ann-Sophie太後的面頰滾落,這是我第壹次看見她流淚。這位在戰爭和蕭條時期以她的堅強和勇敢成為比利時國民精神支柱的“鐵血皇後”,此刻只是個失去了愛子,又失去丈夫的平凡老婦人。雲深曾告訴過我她的祖父祖母的婚姻裏並沒有愛情,而她祖父年輕時的風流韻事更是讓兩人壹度恩怨糾葛。但“少來夫妻,老來伴。”他們做了幾十年的夫妻,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唉,Gisèle,我陪了妳爺爺壹輩子,可他走的時候我卻不在他身邊。是半夜發生的,第二天早晨侍女才發現。他最喜歡熱鬧,可走的時候卻孤零零地,他心裏該多難過。”太後像個孩子壹樣哀哀地哭。
雲深卻令我吃驚地平靜,纖小柔軟的身體站得穩穩。她緊緊抱著她的祖母,輕撫她花白的頭發,溫聲細語地安慰:“奶奶,別這麽想。爺爺走的時候必定是平和安詳的,因為他要去的地方沒有病痛的折磨和癱瘓的束縛,這對他是壹種解脫。更何況在天堂,他會和爸爸,媽媽,還有其他已經離世的親人團聚。換了是我,也會覺得快樂。這是善終,不是嗎?我們該為他祝福才是。”
葬禮結束後,我陪她回房間休息。
關上門,我握了她的手說:“好了,現在就剩妳和我,妳已經扛了這麽久,想哭就哭出來吧。”
她眼圈紅了紅,卻咬咬唇,擦掉即將跌眶而出的淚水,搖搖頭道:“已經哭夠了。再說,這真的不是件壞事情。爺爺那樣愛玩又活躍的人,被束縛在床上兩年多。他不能說話,但我看他的眼睛知道他這樣活著痛苦。另外這對奶奶來講其實也是種解脫,畢竟要她看著跟自己過了壹輩子的人現在像植物人樣地躺著,而爺爺隨時都又會顱內出血,這樣的擔心像刀壹樣每天懸在她頭上。奶奶再堅強,這樣拖下去也會被垮掉。所以我現在該做的是替爺爺祈禱和照顧好奶奶。”
兩年半前,失去父母的雲深幾乎被哀痛摧垮。而現在面對同樣是至親的離世,她已平靜堅強太多。
之後我們在布魯塞爾又待了幾天,然後啟程前往法屬玻利尼西亞,不過比原定的行程多了兩個人- Ann-Sophie太後和瑋姨。
我和雲深壹致認為,壹次遠離皇宮的旅行是避免Ann-Sophie太後睹物傷懷的好辦法。而瑋姨也可以好好放松壹下,順便與Ann-Sophie太後做伴。
南太平洋的和風麗日,塔希提島上夢壹般碧藍深澈的海水,當地豐腴的少女濃發中清香潔白的梔子花,黧黑的采珠人微笑間雪白的牙齒,人們祭祀時的載歌載舞……這壹切都把陰郁沈重的冬日的布魯塞爾甩在身後。
Ann-Sophie太後面上的沈郁漸漸散去,兩周後度假結束時,她已恢復了以往的平靜泰然,但眉宇間多了柔和。
回到北京後,雲深開學上課,我接著工作。
雲深依舊是那個充滿靈氣又帶點迷糊的少女,甚至比她的同齡人更孩子氣。她依舊有時會忘了吃每日的維生素片;想幫瑋姨管家裏的賬但看見數字又喊頭疼;偷偷吃糖不讓我知道;葉公好龍地要看恐怖片,結果整場電影都縮在我懷裏從我的指縫裏看完,晚上還要開燈睡覺……
她不如以往愛哭,但在看書,聽音樂,或作曲時,仍會時常流淚。這時候,我不再如以往般著急心亂。我明白她的創作需要情緒來鋪墊。她此刻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過壹陣自然會出來。
人在十八九歲時,變化是驚人的。而雲深最大的變化,是她的音樂。她從小就顯示出超凡的音樂才能,壹件從未接觸過的樂器,她從初學到精通只需通常學生壹半的時間,而更令人吃驚的是她在作曲方面的天分。她十二歲時從鋼琴上彈出自己編的曲調,已聽得當時的樂界泰鬥黃老屏息凝神,這些年來,在精習各種樂器和曲派樂系的同時,她常常自己譜出壹些優美輕靈的旋律。經年之後竟已厚厚積了壹本。
這音樂裏的主題當然少不了愛情,有關愛的忐忑,憧憬,喜悅,與傷懷。但在她最近譜出的旋律裏,我更聽到風花雪月之外的東西- 孩童對長大的期待與人在垂垂暮年時對流年的追憶悵惘;春花初開的華麗與轉瞬雕零的淒涼;寒梅破雪的倔強與孤獨;黃昏小鎮上正在打烊的店鋪;雪域高原上佛寺中悠遠的鈴響……其中壹首標題叫《茅真》的,淘氣樸拙,壹如家中那只已陪伴我們多年的大白鵝。
所有這些都記錄著光陰流逝中,壹個少女的成長和對人生的感悟。
她挑選了其中的十二首,請了音樂學院的幾個同學做伴奏,錄制了壹張名為《聽流光》的音樂CD,作為她學期末的作業。樂曲大多以雲深彈奏的琵琶或鋼琴為主,再輔以吉它,古箏和其它中西樂器,而旋律曲式與伴奏和弦則是不同流派的東西方音樂的融合。
這張CD偶然地被壹位音樂制作人聽見,驚為天籟,立即通過輾轉渠道找到雲深,想將它推向市場。最後在雲深的堅持下,這張CD以匿名的形式開始發行。
沒有太多的宣傳和包裝,這張CD卻在民間大熱。人們都對這位神秘的譜曲者頗感好奇,雖從不知他的真面目,但都認定只有經歷歲月滄桑的音樂奇才才能譜出如此深邃豐富又動人心靈的樂曲。但殊不知這壹切都出於壹個自小養尊處優的少女之手。
雲深對此格外高興,因為人們真心喜愛她的音樂,與她的公主身份無關。
留聽橋邊第壹朵荷花綻開時,已是六月。雲深已經快要十九歲,過了這個暑假,就要上大三。
不知覺間,蝴蝶就要破繭。
考試後的驚喜(雲深)
這期開學時,我壹時貪心多選了幾門選修課,結果讓我整整壹學期都沒時間給靖平做過壹次飯。臨近期末,所有科目的復習堆起來更是讓我忙得要抓狂,如果不放棄掉那幾門選修課,我上學期末總分第壹的名次怕是要不保。但這幾門課又都是我特別喜愛的,哎,算了,不保就不保,反正學東西最重要,要是考砸了被人笑,難過幾天也就算了。
熬了幾天夜,今天上午鐘敲十點,最後壹科終於考完。幾個要好的同學要拉我出去吃飯慶祝,我婉言推辭後讓德鈞開車帶我去靖平的辦公室。
從我開始復習到考完試,盡管我們每天都居於同壹屋檐下,但我忙於功課,和靖平真正相處交流的時間並不多。特別是最近壹個月以來,我因為功課壓力和睡眠不足,生理上壹點欲望都沒有,但靖平在這期間從沒跟我提過要求。我知道他忍得辛苦,就曾在被子裏偷偷用手去撩他,示意他和我親昵,盡管當時我已困得快睜不開眼。他卻反手用被子把我裹緊,嚇唬我道:“趕緊睡,睡不夠要長皺紋的。妳再使壞,就要搬回妳以前的房間自己睡。”
我感念他的體貼,自責對他的虧欠。現在我想去他辦公室給他壹個驚喜,而今晚我會好好補償他。想到這裏,我暗暗紅了臉。
乘電梯上到頂層,靖平辦公室外的環形辦公桌前,坐著靖平的新助理Jol。他擡頭壹看是我,立即從座位上恭敬地站起來:“殿下您好。李先生知道您來嗎?”
Jol大約二十七八年紀,是中國和瑞士的混血,精通中,法,英,德,和意大利文。他做靖平的助理已有半年,非常精明強幹。他稱靖平為李先生,而不像Nigel對靖平直呼其名,他對我過於恭敬,不像Nigel那樣隨便甚至帶點嬉皮笑臉。
靖平換了助理以後,我只來過他辦公室兩次,每次看到坐在那張環形桌後的新面孔,我都會下意識地壹楞。我已習慣了每次走過電梯走廊後看見壹個布滿金發的頭擡起來,壹雙湛藍的眼睛朝我燦爛地笑:“又來找妳舅舅啦?”盡管這雙眼睛帶給我噩魔般的經歷。
我朝Jol微笑:“妳好Jol。靖平不知道我來,他在辦公室裏嗎?”
Jol朝我點點頭,這時他桌上的電話響了,原來是靖平要他送壹份文件進去。我玩心頓起,拿了文件替Jol送進去。
我推開靖平辦公室的門,輕手輕腳走進去。寬大辦公室的盡處,那張碩大辦公桌的後面坐著我心愛的靖平。他修碩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漆黑豐澤的頭發打理得幹凈利落,秀長的雙目低垂著,專註地閱讀著手中的資料,整個人明朗耀眼得如同此時夏日的光線。
我輕輕走到他桌前,將文件放在他手邊。
“謝謝妳,Jol。”靖平說道,但沒有擡頭。
“李先生不需要別的了嗎?”我學著電視裏小秘書的腔調,嗲聲問。
他驚訝地擡頭,看到我,眼中溢出晶亮的光采和溫潤的笑意。
他迅速起身,拉了我到懷裏:“要,當然要。”
他臉上的笑看得我的心如沐春風地柔暖:“寶寶,妳考完啦?”
“嗯!”我高興地點頭,但瞬時又苦了臉:“最後壹科是我最害怕的政治學。平時壹聽老師講課我就想睡,復習的時候背得昏天黑地,可考試的時候最後兩道大題還是只能亂答。”
他在我鼻尖上壹吻,溫言道:“考試盡力就好,學本事最重要。只是下學期別再貪心選太多課,否則不但自己的身體吃不消,我也只能去當和尚了。”最後壹句,他的聲音曖昧地低下來。
我雙手環了他的脖子,全身都貼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軟軟說:“我知道前段時間委屈冷落了妳。我欠了妳多少從今天開始統統給妳補回來,再外加利息,好不好?”
“那說好了,今晚不許耍賴。”他的唇落下來,和我的糾纏在壹起,急促火熱,不容我呼吸,雙臂已將我肋間勒得隱隱生疼。
我跟隨回應著他,竟似乎也有些不顧壹切。雖然每天見面,但卻感覺已和他分開了數年。
良久,他放開我的唇,低嘆壹般說:“可惜我過半小時還有壹個會,要不然現在……”他癡纏浮動的目光讓我臉紅。
我趕緊從他身上下來,理理衣服,在他面前站好:“那我們就好好說會兒話。這個暑假我們怎麽計劃?妳要是不忙的話,我們去趟蘇杭好嗎?我想聽聽最地道的評彈和昆曲,看西湖邊的石窟碑刻,再去蘇堤白堤走走。妳以前還答應過要陪我去秦淮河放燈和去夫子廟吃東西,這次也可以順道去。妳說呢?”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微笑著說:“事實上,我正想跟妳談談暑假的事。我突然有事要出趟長差,明天壹早就走,大概會離家兩個多月。我等到現在才告訴妳是怕影響妳考試的情緒。等我回來再陪妳去蘇杭,好嗎?”
我心中略壹失望,但馬上又轉念高興起來:“我的暑假也剛好有兩個月,我陪妳去出差,這樣我們天天可以在壹起。”
他伸手輕撫我的頭,抱歉地壹笑:“那地方對妳來說不安全,而且除了參與的人員,這事的地點與內容要對外界保密,甚至對妳。”
我抓住他襟前的襯衣,慌了起來:“我可以壹路閉著眼睛不看,或者妳甚至可以蒙著我的眼睛把我帶去,就像電影裏演的壹樣,我就不會知道那地方在哪裏。我不會打聽妳們要幹什麽,妳讓我做什麽我都會聽,只要每天能有幾個小時讓我和妳在壹起!”
他合掌攏在我手上,溫言道:“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想帶妳去。但主要原因是妳在那裏會不安全,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會哪兒也不去,每天乖乖待在屋子裏等妳回來,我會很安全,不會讓妳擔心。只要讓我跟妳去,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我急得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忙抱了我,耐心地哄:“寶寶,妳別傷心。我有多想妳,妳知道,但那不等於說我會拿妳的安全冒險,即使幾率很小,我也不會嘗試。”
這時,Jol的電話進來了。靖平壹手抱著我,壹手拿起了電話。
“李先生,他們來了。”我聽見Jol的聲音從話筒裏隱隱傳出來。
“請他們先坐,我馬上過來。”靖平說完掛斷了電話。
“我回家了。”我從他懷裏掙脫,沮喪失望到了極點。
“我下午早些下班,我們出去吃飯看電影,好好過壹個晚上,行嗎?”他陪著小心。
“我哪兒也不想去。”我賭著氣,徑自朝門外走。他跟著我走出辦公室,等在外面的德鈞立即從沙發上站起來。
“德鈞,麻煩妳送我回家。”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裏聽不出哭腔。
“那妳路上小心,我開完會就回來找妳。”靖平伸手攬住我的腰,俯身吻過來。我本想躲開,但心壹軟還是讓他吻在我頰上,只是仍然撅著嘴。
他輕嘆壹聲放開手,轉頭對德均說:“雲深情緒不太好,別讓她在路上出事情。”
德鈞點頭道:“先生請放心。”
Jol走到靖平身邊:“李先生,大家都到齊了。”
靖平點點頭,但腳步卻沒有挪動,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我此時再委屈也不想耽擱他的工作,只垂目說了壹句:“我不會有事,妳安心開會去吧。”然後和德鈞匆匆離去。
再壹次的別離(雲深)
靖平果然會壹完就回家來找我。我嘗試著最後的努力,求,哭,耍賴,灌迷湯,什麽招數都用上了,要他帶我同行。
他抱我,吻我,哄我,極盡溫柔,但始終不松口。他平時什麽都順著我,可大事上,如果他說不,就不會讓步。我漸漸絕望。
黃昏時,我發燒了。身上發冷,額頭卻火燙。靖平說是我最近休息不夠,免疫力降低,因此得了流感,讓我吃了些藥躺下休息。我不想將他離開前的最後壹夜就此睡過去,但敵不過藥力的催眠,很快就懨懨欲睡。
我躺在床上,朦朧間聽見瑋姨的聲音在說:“妳那是什麽勞什子差事,帶個家眷也不行嗎?雲深這麽乖巧聽話,怎麽會給妳惹麻煩?她早就在說這個暑假要好好跟妳壹起過。妳這趟要出去這麽久,中途還不能回家,等回來了她都開學了,妳接著又該去瑞典工作,她卻要留在北京上學。妳們還過不過日子了?”
“瑋姨,不是逼不得已,我怎麽會舍得不帶她壹起?”這是靖平的聲音,滿言的無奈。
“那妳不能不去麽?或者遲些去?妳平時把她當命心肝壹樣地護著,現在她燒成這樣,妳真狠得下心走?”瑋姨在抱怨。
靖平回答道:“這件事涉及太多人,而且關系重大,我絕對不能缺席。我壹直等到現在才動身就是不想影響雲深考試,她壹貫容易受情緒的波動影響。明早已是我能延遲出發的極限。”
接下來是壹陣沈默,然後他的聲音再緩緩響起來,卻已含了壹絲沙啞:“我對不起她,等回來再慢慢補償。”
我模糊的意識忽然感到壹陣疼痛,那該是我的心。
不,靖平,妳沒有對不起我,別那樣自責,好嗎?
我睜不開眼,努力擡手伸向前面的壹片混沌黑暗。我想叫他的名字,卻只能發出壹聲短促的微哼。
壹只溫暖的大手擒住了我的。“雲深。”他喚我,然後兩片清涼的嘴唇落在我唇上。
我終於支持不住,沈沈睡去。
我在赤熱的沙漠裏行走,腳下是滾燙的流沙。我焦渴而虛弱,癱軟在沙海裏,無力再前行。我絕望地四顧,卻在無盡黃沙的深處看到壹個黑點。它慢慢變大,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我面前。這是壹個人,男人,他長著好看的鳳目,優美挺直的鼻梁,略薄的嘴唇噙著壹絲柔和的笑。原來是靖平。他把我抱起來攬在懷裏,俯下頭來吻我的臉,我頰上頓時壹片愜意的微涼。
“靖平。”我忽然睜眼,漫天黃沙消失不見。我躺在靖平和我的臥室裏,床前坐著瑋姨。
“阿彌陀佛,我的小祖宗,妳可算醒了。我讓新月馬上給妳放洗澡水。妳餓壞了吧?想吃什麽?菊嬸給妳做了壹堆吃的,壹直溫著,我這就讓她給妳端上來。”瑋姨壹臉的如釋重負。
“瑋姨,靖平呢?”我迫不急待地問。
瑋姨沒有馬上回答,坐到我床邊,伸手愛憐地撫我的臉:“妳睡了快二十個小時,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兩點。靖平的飛機今天淩晨就起飛了。”
他真地是走了,如此突然,如此決絕。我腦中壹片空白,心裏也麻木得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瑋姨嘆了壹聲說道:“妳從小到大在他心裏是什麽份量,妳也不是不知道。能讓他在妳生病時離開的,必定是特別重要的事情。他走之前就站在妳床前看著妳。妳當時在說夢話,壹聲壹聲喊他的名字,聽得他眼圈都紅了。我把他從小看到大,沒見他這麽難受過。等上了飛機,他又每隔壹會兒就給我打壹次電話問妳的情況。瞎子都能看出來他有多顧惜妳。”
是的,我不該怨他無情。他此時心中的煎熬與無奈必定更甚於我。
這時,Franois敲門進來,手裏的托盤放著電話:“老夫人,先生的電話。”
瑋姨接過來:“靖平,雲深醒了,燒也退了。要跟她說話嗎?”她把話筒遞給我,然後和Franois壹起走出去,關上門。
我接過電話,貼在耳邊,他的聲音傳出來,清晰,關念,仿佛此刻他就站在我身邊:“雲深,妳感覺怎麽樣?喉嚨疼嗎?身上有沒有酸痛?”
“都有壹點點。”我輕輕地回答,不敢多說壹個字,怕他聽出語中的哭音,因為我此時已是淚流滿面。
他卻立即反應過來:“妳別哭好嗎?求妳。這次是我對不起妳,等我回來妳再慢慢罰我,好嗎?妳還病著,現在傷心對身體會不好。”
我趕緊抹幹眼淚,吸氣平定壹下呼吸,再回答道:“我沒生氣,也壹點兒不怪妳。妳這次去,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我不該不分輕重跟妳任性,讓妳為難又傷心。我是在氣我自己,又心疼妳,所以才哭。但是現在我已經沒事了(奇*書*網.整*理*提*供)。妳不要擔心,也別再怪妳自己了,好嗎?”
電話那邊他嘆了口氣:“我前世壹定做了不少善事,今生才會得到這樣壹個純善寬容的妳。”
思念的哀愁還牢牢盤距著我,但再這樣秋風慘雨下去,會讓靖平心中的負疚更重。
於是我強言歡笑道:“誰說我寬容的?我這是在放高利貸,等妳回來了,壹分壹厘都要還清楚,包括利息。到時候妳可不能賴帳。”
電話那邊,他緩緩說道:“那我就還我的整個人,整顆心,和整個壹生給妳,可不可以?”
我鼻子發酸,強忍著眶裏的淚水,輕輕說:“可以。”
頭上長角的小鬼(雲深)
在經過瑋姨幾天的逼食與逼睡後,我的感冒就基本好了。瑋姨不由感嘆道:“年輕真是好啊,病的時候崩山了壹樣,好起來卻那麽快。”
靖平每天按時給我打電話,但我仍是不知道他在哪裏。
我數著他回來的日子,漫長的兩個月,甚至三個月。我想他的心有增無減。他到底在哪兒?安全嗎?累嗎?飯菜合他的口味嗎?哎,上帝,讓我見他壹面吧,做什麽我都願意。
“雲深,妳快成望夫石了。”鄢琪坐在我房間裏,叉起壹大塊提拉米蘇塞進嘴裏:
“妳家廚子的手藝真棒,比外面餐廳裏做的還好吃。”她們美院也放了暑假,鄢琪就常來和我作伴。
“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菊嬸。”我慢慢攪著杯裏的咖啡,對她微微笑。
“附馬真有口福。”鄢琪又往嘴裏填了壹大口。
自從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靖平就被她冠以附馬的稱呼。
“我做得再好,他現在也吃不到。”想到靖平,我心裏又是壹陣空落和難過。
“別傷心,別傷心,來,我請妳吃世界上最好吃的提拉米蘇,這可是比利時公主親手做的哦,壹般人吃不到的。”鄢琪切了壹塊提拉米蘇放在我面前。
朋友並不在多,壹生能有壹個知心投緣如同鄢琪的,我已足夠幸運。
我朝她展眉而笑:“鄢小姐的盛情我怎麽好推辭。”然後淺嘗壹口。我不願辜負她的好心,但怎奈實在沒有胃口。
“唉,”鄢琪作勢嘆口氣:“看來要我變成妳那麽苗條,我得談場戀愛才行。”
我笑起來:“妳們班上那個叫‘賽尚第二’的,不是壹直在追妳嗎?”
鄢琪壹本正經地搖頭道:“他不夠酷,還入不得本姑娘的法眼。更何況,我要減肥,就得談妳這種兩地分開的長線戀愛。附馬走了快壹星期了吧?”
“可我覺得都已經有壹年那麽長了。”我也嘆了口氣。
“可憐的小姑娘,被相思病折磨成這樣。”鄢琪放下手裏的銀叉:“他去的是什麽神秘兮兮的地方,妳是他未婚妻,為什麽不能去?妳又不會搞間諜活動。”
“他不讓我去,自然有他的理由。更何況,就算我想去,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兒。”我的回答有些沒奈何。
鄢琪對我眨眨圓圓的眼睛:“我對政治外交什麽的壹竅不通,可就連我也知道歐盟和北約的總部就在妳們布魯塞爾,可見比利時在政治經濟上也是滿厲害的角色,畢竟‘歐洲首都’這個名字也不是白叫的。所以妳們國家的情報信息網絡也肯定不差,查點信息該不是難事。說不定還能讓美國的CIA什麽的幫忙。妳忘了妳自己是比利時的公主嗎?”
我心裏壹動,但又馬上對鄢琪搖頭:“靖平不想讓外人知道這事,我要是讓人去查,肯定會給他惹麻煩。我不要害他。”
“妳跟那些情報部門封嘴不就行了嗎?妳是公主,妳說不許泄密,誰又會透露半個字?”鄢琪壹臉不以為然。
我仍是堅決搖頭:“不好,不好。我不做會對他不利的事。鄢琪妳不許再說這個了,好好吃東西。妳對外人也別說靖平去了什麽神秘地方,只說出長差了。”
夜裏,躺在床上,我毫無睡意。
靖平到底在哪兒?現在南歐在打仗,朝鮮在鬧災荒,西亞在爆發流行病。他會在那些地方嗎?會有危險嗎?
鄢琪的提議像個頭上長角的小鬼壹樣誘惑著我。
那就悄悄查壹查吧,至少知道他在哪裏我就可以安心。
還是算了吧,萬壹害了靖平,我可就悔死了。
但是只要不對外走露消息是不是應該也沒關系?
我睜著眼睛,在黑暗裏反反復復與自己辯論,最後終於被長角的小鬼打敗。
第二天壹早,我去茶莊買了壹些靖平愛喝的茶葉,又到藥行挑了壹些補品,然後讓德鈞送去靖平公司,交給 Jol。靖平臨走時要我們把所有信件和包裹都交給 Jol,再由他寄給自己。
我讓德鈞悄悄跟著 Jol,記下他所去的郵局和寄包裹的時間。所幸 德鈞退役前在情報部門工作,這類事情對他不算難。下午時,德鈞圓滿完成任務回到家。當然,這壹切都瞞著瑋姨。
接下來,我給Félix叔叔打了壹個電話,要他秘密地為我查壹個郵包的送件地址,並要求查得的信息嚴格保密。壹天後,我得到了壹個地址:卡瓦街4號,安比拉鎮,貝德因市,北薩摩利亞共和國。收件人是Ajene Ruzigandekwa 先生。
薩摩利亞?這是比利時19世紀時在非洲中部占領的殖民地,十多年前他們宣布獨立,接著在四年的內戰之後分裂成為南薩摩利亞和北薩摩利亞兩個國家。靖平為什麽要去那裏?那位Ajene Ruzigandekwa 先生又是誰呢?我查遍了所有關於薩摩利亞的資料,仍不得其解。
這個地址回答了我的第壹個問題,但卻帶給我更多的疑問和猜想。我比之前更加忐忑紛亂,坐臥不寧。但是我不想再動用情報機關來做更多的調查,以免會對靖平不利。
該怎麽辦呢?我今晚怕是又睡不好了。
第二天,鄢琪和我去看畫展,是壹批還並不出名的青年畫家在世界各地旅行采風後創作的作品。題材包括從尼泊爾的雪山到馬賽港邊賣藝的吉普賽歌女。鄢琪看得興奮而專註,我卻心事重重。
壹組以非洲為主題的作品吸引了我的註意。草原上凝視夕陽的長頸鹿,溪邊飲水的象群,滿頭發辮頂著水罐的女子,小鎮上喧鬧的集市。其中壹幅繪著壹位裹著頭巾的老婦坐在街邊賣著壹攤水果,她身後是低矮的民宅和行色匆匆的路人。畫的標題是《薩摩利亞的小販》。我站在這幅畫的面前,再挪不開眼睛。
“真想去趟非洲,那麽美麗的色彩和原始的激情。在那兒畫出來的東西肯定連我自己都回驚訝。唉,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成行。”鄢琪在我身旁長籲短嘆。
“鄢琪,我們現在就去。”我聽見自己夢遊壹樣的聲音。
“嗯。”鄢琪點點頭,又馬上驚奇得“啊?!”地壹聲,引得看畫的人們紛紛向我們側目。
她趕緊捂了嘴,壓低聲音問我:“妳認真的?”
“是。”我答得堅決,目光又回到那幅畫上。
鄢琪隨著我瞅了瞅畫,突然瞪圓了眼睛,恍然大悟般地壓低聲音問:“是附馬……”然後指指畫。
我點頭。
然後她眼睛瞪得更大:“妳要去尋夫?”
我再點頭:“妳要不要和我壹起去?”
她看我半天,然後重重壹點頭:“去!”
塵土中的笑容(雲深)
兩個女孩子去非洲畢竟不安全,經過我們壹翻威逼利誘,我的保鏢德鈞終於冒著可能會得罪他的老板(也就是靖平)的風險,同意與我們隨行。他曾在中非駐紮過兩年,能講壹些當地話和法語,對那裏的風俗習慣也比較了解。
我對瑋姨和遠在布魯塞爾的祖母謊稱,學校要組織去雲南采風,為期兩周。要去的地方比較偏遠,無法使用手機,但我會定期給家裏打電話報平安。德鈞會與我和幾個同學同行以保護我的安全。
我跟幾個平時要好的同學通過氣,要他們幫我圓謊,甚至還通知了葉淺雪。靖平對此也深信不疑,只囑咐我壹定要註意安全。
看來,平時不撒謊,偶爾騙騙人就挺奏效。但下壹次只怕就不靈了。
壹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靖平離家後的第十天,我,鄢琪,和德鈞悄悄登上了從北京飛往北薩摩利亞首都佩哥拉的飛機。因為走得突然,結果只定到了經濟艙的票。
以往的每次飛行,我都乘坐皇室的專機或是靖平的私人飛機。飛機上有我自己的臥室,和可以任我四處走動的寬大空間。但現在,我被拘在經濟艙狹小的座位裏不能動彈,面對第壹次乘飛機的鄢琪的興奮,我只得苦笑。
機艙裏滿滿都是人,空氣有些窒悶,我不由得深深吸氣。坐在我前面的壹位乘客身上飄過壹陣濃重的體味,壹向對氣味敏感的我終於忍不住吐起來,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放下裝著嘔吐物的紙袋,我對旁邊壹臉焦灼的鄢琪和德鈞努力擠出壹個笑容,告訴他們我沒事,然後擦擦眼角的淚痕,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真希望這時候有人能把我砸暈了,我就再感覺不到這些惡心與眩暈。
十三個小時後,飛機在北薩摩利亞首都機場降落。我拖著浮腫的雙腳,推著行李,跟著人流走出海關。
壹路的不適頓時煙消雲散,我新奇地註視著這片我已聽說過無數次,但卻是第壹次親歷的非洲大陸。
赤道七月的烈日裏彌散著粘熱的潮氣,人的毛孔像是被油堵住而無法排汗,那種憋悶又無可逃遁的熱讓人快要無法呼吸。
並不寬闊的街道上,幾乎沒有植物。經年失修的路面上蜿蜒著長長的裂痕。在布滿垃圾和汙物的路邊,稀稀落落的小販在販賣著水果和其它我從未見過的吃食。斑駁陳舊的車輛駛過,揚起的漫天塵土在太陽的直射下泛著白花花的光,讓人忙不叠地掩鼻。兩旁低矮的建築布滿陳跡,上面間或有灼燒的痕跡和大大小小的坑洞。德鈞告訴我那是戰爭留下的痕跡。
街上的行人很少,他們大多生著寬厚的嘴唇和突出的前額,但膚色卻並非是黧黑,而是介於淺黑和棕色之間。從我閱讀的資料和圖片來看,他們應該是圖瓦人,是在當年的內戰中獲勝的壹方。他們將敗落的庫突西人趕到了南部沙漠區,也就是現在的南薩摩利亞共和國。
圖瓦人贏得了戰爭的勝利,但他們臉上卻恍惚有略帶愁苦的漠然。
壹個小小的人影站在了我面前。這是壹個非常矮小的圖瓦小男孩,頭大得與身體不成比例。
他向我伸出手,細瘦的骨架上只覆著壹層薄薄的皮膚,其下的血管清晰可見,像壹只小鳥的爪子,讓我不敢想像他衣服下面的身體會瘦成什麽樣子。原來他只是身體太瘦小才顯得頭大。壹件過於肥大又滿是破洞的衣服掛在他身上,讓他像壹個骯臟古怪的稻草人,但他看著我的那雙眼睛卻像兩顆美麗純凈的黑水銀。
我急忙對站在我身旁的德鈞說:“德鈞,麻煩妳給我點零錢。”
德鈞卻對我搖頭:“現在不能給,不然周圍的乞丐都會湧上來,我們會走不了路。”
我擡眼四顧,不遠處果然站著成群結隊的乞丐。他們都專註地看著我,看我是否會施舍我面前的小男孩。他們都非常瘦,如同幹枯的樹枝,而他們眼中類似於饑餓的動物的神情卻讓我渾身壹悸。
“我們的車來了,趕緊上去吧,否則下壹班又不知是什麽時候了。”德鈞催促著我們。
我們登上壹輛老舊的長途汽車,把行李放在頭頂的架上,然後坐下來。車上除了我們以外全是圖瓦人,他們將車廂塞得滿滿,連過道上也擠著人,竹筐,和雞籠。
我從車窗探頭看出去,那個小男孩還站在原地,睜著壹雙美麗的眼睛看著我。
心中突然襲來的隱隱作痛讓我有些透不過氣來:“德鈞,給我些錢。”我很少用這樣強硬的語氣和他說話。
我接過德鈞遞來的壹把零錢,再探頭出去,向那小男孩招手。
他遲疑地走過來站在我窗下。我把錢擲給他。他接住了,然後對我彎腰鞠躬。他身後的那群乞蓋飛快地向我們跑來,這時我們的車開始緩緩啟動。
我急忙取下架上的壹個旅行包,裏面裝滿我們為旅行準備的牛肉幹,巧克力,話梅,和餅幹。我拉開包上的拉鏈,把包裏的食物全都傾到車下,五顏六色的大包小包隨著汽車的開動在地上散布成壹條長長的線。
乞蓋們紛紛沖上來爭搶,只有那個小男孩壹直追著汽車跑,他仰著頭看著我,兩只細得讓人不忍看的雙腿努力地想要跟上把他越甩越遠的汽車。
終於他再也跟不上,就舉起手朝我用力地揮動,壹面向我快樂地笑。那飛揚塵土中的美麗笑容,我壹生也不會忘。
我慢慢坐下,頭靠在車窗邊,眼淚流了下來。
坐在我身旁的鄢琪長長嘆了壹口氣,遞給我壹張紙巾。
這不是我想象中的非洲,沒有艷陽下瑰麗奇異的植物,沒有佩環叮當的少女壹笑間美麗的白齒,也沒有海明威筆下動人心魄的safari。有的只是壹場八年前結束的戰爭留下的深深痕跡,讓我錯覺它就發生在昨天。
卡瓦街4號(雲深)
我們從佩哥拉乘了壹天的長途車到達了貝德因市,在小旅店休息壹夜後,我們又換車繼續前行。沿途的海拔漸漸升高,氣候也稍微涼爽,路邊開始出現潺潺的溪流和茂盛的植物。終於在第二天下午,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安比拉鎮。
這是壹個偏遠安靜的小鎮,但卻令人驚訝地幹凈。路的兩旁有稀稀落落的幾座低矮的夯土房屋,而四周便是碧綠蔥郁,壹望無邊的農田。遠處壹脈峰頂帶著少許積雪的山巒連綿而過。如此水草豐美,秀麗柔和,與我想象中熾熱濃烈的非洲大相徑庭。對比炎熱而讓人心情沈重的佩哥拉,這裏就像世外桃源。
德鈞當起了解說員:“提起非洲,人們往往聯想起炎熱和幹枯,但那只是非洲的壹部分。遠處的山脈叫基卡利山,翻過山就是南薩摩利亞共和國。山上的融雪給這裏提供了豐富的灌溉水源,這裏自然也就成了魚米之鄉。”
全鎮就只有壹條街- 卡瓦街。這是壹條窄窄的土路,街上就四棟房子,從1號排到4號,雖然彼此隔得很遠,但卻很好找。我們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順著卡瓦街壹直走到了路的盡頭,然後就找到了4號。
這是壹座土墻圍成的院落,園中立著壹座不大的兩層夯土小樓。
院子的木門緊閉著,門上掛著壹個長方的褪色木牌,上面用薩摩利亞文和法文寫著“卡瓦大飯店”。這會是靖平住的地方嗎?
我伸手敲敲門,心跳得有如擂鼓。
來開門的會是靖平嗎?他看見我是驚喜還是會生氣?
門在壹陣吱扭作響中開了壹條縫,壹個圓圓的腦袋探了出來。這是壹個五十歲上下的圖瓦男子,面胖嘴闊,沒有頭發的腦袋鋥亮溜圓。他帶著滿臉的驚奇看著我。
“下午好。”我用法語說。這個國家曾是比利時的殖民地長達壹百多年,法語早已是他們的官方語言之壹。希望這位先生也能聽懂。
“下午好,小姐。”他的法語帶著濃重的口音。
“請問我們能在這裏住店嗎?”這裏既然是“大飯店”,那就先住進來再說。
他卻搖搖頭:“我這裏不住店,只管飯……”
“那我們可以在這裏吃頓飯嗎?”我急著進去探個究竟。
“本來是可以的,可我的廚子病了,沒法給妳們做飯。”他苦著臉。
“我們可以自己做。只要用用您的鍋竈就行,還會付您雙倍的飯錢。我們旅行經過這裏,餓得快不行了,又實在找不到地方吃飯。請您行個方便。”這是實話,大家都餓了。
“付雙倍的錢嗎?好吧。”他壹聽樂了,雙手壹拉打開了門。
我看見壹個穿著花布長袍的矮胖身子,像壹個滾圓的球,再加上壹個溜圓的頭- 他整個人就像壹只在口上放了壹個柚子的酒壇。
小小的院子裏有壹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幾只肥碩的雞在院裏悠閑地踱步,時而在土裏磨磨嘴,時而懶懶地咕咕幾聲。樹蔭下,壹只大黃狗正閉著眼在午睡,聽見我們走路的響動,噌地站起來。胖店主對它擺擺手,它就乖乖躺下,繼續睡覺。
我們把行李放在“餐廳”裏- 其實就是壹樓居中壹間最大的房間,裏面擺了四張木桌和幾條木凳。然後胖店主撩開墻上的壹塊布簾,把我們讓進了廚房。
廚房裏有壹個燒柴的竈,上面兩個火眼,旁邊有壹個石頭砌成的烤爐,墻上掛了壹排鍋勺和很多腌過的牛肉。櫃子裏有新鮮的玉米,壹些雞蛋,壹棵白菜,幾個柿子椒,幾只菠蘿,和好多五顏六色的調料,地上的鐵盆裏放著壹些新鮮的雞肉,旁邊有壹袋大米。
我們三人馬上卷起袖子開始做飯。鄢琪和德鈞給我打下手,我掌勺,胖店主在壹旁好奇地觀看。不壹會兒,壹頓簡單的午餐就擺上了桌:菠蘿雞,柿子椒炒鹹牛肉,清炒白菜,玉米粒蛋花湯。
鄢琪和德鈞餓壞了,開始埋頭猛吃。我邀請胖店主與我們共餐,他毫不推辭地坐下,開始大吃起來。
“這是什麽菜?簡直太好吃了。”胖店主吃得搖頭晃腦。
“中國菜。”我說。
“妳們都是中國人嗎?他們兩個像,妳不大像呀。”他問。
“他們兩是中國人,我是壹半中國人壹半法國人。”我回答。這個國家的人對他們的前宗主國比利時比較敵視,我不想橫生枝節,只得撒謊。唉,又撒謊。
“怪不得妳的法語說得這麽好,聲音又好聽,而且妳還是我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白人。”他又塞了壹大口菠蘿雞。
“請問您怎麽稱呼?”我問。
“我姓Ruzigandekwa,妳叫我Ajene 就可以了。而且也別‘您’來‘您’去,怪生疏的。”他邊吃邊說。
Ajene Ruzigandekwa?我郵給靖平的包裹的收件人。看來我是找對人了。
“Ajene,妳這家店看起來也有十來個房間呀,為什麽不讓人住呢?”我開始旁敲側擊。
“不是不讓妳們住,實在是因為我這地方幾年前就被人包下了壹直到現在,所有的房間都是有主的了。我們這裏不像大城市,遊客很少見,尤其是打仗以後。他們出了很好的價錢,我當然沒理由不答應。”
“那為什麽壹個房客也看不到呢?”我很驚訝。
“他們雖然包了所有的房間,但平時也只是周末才過來住上壹兩天,把換下來的衣服交給我洗,再取走我替他們轉收的信和包裹。可最近壹個多月沒人再過來住過,只是有兩個人會每周開車到我這兒來取洗好的衣服和郵件,再拿點腌肉咖啡什麽的。反正我錢照收,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他們都是些什麽人?”我接著問。
“有白人也有亞洲人,他們相互之間說英文,我聽不懂。我問過他們是幹什麽的,他們不肯說,我也就算了。他們租了我這地方已經有五六年了,平時也不知道他們都待在哪兒,幹些什麽。”
“亞洲人多嗎?”我心裏猜疑著靖平是不是就在其中。
“不多,也就兩三個,但是其中有壹個亞洲男人很特別,長得很精神,個子很高,對人很和氣,還跟我講法語,說得跟妳壹樣好。他不常來,壹年我能看見他壹兩回。不過上周他剛來了壹次。”
“他長得什麽樣?有多高?”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他長得很好看,鼻子很挺,眼睛的形狀有點長。我沒見過那樣的眼睛,但說實話,真是漂亮。身高麽,應該是高妳壹個半頭。”
“他叫什麽名字?”我把手放在桌下,不讓Ajene看到它們在微微地抖。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們從來不在我面前叫他的名字。他自己讓我叫他陳先生。”
直覺告訴我,這位陳先生就是靖平。
又見周扒皮(雲深)
Ajene的壹聲哀嘆打斷了我此時心中的雀越與興奮。他愁眉苦臉地說:“明天Haromjo老頭的兒子要娶媳婦,新娘子家點名要擺法國菜的酒席,就在我這兒定了菜。可昨天我的廚子摔折了胳膊,沒法做飯了。明天上午,他們要來取菜。我自己又不會做,這可怎麽辦?我這卡瓦大飯店的牌子算是砸了。”
“妳今晚讓我們在這裏留宿,明天我們幫妳做飯,好不好?”機會來了,我壹定要抓住。
“妳做的菜挺好吃,可那是中國菜。我的廚子可不簡單,他打仗以前是在佩哥拉的大館子裏做過的,能燒壹手地道的法國菜,在我們這裏方圓幾十裏都是有名的。”Ajene半是疑慮,半是得意。
法國菜?正中下懷。法國菜是靖平除了中國菜以外最喜愛的菜系,因此也成了我的拿手。
我笑瞇瞇地對Ajene說:“現在帶我去妳的菜窖看看好不好?這樣我可以計劃明天的菜譜。保證不會給妳丟面子。”
當晚,Ajene騰出壹間雜物間給我和鄢琪住下,德鈞則在廚子的房間裏打地鋪。
第二天早上四點,我們被Ajene拍醒開始幹活。婚宴的飯菜要在今天上午十點之前做好。
德鈞在院子裏劈柴,我在刮魚鱗,正在按板上切洋蔥的鄢琪抹了壹把被熏出的眼淚,小聲嘀咕:“這個非洲周扒皮。”
正在壹旁削土豆皮的Ajene擡起頭,對鄢琪“嘿嘿”壹笑,還好他聽不懂中文。
“鄢琪,對不起。這怕不是妳想像的非洲之行。我為了自己,累苦了妳和德鈞。這樣做實在是自私。”我抱歉地對她說。我先前壹直沈浸在就要找到靖平的喜悅興奮裏,現在才突然驚覺內疚。
鄢琪誇張地橫我壹眼:“妳說些什麽見外話?保護妳是德鈞的職責。至於我麽,朋友是幹什麽用的?再說了,這次旅行的費用都是妳出的。我拿了妳的錢財當然要替妳消災。妳就別再膩膩歪歪的了。”
我伸手過去握了她的,壹時說不出話來。她壹眨圓圓的眼睛,對我安慰溫和地笑。我鼻子壹陣酸起來。
“妳們別楞著呀,時間要來不及了。”Ajene催著我們。
鄢琪聽不懂法語,可也能猜出此時的意思,她就滿臉堆笑地對著Ajene用中文說:“周扒皮老爺,妳再催我,我就給這菜裏下瀉藥,讓人吃了以後過來拆了妳的店。”
Ajene稀裏糊塗地看著鄢琪,然後又是“嘿嘿”裂嘴壹笑,逗得我和鄢琪也大笑不止。
十點鐘時,Haromjo家來人取走了做好的飯菜,他們嘗了嘗菜的味道,表示很滿意。
Ajene進屋來向我們道謝:“真是多虧妳們啦,不然我這個店的牌子就砸了。”
這時,壹陣剎車聲從院門外傳來。
“壹定是我上次跟妳說的那幫住客來了。這地方除了他們,別人都沒汽車。”Ajene說著就要去開門。
“別告訴他們我們在這裏。”我忙囑咐他。
他壹面點頭,壹面小跑著出去。剩下我們三人站在雜物間的窗前,偷偷看出去。
兩個白人男子跟著Ajene走進院子裏,其中壹個年紀在二三十歲之間,另壹個身形很魁梧,但留了壹臉大胡子,讓我看不出年齡。
他們把幾個脹鼓鼓的大麻袋交給Ajene,裏面大概是他們換下來的衣服,接著又把Ajene給他們洗好的上次的衣服和壹些腌肉水果裝上車,再跟Ajene寒暄了兩句,然後絕塵而去。
Ajene樂顛顛地跑回來:“Ryon先生又付了我下個月的全部房錢。跟這樣的主顧做生意可真合算。”
“Ryon先生是哪壹個?”我問他。
“就是那個大胡子。”
“他沒說他們下次什麽時候會過來住?”我有點急了。
“Ryon先生說他們最近比較忙,不壹定什麽時候會過來。” Ajene回答。
我該怎麽辦?怎樣才能留下來等靖平的消息?火花壹閃,我心裏突然有了主意。
“Ajene,妳的飯店不再收住客,但飯菜仍是要買的,是不是?”我問。
Ajene點點頭。
“現在妳廚子的手傷了,至少也要養上幾個月。這期間要是有了食客上門,誰來做菜?”我眨眨眼睛。
“我打算去貝德因市再找個臨時的廚子對付上壹段時間。”Ajene回答。
“臨時的廚子最不好找,而且要價又高得嚇人。”德鈞像是領會了我的企圖,便在壹旁用法語幫腔。
“說得也是。” Ajene唉聲嘆氣,壹臉的愁。
我提議道:“我們喜歡這裏的風景,但苦於沒地方住,妳這地方大,但廚子卻不能做飯。不如在找到臨時的廚師以前,妳讓我們住在這裏,我們替妳做飯好了。”
“可是那幫房客告訴過我不讓除了我和廚子以外的任何人住進來。”Ajene為難起來。
“妳瞞著他們不就行啦?”我說。
Ajene轉轉眼睛:“那妳們要多少工錢?”
我本想說不要錢,但怕這樣太露骨,會讓他起疑我們的動機,就改口說:“多少隨便妳給。妳能讓我們住在這裏就算是幫了我們大忙。再說大叔妳壹看就是個心善的好人,我們能為妳做點事,心裏也高興。”
Ajene對我這翻吹捧顯然很受用,粗胖的手指在突出的肚子上愜意地彈動著,胖臉上的眼睛快要瞇成壹條線:“那洗衣服呢?”
“我們也包了。”我壹口應承下來。
“我這裏壹下子要多三個人,還要白養壹個生病的廚子,這裏的食客又不多,我恐怕是負擔不起了呀……Ajene壹臉的為難。
“那我們就不要工錢!妳管吃住就行!”我生怕他變卦,趕緊表態。
唉,難怪別人說走投無路時最怕遇到奸商。
“成交!成交!我去告訴廚子這個好消息,這下他可以安心養傷了!”Ajene興沖沖往門外跑。
聽不懂法語的鄢琪狐疑地看著Ajene跑出去的圓溜溜的背影,又回頭看看我。
我壹下子有點頭疼起來了 – 待會兒等我告訴了她剛才與Ajene的對話,她就要慘叫了。
我們的血汗長工生涯就此開始了。
Ajene壹點不浪費時間,馬上為我們三個都派了任務:德鈞去拌豬食,餵豬,然後把今後三天的柴都劈了;我和鄢琪先去做午飯,下午再去旁邊的菜地挖些紅薯回來,然後去後院打井水,洗衣服。而他自己則搬把椅子坐到前院的樹蔭下,蹺著腿,喝起了小酒。
我站在後院裏石頭砌成的洗衣槽前,把剛送來的臟衣服放進槽裏。從小到大,我不碰男人的衣物,只除了靖平的。剛開始有些嫌惡嘔心,但想想為了留下就強忍了。
鄢琪站在後院中央的壹口井邊,把壹桶水從井裏提出來,然後恨恨地放在地上,低聲道:“這個肥豬周扒皮!”
“對不起,鄢琪。”我內疚起來。
“不怪妳。誰說非洲人民淳樸善良的?這老頭子是個扒皮精!我們幹活他喝酒,我早晚給他下藥,讓他瀉掉壹身肥膘!”鄢琪氣鼓鼓地說。
我忍俊道:“好,好,好。妳在這裏受了多少委屈,等回去,我加倍補償妳。”
這時,衣服堆裏的壹件襯衣吸引了我的註意。這是壹件Prada的男式休閑襯衣,灰底黑色的豎紋再配上今年最新款式的窄領。這是Prada最近發行的限量版,數量很少,而我不久前才給靖平買了壹件。再翻翻其它衣服,又找到幾件像是靖平日常穿的。我高興得想跳起來。
“雲深,幹嘛捧著臟衣服在那裏傻笑?”鄢琪走到我身邊:“我們開始洗吧。”
還好以前在西藏洛桑家時就常常用手洗衣服,所以現在又重操舊業倒也不覺得陌生。只是很久沒洗過衣服,不壹會兒手上就磨起壹個泡,吃過晚飯後又不小心給弄破了,還出了血。
晚飯後,鄢琪坐在我們的臥室,也就是那間雜物間裏,把消毒酒精塗在我手上的破口處。
“哎!輕壹點呀!”我疼得叫起來。
她壹面給我吹,壹面數落:“真沒見過妳這樣的,洗個衣服手也起泡。妳的手到底是什麽做的?”說完她把壹張創可貼貼在破口上。
“主要是我很久沒洗了,多做幾次就習慣了。”我嘴硬著:“妳先去洗澡吧。累了壹天,我們早點睡。”
鄢琪拿上毛巾和桶開門出去,壹面又叮囑我:“別讓傷口沾水哦。”
“知道啦。”我應她壹聲,怕她再嘮叨,但心裏卻又暖暖的。她今天也累了,等洗完澡,我幫她按摩壹下慰勞她。這還是我從瑋姨那兒學來的,靖平每次太累的時候,我都會幫他做壹做。唉,靖平,妳現在在哪兒呢?
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我循聲走到窗前。
都晚上快八點了,誰還會到這兒來?從我們住的雜物間的小窗看出去,院子裏黑漆漆壹片- Ajene為了省電沒在院子裏安燈。
普羅旺斯魚湯(雲深)
壹個胖球樣的身影飛快地從壹樓餐廳射到院子裏,比他身後那只大黃狗還跑得快- 這當然是我們的新東家Ajene。
他打開院門,然後響起壹陣低低的說話聲和進屋的腳步聲。天太黑,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只隱約辨清來的是兩個人,其中壹個個子很高。會是誰呢?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起來。
正胡思亂想著,Ajene已經推門進來了:“Josèphine,只有妳壹個人麽?琪琪呢?”為了以防被識破,我只告訴了Ajene我的中名Josèphine。
“她洗澡去了。有什麽事嗎?”我問。
“那可不太好辦。來了兩個客人今晚要留宿在這裏,可他們還沒吃晚飯。”Ajene伸手撓撓錚亮的腦袋。
“兩個人的飯,我壹個人做就可以了,不用琪琪幫忙。是哪兩位客人呢?”我心裏有隱隱的盼望。
“壹個是那幫人裏的Ryon先生,妳上次看到過的。另外壹個就是那個長得又好看對人又和氣的陳先生。Josèphine 妳快點動手做飯吧,他們都餓了。”
“我馬上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抖。
我放輕手腳,爬上竈臺,從墻上的壹個小洞向隔壁的餐廳偷偷看去 – 兩個男子正坐在壹張方桌邊,壹邊吃面包,壹邊等晚飯的主菜,Ajene在壹旁滿臉堆笑地作陪。
背對著我的男子應該就是那個長大胡子的Ryon,而正面對著我的,就是我日思夜念的人,靖平。
只離家兩個星期,他就好像已經瘦了些,也黑了壹點,臉上有些倦色,但壹雙眼睛仍是神采熠熠,精芒隱現。
靖平,妳在這裏是怎樣過的呢?妳有拿上次Ryon他們帶過去的腌肉當菜吃嗎?平時在家裏,妳從不讓我碰腌肉和香腸,說腌制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妳自己也從來不吃,可現在……我的心楸起來。
還好,他們現在正在吃的面包是晚飯時剛烤的,還算新鮮,味道也還不錯。我拿手抹了壹把眼淚,從竈臺上爬下來,趕緊開始做飯。
做什麽好呢?要可口,又要快。廚房裏剩了些新鮮的雞和魚,還有洋蔥和黑蘑菇。蘑菇和雞肉加上香檳酒,蛋清和奶油調的醬汁可以做壹個香檳雞脯。再想用洋蔥和蕃茄醬做壹個靖平愛吃的普羅旺斯海鮮湯,卻苦於這裏是內陸,沒有海鮮,那就用魚來湊數吧。
主意拿定,我趕緊行動,鄢琪關於傷口不要沾水的囑咐,我再也顧不上了。
兩個菜同時做,香檳雞卻先好。我怕餓壞他們,就顧不得上菜的順序,讓Ajene先把雞端上去。
不壹會兒,他興沖沖回到廚房:“Ryon先生和陳先生說雞的味道好極了,他們都很愛吃。Josèphine妳的手藝可真好,沒妳在我可就真是麻煩了。”這時,普羅旺斯“魚”湯也好了。
我再次爬上竈臺向餐廳裏偷窺。Ajene已經把湯放上了桌,又殷勤地為靖平和Ryon各盛了壹碟。
“好香!” Ryon立即發出壹聲贊嘆。
靖平輕笑著調侃他壹句:“妳喝慢點,沒人跟妳搶,大不了我這份也給妳好了。這道湯看起來簡單,火候卻很難把握,很考廚子的功夫。我在很多法國餐館裏都喝過,但味道最好的還是我家裏做的。”然後他拿起勺子,淺嘗了壹口。
下壹刻,他臉上的笑容沒有了。
Ryon睜大眼睛看著靖平:“怎麽了?這湯做得沒妳家做得好,喝不下去了?那就給我吧。”
靖平搖頭:“妳現在無論給我什麽都換不走我面前這碟湯。”
他垂目看著面前的湯碟,又舀了壹匙,送到嘴裏細品,然後微笑著對Ajene說:“這湯做得真好,很像我家裏人做的味道。”他眼中泛起的波光如同此時窗外帶著花香的柔和夜風。
我伸手捂在嘴上,淚無聲地流了滿臉。他說的“家裏人”是指我,因為在家時,這道湯從來都是我做給他喝。我多想現在就沖出去,緊緊抱著他,告訴他我的思念和牽掛。可他要是知道我在這裏,只怕會馬上送我回家,這樣我就連偷偷看他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們吃完晚飯上樓休息之前,靖平對Ajene說:“能不能見見妳的廚師?我想親自謝謝他。我們很久沒吃到這樣可口的晚飯了。”
Ajene壹楞,又馬上滿臉堆笑:“廚子已經回屋休息了,我明天再替您轉達吧。”
“那就多謝了。”靖平輕笑著,朝廚房的方向看了壹眼,然後轉身上樓。
我趴在墻上的小洞前,目送他上樓,直到他修長的身影再看不見。
第二天早上五點,鄢琪還在酣睡時,我躡手躡腳起了床。靖平他們六點半時會離開。我想讓他好好吃頓早飯再走。
揉面,烤面包,磨咖啡豆,切水果壹通忙活後,壹頓象樣的早餐就齊備了:剛出爐的牛角面包,還在滋滋作響的煎蛋,去皮切片的新鮮芒果和菠蘿,再加牛奶和現煮的咖啡。
他們下樓吃早飯,我仍是躲在廚房從墻上的小洞偷偷看靖平。他的胃口不錯,我略略放了心。
我看著他們吃完,然後匆匆離去。汽車的引擎轟響後,壹切又歸於平靜。
靖平,妳要去哪裏?
自己小心安全好嗎?
妳下次什麽時候再來?
常到這兒來,讓我給妳做飯好嗎?
借來的鑰匙(雲深)
從那晚以後,已經快壹個星期,沒有任何人再來。漸漸地,對於見到靖平,我不再奢望。
飯店裏的生意很清淡。這裏方圓住的都是莊戶人家,來店裏吃飯的人並不多。Ajene派我們打掃屋子,洗衣餵雞,除此之外也再沒有什麽可幹。因此空閑時,我們便常常跟Ajene聊天,和他漸漸熟起來,發現他其實對人還是不錯,只是愛錢又太省而已。
鄢琪仍是壹口壹個“周扒皮”地稱呼他,有時甚至會當面叫他。Ajene問我“周扒皮”是什麽意思,我趕緊說那是在用中文誇妳是心善的大好人。他聽了很是滿意。
有次我問他:“Ajene,妳的家人在哪裏?”
他笑瞇瞇的胖臉逐漸黯然,最後慢慢說:“都在打仗時候死了。打內戰那會兒,我兩個兒子都當了兵,結果全給庫突西人打死了,就剩了我和我老婆。我們本來住在佩哥拉,可那地方打得最厲害,最後還被庫突西人圍了城。我老婆是給活活餓死的,我也餓得只剩了壹口氣。還好後來我們圖瓦人嬴了,把庫突西人給趕到了南面,可我除了孤零零壹個人,什麽都沒了。我沒法再待在佩哥拉,那地方的每壹片瓦都讓我想起我死了的老婆和兒子,就搬到了這兒來,求個安寧。”
我強忍眼眶裏的淚水,寬慰他道:“還好那些都過去了。現在妳住在這裏,風景漂亮,鄉親們也好。Ajene妳要小心別給養得更胖哦。”
他嘆了口氣說:“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胖嗎?剛打完仗那會兒,我瘦得皮包骨頭,跟現在簡直是兩個人。我看到東西就拼命吃,生怕哪天又要打仗挨餓。後來就吃成了習慣,胖成了今天這副樣子。我菜窖裏也總是屯著好多吃的,因為我老是夢見又打仗了,真怕象我老婆那樣給餓死。”
我把Ajene的故事講給鄢琪聽。她半天沒說話,然後伸手抹抹眼睛。從此,她不再叫Ajene周扒皮。
戰爭,無論它的起因是什麽,最後為它付出最大代價的,總是無辜的平民。
轉眼,我離家已經十天,歸期將至。再過四天,我們就該登上回程的飛機。我心中雖然有壹百個不願意,但還是決定明早離開這裏。我想留幾天時間陪鄢琪去附近的草原和雨林看看。她和德鈞壹路陪我到現在已是不易,我不想讓她的非洲之行只在這個小飯館裏渡過。雖然仍不知道靖平在做些什麽,但我至少已見了他壹面,知道他還安全。
我們收拾行裝,準備啟程。
面對離別,Ajene有些傷感。相處不到半月,彼此都生了些感情。晚飯時,Ajene壹改平時吝嗇鬼的作風,從窖裏搬了些他藏的好酒,為我們餞行。結果我們三人喝的,加起來不如他壹個人喝的多。飯沒吃完,Ajene已經從凳子上滑到桌子下面躺著了。
德鈞把Ajene架回他自己房間,我和鄢琪洗了碗碟後,回房間繼續整理行裝準備明早出發。
好不容易壹切收拾妥當,我洗過澡正要睡下,鄢琪神神秘秘地塞給我壹串鑰匙:“樓上房間的鑰匙。妳不是壹直想去看駙馬的房間嗎?今晚可是最後的機會。”
我大吃壹驚:“Ajene不是說那些房間除了他誰都不讓進嗎?妳從他那裏偷的鑰匙嗎?”
鄢琪兩眼壹翻:“這可不叫偷。我是趁Ajene醉了從他身上拿的,算借。妳要是不想去,我現在就給他還回去。”
“我去!我去!”我趕緊把鑰匙抓過來。
我和鄢琪躡手躡腳上了樓,找到靖平的房間。我把鑰匙往鎖眼裏插,手卻有些抖得不聽使喚。
鄢琪在壹旁壓低聲音說:“餵,妳膽子還真不是壹般地小,現在就算是打雷Ajene也不會醒的。再說我們又不是在做賊,妳不要這麽緊張啊。”
我嘴硬道:“我哪有緊張?是天太黑我看不見鎖眼。”
這時“哢嚓”壹聲輕響,門開了。屋子裏壹團漆黑,我怕起來,伸手把鄢琪抓得緊緊。
“別怕,有我在。”鄢琪壹手拉著我,壹手在墻上亂摸,好容易找到燈繩,開了燈。
屋子裏有壹張單人木床,旁邊壹張矮凳算是床頭櫃,靠墻立著壹個壹人高的衣櫃,窗前有壹張方桌,大概是作書桌用的。所有陳設簡單到近乎粗陋,但卻壹塵不染。
“這地方還真不像是駙馬這種人住得下去的。我以為有錢人外出都是非大酒店不住的。”鄢琪環顧四壁,低聲說。
“可能在人們眼裏,靖平這種含著金匙出生的人,衣食住行樣樣都要優於眾人。我知道很多有錢人也的確是這樣,不然不足以顯示他們的財富和所謂的高人壹等。但靖平這人,從沒有這些虛浮。他平時開車上班,可如果堵車,他也會騎自行車;他飲食很講究,可壹忙起來,快餐也壹樣吃;我們在外旅行,有舒適的賓館當然好,但遇到農家村舍也壹樣住得怡然自樂。我小的時候,他就常說財富只是工具,要會駕馭它,而不是反過來被它駕馭。”我向鄢琦解釋道。
“王姑娘,妳還沒熬成婆就開始賣瓜啦?”鄢琪看著我,擠眉眨眼地笑。
我臉上有些微微地燒起來,狼狽地辯解:“哎,我說的都是實話,不是故意要吹噓靖平。只是每次壹說到他,我的話匣子就關不上。”
“好啦,好啦,我在逗妳玩呢。駙馬是什麽樣的人,我大概還是明白的。妳剛才說的,壹點也不過。他的確是個少見的厲害人。”鄢琪對我笑道:“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小姑娘卻比他更厲害。”
“我?”我瞪圓了眼睛。
鄢琪微笑著點點頭:“駙馬從小就比他的同齡人成熟早慧,再加上經歷奇特,造就他今天的個性和成就,也算是水到渠成。可妳不同。七年前班主任第壹次把妳帶到班上,妳站在講臺上作自我介紹。那時妳中文不好,只能中文摻著法文說,我們在下面偷偷笑,把妳的耳朵都羞紅了。可誰能想到,過了兩學期,妳的語文成績已經是班上的第壹名。妳在班上膽子最小,平時怕蟲子,怕閃電,可看到趙倩倩欺負校門口的乞丐,妳居然能沖上去扇她耳光。妳十二歲以前都沒接觸過中國文化,可現在聽妳的音樂,卻有中國詩詞的委婉細致和水墨畫樣的疏淡雋永在裏面。妳成長的環境本來是該讓妳理所當然地變得自私和嬌縱的,但妳卻是我認識的人裏最善良和無私的壹個,關鍵時候居然能為了妳的堂哥替他把汙名扛下來,又原諒了幾乎參與毀了妳清白的葉淺雪。妳從小養尊處優,可卻能在西藏像個普通牧民的女兒壹樣做飯洗衣帶孩子,現在又跑到非洲來當長工。妳身上有好些矛盾的東西並存著,但又奇異地協調。而我最喜歡妳的壹點是,妳是我見過的人裏,最幹凈真摯的壹個。”
我臉紅起來:“鄢琪,我沒妳說得那麽好。要知道行善對富有些的人來說更容易壹點。”
鄢琪笑笑:“妳可別當我是在拍妳馬屁。我認識妳這麽久,要拍早拍了。再舉個例子吧,剛到佩哥拉那天,妳把我們帶來的吃的給了那些乞丐。如果換了我,會留下壹點點,可妳想也沒想就全部給了他們。”
我片刻無語,然後擡眼對她微笑:“我和妳在壹起,是物以類聚。
鄢琪重重點頭,開顏笑道:“說得極是!”
熟悉的白襯衣(雲深)
“我先回去睡了,就留妳壹個人在這裏繼續花癡壹會兒吧。記得早些回來睡噢。”鄢琪打個呵欠,囑咐我壹聲,先下樓回屋睡了。
為了以防Ajene酒醒了發現,我鎖了門,又拉滅了燈,坐在床邊,在黑暗裏靜靜看著這個狹小簡陋的房間。
靖平有沒有坐在這張書桌前工作過呢?
這凳子都沒有靠背,坐久了會不舒服嗎?
這張單人木床這樣窄小,床板又硬,靖平睡著會難受嗎?
我輕輕起身,拉開墻邊衣櫃的門。壹人高的衣櫃裏稀稀落落掛著兩三件衣物,就著明凈的月光,我幾乎壹眼就確認這些衣物是靖平的。
我拉起壹只白襯衣的袖子,把面頰輕輕貼上去。壹股隱隱的草葉清氣漫入我的鼻息,壹如靖平的體味,讓我有壹瞬的飄忽。我定定神,環顧四周的黑暗,除了灑在窗前的如水月華和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鳴外,這裏再無其它。
我深吸了口氣,飛快地脫下身上所有的衣服,再把靖平的那件襯衣套在自己身上。系上最後壹顆扣子後,我緊張地再前後左右看看:還好,Ajene沒來,鄢琦也不在。
我松了口氣,這時屋角的黑暗裏響起微弱的壹陣“唧唧”聲。
我驚得捂緊衣角,但又馬上反應過來,原來只是黑暗裏的壹只夏蟲。我朝著屋角做個鬼臉,希望這蟲兒是個近視眼,剛才的壹切都沒看清。
我在床邊坐了片刻,然後慢慢躺了下去。
靖平的襯衣貼在我的皮膚上,壹如每次歡愛後,他喜歡把自己火燙的身體密密地覆在我上面,然後用汗濕的唇溫柔地吻我。我喜歡把整個身體都縮在他下面,感受他有力的心跳,觸覺他如堅玉般光滑的皮膚。我臉上壹陣滾燙,側過身把頭深深埋進枕頭,仿佛那是靖平寬厚溫暖的胸膛。
黑暗裏,我幻想著和他的相聚。
壹聲驚雷讓我驀地坐起,窗外的明凈月光不知何時已變成了瓢潑大雨。我在迷糊中已不知躺了多久,盡管不舍,但也是時候該換衣服回去了。我剛解開胸前兩顆扣子,就聽到壹陣上樓梯的腳步聲。
是Ajene醒了嗎?我嚇得抱著換下的衣服,手忙腳亂地爬進衣櫃,再關上櫃門。
這衣櫃有壹人高,用壹塊隔板分成上大下小的兩層,正好能讓我蜷坐在隔板上。平時雖然老抱怨自己不高,可關鍵時候小個子還是派用場的。我暗暗慶幸起來。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有人用鑰匙開了門,開燈,關門,然後走進屋裏。那腳步比Ajene的輕捷許多。
會是誰呢?我緊咬著下唇,生怕心會從嘴裏跳出來。
從衣櫃的門縫間窺出去,我看到壹個高大男人的背影站在窗前書桌旁,壹身叢林裝束,渾身像是剛從水裏撈起來壹樣。
他脫了還在滴水的外套放在凳子上,裏面壹件無袖的白色運動背心已經濕透,緊緊貼在他寬厚虬起的背肌上。壹條紮進軍靴的迷彩褲也同樣是精濕,勾勒出他健碩頎長的雙腿。昏黃的燈光下,他已被非洲烈日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和著雨水,散發出琺瑯釉般的光澤。
這身體的輪廓,我太熟悉。雖然以前從未見過他如此粗曠的穿著,但此時只是壹個背影,已讓我臉紅心跳 – 原來男子的剛野粗糲也是這樣吸引人,或者因為那男子是靖平,我才會如此心動神馳。
靖平轉過身,伸手抹了壹把臉上的雨水,手卻停在了下巴上,看著他面前的床,眼曈微縮,目中精芒頓生。
我剛才躺在他床上,想來在床單上留了褶皺痕跡,他那樣心思縝密的人必定是起疑了。
方才我滿懷的綺思遐想瞬間變成了心驚膽寒。他離家後的壹幕幕飛快地在我腦中閃過:我承諾他要乖乖待在家裏,卻讓人查他的行蹤,又騙他說去雲南采風,然後偷偷來到了這裏。我都幹了些什麽?背信,撒謊,而對象居然是最信任我的靖平。他如果在此時發現我該會是怎樣地驚異和震怒?
這時我身下的衣櫃隔板發出壹陣輕微的“咯咯”聲,緊接著,隨著壹聲斷裂的脆響,我的身體向下猛地壹墜,重重撞在衣櫃下層的底板上,發出壹陣拼拼砰砰的亂響。
我心裏壹聲慘叫:Ajene!妳為什麽不用壹塊結實點的木板?
我捂著撞疼的膝蓋,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巴不得能停止了。
這時,靖平的聲音在衣櫃外面響起來,鎮靜,卻冰冷:“出來。動作要慢,雙手舉過頭頂,讓我能看得見。”
我照他說的舉著手,抖抖索索爬出衣櫃,隔著壹張床,站在他面前,身上只穿著壹件長到我膝蓋的他的襯衣。我投降壹樣地舉著雙手,低垂著頭,散開的長發遮住了我的面頰,讓他暫時看不清我的臉,可我的全身都在不停地發抖。
“把頭擡起來。”他的聲音仍舊沒有壹絲感情。
我慢慢擡起頭,心裏不停地念:上帝救我,上帝救我。
說謊的代價(雲深)
當我和他的目光終於相對的時候,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頭砸了壹棍,而他手裏正握著壹只泛著冰冷烏光的手槍。
“把手放下來。”從他的聲音裏我聽出他在盡著最大的努力保持平靜。
我趕緊照做,不敢有絲毫的違逆,心裏的恐懼卻越來越深。
他平時對我溫柔寵溺,認識他這樣久,我只在兩年前的那個晚上見過他對我發怒,當時他以為我染上了毒癮。而現在,風暴欲來前貌似平靜的回緩,卻跟當時壹模壹樣。
他站著沒動,只是把槍放在了身旁的床頭櫃上。再擡頭看我時,他已是滿眼的陰霾:“妳什麽時候來的?”
“十天以前。”我戰戰兢兢地回答。
“和誰壹起?”
“德均,還有鄢琦。是我逼他們陪我來的,他們壹點責任都沒有。”我趕緊先替他們撇清。
“妳說的去雲南采風是騙我,是吧?”他冷冰冰地問。那晚在燈下喝魚湯時滿眼思念溫情的靖平和現在我面前這個壹臉寒冰的他,完全是兩個人。
“怎麽找到這兒的?”他完全像在審壹個犯人。
“我請Félix叔叔讓人根據我寄給妳的郵包查到的收件地址。妳放心他們答應我了要保密,而且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地址和妳有關系。”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連聲音也開始哆嗦起來:“我……我錯了。靖平,對不起。”
“過來!”他命令著。
我瑟縮著擡頭瞥他壹眼,他臉上的森冷嚇得我拔腿朝門跑去。
我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裏就為看他壹眼,可此刻真正面對面時,我卻想不顧壹切地逃開,哪怕門外是讓我畏懼的急雨驚雷。
但是,在我觸到門把之前,壹只鐵壹樣的手臂已經鉗住了我的腰。我掙紮著回過身,想要推開他的禁錮,卻被他用身體牢牢頂在門上,兩只手腕也被他緊緊抓在手裏,壓在我頭的上方,絲毫不能動彈。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緊貼在壹起,他沈重壓抑的呼吸和我緊張駭怕的喘氣混在壹起,像兩只動物要角鬥之前發出的聲音。
他身上的雨水透過織物漫到我肌膚上,在非洲的夏夜裏,卻讓我打了壹個激靈。
“我有沒有跟妳說過不讓妳來這裏的理由?”他略略發啞的聲音裏強抑著憤怒。
“說過。妳說這裏太……太危險。”我的聲音細如蚊吶。
“那妳為什麽不聽?”他陡然暴怒起來。從我十二歲與他相識,他從未對我如此吼過。
我驚得不知所措,心裏更是恐懼到了極點。我顫抖著囁嚅:“妳……妳是不是要打我?”
他沈聲道:“妳自己說妳該不該挨打?”
這事的確是我理虧,可不該做也已經做了,現在我該怎麽辦?他真會打我嗎?
身體唯壹能動的部分只剩了頭,我下意識地伸頭用唇在他俯下的臉上膽怯地壹觸。這壹吻是我的抱歉和試探。
他似乎壹楞,臉更沈,鼻息也愈加沈重起來。
唉,完了,看來不管用。這次是真地闖禍了。
我心中的哀嘆還沒有結束,他的唇卻突然落了下來,和我的糾纏在壹起。
靖平,妳終究還是原諒我了,是嗎?妳舍不得罰我的,對不對?
我心中欣喜無比,盡力回應著他,盡管他的吻強悍迫切到仿佛要從我口裏吮出血來,而他摟在我腰上的手臂把我鑊得那樣緊,讓我的肋間已經生疼。
終於他松開我的唇,但下壹秒,我已被他抱起來,然後扔在床上。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已伸手抓住我身上襯衣的前襟,然後雙手壹分,所有紐扣竟被他齊齊扯落,我未著壹物的身體就這樣陳在他眼前。
他的手在我身體上狂野地撫摸遊走,而他的唇齒在我身體上的吮吻已近似於重重的啃咬,毫無憐惜。
我覺察了異樣,有些驚惶疑問地伸手去撫他,卻被他反手抓住手腕,緊緊壓在床上。
他不想我碰他?他對我的欺騙並沒有釋懷。他現在所作的壹切是在懲罰我而並非是愛我。我剛才心中的歡喜愛念只是在自作多情。
我只是因為想他,擔心他,才會違背對他的承諾,偷偷跑來看他。他為什麽不能理解,不肯釋懷,不願原諒?
這不是我第壹次在他面前□身體,但我卻從未感覺如此恥辱和傷心。
淚已經流了滿面,我拼命咬著嘴唇,仍沒能止住壹聲從齒間溢出的微弱的啜泣。
賭局(雲深)
他陡然停止了動作,擡起頭,醒了壹般看著我,然後長嘆壹聲,把我抱起來,輕輕擁在懷裏:“雲深,對不起。”他低語道。
我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哭這壹路的辛苦,惦念,和委屈。
他抱著我,讓我盡情地哭,輕撫我的肌膚,吮吻我的淚水,但卻是無語。
我終於哭夠了,推開他,抓起自己的睡袍穿上,朝門口走去,卻被他壹把抓回到懷裏。
“去哪裏?”那聲音溫柔低眷,壹如往昔。
“回房間睡覺。”我撇過頭,不理他,聲音裏仍帶著哭腔。
“妳住哪兒?”
“雜物間,跟鄢琦壹起住。”
“這十天妳都壹直住那地方?我跟Ajene說過不讓外人住進來的。他怎麽會為了妳們破例?”他有些驚奇。
“他的廚子摔折了胳膊沒法做飯,我們就留在這裏免費給他當廚子。”
“除了做飯,妳還做了些什麽?”他的眉峰微微攢了起來。
“洗衣服,打掃屋子,餵雞,拌豬食,還有去地裏摘菜。”我老實回答。
他聽後眉頭皺得更緊:“這個Ajene,他敢這樣使喚妳,看我怎麽跟他算帳。”
我忙說:“不關Ajene的事,是我自己願意的,只要能留下來打聽到壹些妳的只言片語,做什麽我都是願意的。”
他默不作聲,托起我的雙手細細地看,然後俯頭,順著我的十指,壹壹地吻,溫柔憐惜至極。
我的眼淚又落下來,數十天的離思折磨,長途跋涉的艱辛,和方才的傷心委屈,都在他的吻裏煙消雲散。
“靖平,我想妳。”我喃喃道。
“我也想妳,想得就像是得了病。”他的吻落在我唇上,我嘗到他皮膚上雨水的清新味道,那樣讓我迷醉。
窗外雨勢不減,間或的雷聲仍在轟鳴,但我卻舒服地偎在靖平懷裏,心中壹片和風細雨。
“妳在這裏到底是做什麽呢?真的沒危險嗎?”我用手指在他堅硬光滑的皮膚上輕輕劃圈,壹面小聲問。
“我在這裏是為了做壹個醫學項目。我不跟妳說太多細節,壹來是妳不會感興趣,二來目前知道太多對妳沒什麽好處。以後我會慢慢告訴妳。”他修長的手指輕插在我發間,柔緩地摸索撫弄著:“妳們乘哪壹家航班來的?在飛機上休息得好嗎?壹般飛機不比自己家裏的專機,有臥室可以讓妳休息,但他們頭等艙裏的座位都可以打開成壹張躺椅,不至於讓妳太難受。”
“我們乘法航的班機,從北京直飛佩哥啦。因為是臨時決定來,所以買票的時候只有經濟艙的機票剩下了。是擠了些,不過人多了也挺熱鬧。有位媽媽坐在我們後面帶這個兩歲的小女兒。妳以前說過在飛機上因為氣壓差的原因有人的耳朵會疼,對不對?那個小寶寶就是,疼得不停地哭,好可憐,她媽媽都哄不住。我跟鄢琦就陪她玩,分散她的註意,給她唱歌,講故事,還用她的玩具演木偶戲給她看,終於把她逗樂了,我們也玩得很開心,時間很容易打發。”
他帶著憐惜看著我,溫聲道:“妳也暈機了,是不是?”
瞞不過他,我老實點頭,但卻不願告訴他我在飛機上吐得天昏地暗。
他攬緊了我,吻著我的發頂:“以後不許這樣胡來了。妳知道心疼和擔憂是要讓人折壽的。”他低柔繾眷的聲音在急雨驚雷的背景裏,那樣讓我安心。
我微閉著眼簾享受著他的呵護寵溺,貓兒壹樣輕嗔道:“妳也知道害人擔心不好呀?我還以為有人不懂得人家千裏迢迢地跑過來,又在這裏當傭人做苦工是為了什麽。”
“是我不好。”他含糊地低應壹聲,唇落下來,啟開我的齒關,溫柔,但熱烈。而同時他解開了我睡袍上的絲節,手探進來,撫摸著我光裸的身體。再不似剛才懲罰般地狂野,
他憐惜地輕吻自己方才在我身體上留下的狂暴的印跡,他的摩挲撫弄輕柔溫膩,仿佛我是易碎的薄瓷。只有他身體偶或的微顫泄漏著他壓抑的熱望。
我知道他想,如同我自己壹樣。
我回應他,用自己的動作告訴他,我想他的心和他壹樣。
他放開來,開始用唇齒吮吸噬吻我的身體。那種激越強烈的快樂,讓我緊咬著嘴唇,封住喉間的呻吟。
“靖平……”我在自己紛亂的喘息間艱難地開口。
“什麽?”他的呼吸同樣急促沈重。
“讓我留下。”我突然變得貪心起來,想趁著自己腦子還清醒,或者他腦子不太清醒的時候。試試運氣。
“絕對不行。” 他唇齒與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但他的聲音卻堅決而不容置疑。
看來在任何情況下,他的腦子都是清醒的。
我心裏壹涼,從他懷裏奮力掙出去,攥緊了睡袍,隔他幾步遠站定,壹肚子的委屈不甘,再不讓他碰了。
“雲深,別孩子氣。我什麽都能依妳,就這壹件不行。是為了妳的安全。”他壹臉的容忍和好脾氣。
“我在這裏已經住了兩個星期了,這裏偏遠安靜,民風淳樸,哪有什麽不安全?”我撅著嘴,鼻子酸酸的,又想哭了。
“對別人來講是安全的,但對妳並不。”他正色道:“雲深,妳是不是忘了妳還有壹個名字叫Gisèle,妳還有壹個身份是比利時公主?”
“我知道這個國家的人因為殖民的緣故不喜歡比利時人,可是這裏的人善良純樸,即使不喜歡比利時人也不會威脅到他們的安全呀。再說我們自己不講,他們又怎麽會知道我是誰呢?”我爭辯道。
“他們對比利時的情緒比‘不喜歡’要嚴重和復雜得多。這個以後我再給妳慢慢講。而妳的身份讓妳比壹般的比利時人面臨更大的潛在危險。”
“吶,妳自己也說只是潛在的危險,對不對?會有多大的幾率呢?了不起也就是千分之壹嘍。我自己小心壹點就行了。”我仍不放棄。
“幾率是不大,但就算是萬分之壹的可能,我也不願妳去嘗試。”他雷打不動地堅持:“妳明天就乘飛機回北京,我送妳去機場。”
“妳說回去就回去嗎?我滿十九歲了,已經是成年人,再不需要別人的監護,可以自己決定要做什麽,不做什麽。”我有些生氣了。
“作為壹個‘成年人’,妳當然有決定自己行為的權利。可作為妳的未婚夫和妳將來的丈夫,我會把妳綁上飛機送回去。”他壹臉泰然沈靜。
“妳……妳才不會。”我嘴硬著,可心裏卻發虛。因為我知道,他會。
我慌了,開始口不擇言:“我……我會告訴奶奶妳欺負我,強迫我。”
他忍俊不禁:“妳奶奶聽了,會認為我做錯了嗎?”
平時和他爭辯,除非用撒嬌耍賴,我從來贏不了他,看來這次也壹樣。我正沮喪著,突然心中壹亮,有了主意。
“靖平,”我對他眨眨眼睛:“妳知道,我奶奶是很虔誠嚴謹的天主教徒,堅持家裏的女孩子在婚禮以前都必須是處女,而且宮裏的規矩也是這樣訂的。妳說我要是告訴奶奶我們早就在壹起了,她老人家會不會很生氣,甚至壹怒之下不讓我嫁給妳了?”說來有些慚愧,奶奶壹直都很信任我,認為我會緊循天主教義和皇室的規矩。
他睜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雲深,妳這是訛詐。妳哪兒學來的?”
我漲紅著臉,可仍然嘴硬道:“這種事又不用教,有句話不是說兔子著急的時候也會咬人的嗎?”
他看我片刻,默不作聲了。
我的“訛詐”好像有機會成功了,我心中大喜,但立即又不安起來。我這樣做始終是不光彩,而且讓他這樣為難,我心裏也不好受。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妥協壹步道:“要不這樣,我們打個賭吧。妳贏了我就馬上回北京,否則我就待在這裏直到暑假完了開學。”
他雙目壹亮:“妳要賭什麽?”
《愛經》(雲深)
我垂下眼簾,盯著地板,冥思苦想。論頭腦聰明,心態沈穩,沒人能與他比。賭什麽我才有機會贏?
想了片刻,我終於慢慢擡起眼睛看著他,語未出口,臉上已火辣辣地燒起來:“今天晚上妳如果忍得住不和我……不和我好,我明天壹早就啟程回去。”
他驚異地看著我,良久,咬牙道:“好,就這麽決定。”
聽了這話,我壹陣歡喜,又壹陣擔憂。
他平時有多熾熱狂烈我很清楚,有時我對他輕輕的壹笑都能勾起他排山壹樣的欲望。但同時他又是壹個自制極強的人,我疲倦或不適時,他無論再想也能克制住不碰我。這壹次呢?我們已經兩個月沒有親熱過,妳真地不想我嗎?
能贏了賭局留下來是壹方面,另外,甚至是更重要的,我想知道,我對他的吸引究竟能不能敵過他的意誌。
洗漱之後,我們熄了燈,睡下。黑暗裏我和他擠在那張單人床上,靜聽著窗外如傾的雨聲。
床很窄小,我和他側身緊緊貼在壹起才能睡下。他赤著上身,而我根本就未著寸縷。我柔軟盈挺的前胸緊貼在他如堅玉樣光滑的胸膛上,然而他只規矩地躺著,沒有壹點動靜。以往我每次的裸睡總會引來壹場激烈的歡愛,但此時卻並不奏效。
第壹回合,我就敗了。
我摸索著尋到他的唇,吻上去,用舌頭頂開他的齒關,探進去,蛇壹樣地撩撥纏卷,然後用牙齒細細啃咬輕扯他的下唇。
以往只要我主動吻他,他馬上就會有反應。但今晚他除了溫和地回吻我,再無其它動作。
第二回合,我仍是敗了。
我有些急了,翻身起來趴到他身上。我們以前親熱時,我總是比較被動而且害羞,有壹些讓我臉紅的姿勢和動作我不太放得開去嘗試,靖平也不迫我,只說慢慢來。像現在這樣我跨坐在他腰間的情形,是絕無僅有的。
我看見他眸中閃過壹絲驚異,聽見他喉間溢出壹聲輕微的低笑。換了平時,我已經羞死了,但現在卻已顧不了那麽多了。
這次靖平離家後,Olivia寄給我壹本書《Kama Sutra》(愛經),說是祝賀我成年的禮物,並壹本正經地告訴我,這不僅是性書,更是哲學和宗教,要我好好領悟。到目前為止,我只偷偷摸摸地看了壹部分。古印度人對性的從容大方讓我驚訝不已,而書裏對歡愛技巧的描寫更是讓我臉紅心跳。
今天就豁出去現買現賣地試試吧。
我伏在他身上,用舌尖輕舔著他的耳垂,壹面柔聲輕輕向他耳語:“靖平,妳想我嗎?”
“想。”他的回答真切但平靜。
“騙人,妳才沒有。”我語中多了幾分嬌嗔,唇已含住他的喉結,細細地吮。
“知道我是怎麽想妳的嗎?看小說的時候我會把男主人公想像成妳;在街上看到壹個男人的頭發跟妳很像我也會看人半天,搞得別人誤會我對他有意思;妳臨走時睡過的床單和枕頭我都舍不得讓人換掉,因為那上面有妳的味道。這是不是就是別人常說的‘花癡’?”我豐潤嬌挺的胸在他胸膛上輕緩地摩挲,小小的火苗已在我自己體內燃起來。
他呢?會有反應嗎?
他低笑壹聲:“花癡沒什麽不好,不過只許對我壹個人。”
“妳知道在妳剛才進屋之前我在做什麽嗎?我穿著妳的襯衣,躺在床上,幻想著妳就伏在我身上,緊緊壓著我,和我皮膚貼著皮膚,呼吸攪在壹起。我仿佛都能感覺到妳皮膚上略略的汗意,那種熱熱的潮濕,很性感。”我從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能如此媚惑入骨。
他深吸壹口氣,語中已有了微瀾:“小東西,耐心點。等我這次回去,會好好‘補償’妳。”
“我喜歡妳埋在我身體裏面,那樣強烈的沖撞和緊密的結合讓我感到自己和妳是真正連在壹起的。那種快樂和激越讓我想要尖叫或者發狂。”我在他身上曖昧地扭動著,像條惑人的蛇:“妳平時看起來對壹切都篤定從容,但抱著我的時候就瘋狂霸道得像變了個人。我喜歡妳在最後失去控制的時候,用低低的聲音喚我的名字,讓我來迎接妳。”
這次,他沒有回答,只是呼吸深重了些,似乎在聚思凝神,但仍是壹點碰我的意思都沒有。
我放的這把火會不會在點燃他之前先燒了我自己?
下面該怎麽辦?《Kama Sutra》裏那些讓我臉紅的圖畫和敘述在我腦海裏閃現。我啟唇,輕輕咬住他前胸的突起,用牙撕扯,用唇舌吮吸,就像他平時對我所做的。這個部位是我自己最敏感的地方,以往靖平只要輕輕壹碰,我全身就會過電壹樣地發顫。他呢?也會壹樣嗎?
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我心中壹喜,看來書裏說的沒錯。
但我的欣喜卻沒能持續太久,因為他仍是靜臥不動,像尊石佛。他太能克制,明明身體已經有了反應。
我的舌順著他的前胸壹直滑到下腹,準備著我所能做的最後壹步。書上說如果這壹招還是不靈,女子就基本上可以放棄了。
豁出去了!我深吸壹口氣,然後……他的腿根熱得燙人。
他驚得壹震,全身繃緊得像壹張拉滿的弓,呼吸開始跟隨我動作的節律。
我聽到木板輕微的咯吱聲,原來是他的手抓緊了床沿。
片刻後,我覺得有些累了,心裏也漸漸沮喪起來。
靖平,妳還能忍得住嗎?
妳的意誌勝過對我對妳的吸引力,是嗎?
我這樣強求不是在自取其辱嗎?
我敗了,明天就得回家,可更難過的是,我已經做到如此地步,他仍然不為所動。我突然覺得自己可笑,而且羞恥。
眼淚慢慢溢了出來,我停止了動作,慢慢抽開身體。
雷暴雨狂(雲深)
但下壹秒,壹只手抓住了我的肩。壹個翻身,我已被他牢牢壓在身下。他的身體很燙,隔著黑暗我仍能看到他註視我的眼睛裏燃燒的火焰。
“妳贏了。”伴隨著壹聲沙啞的低吼,他已強悍地楔了進來。
在那壹瞬間,我像被窗外的雷電擊中,全身都痙攣哆嗦起來。
“妳從哪兒學來的這些?”他的聲音是從齒間擠出來的,仿佛帶著些許我從未聽過的懊惱和不甘,而身體的動作並沒有停。
““Kama……Sutra”我掙紮著念出這兩個字,就再出不出話來。我許久沒有跟他親熱,因此這次的□來得特別快。此時的我已在峰頂的邊沿,等待著他把我送到那雲中霧裏的最高處。
但是他突然止住不動,然後決然從我體內退開。我如同從高處瞬間跌落,虛浮地選在半空,難受得想要哭出來。
“好,既然妳已經看過那本書。”他聲音的低啞曖昧和滿面的陰晴不定,如同壹只蓄發的獸,讓我覺得危險而心驚。
下壹秒,他伸手在我腰上壹轉,我便面朝下跪趴在床上。
我明白他要做什麽了。這個姿勢在我們以前歡愛時他曾經試圖教我,但是我因為太害羞不肯跟他配合,他從不強迫我,只說慢慢來。可現在……我有點怕了,但卻不敢動彈。
他站在我身後,堅硬火燙的身體就貼在我冰涼的皮膚上面。然後他弓下身體,伸手掰起我的下頜,狠狠吻下來。我如同著魔壹般,張開嘴,迎接他唇舌掠奪壹樣的侵占。他的雙手繞到我胸前,恣意地揉搓戲弄。我渾身過電樣地發麻,覺得身體的各處都在欲望的催促下膨脹,但體內最深的某處卻因著空虛而發疼。我開始急不可耐地,用力地回吻他。
然後他刺了進來,兇器壹般,重重地,深深地,沒有壹點憐惜。但我體內逼得人要發狂的空虛瞬間被填滿。
他壹次接壹次,深切狂野地撞擊穿刺,而他在我胸前愛撫的手和在我口中肆虐的唇舌仍然沒有停止。我身體最敏感的三個部位都被他同時進攻侵占著。劇烈的快感讓我忘了方才的傷心委屈,贏了賭局的喜悅,以及現在本該感到的羞恥。我已無暇再去想過去或將來,我的每壹個細胞都在感受現在我和他這抵死的結合與糾纏。
我想喊叫,但唇舌被他噙在嘴裏無法出聲,只聽見自己和他的喘息與窗外的急雨驚雷混成壹片。
……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但仍是不見停。
在這張狹窄的單人小床上,我躺在靖平懷裏,在□漸漸退去時的慵倦半寐裏漂浮。
這裏的雨季就此開始了嗎?明天井裏的水該漲起來了吧?後院裏藤上的葫蘆瓜經得住壹夜的雨打嗎?
“我們打的賭還算數嗎?”我慢慢清醒過來,支起上身緊張地看著他。
他伸手拈起壹縷粘在我臂上的細長發絲,無可奈何地壹笑:“當然算。我輸了,妳留下。”
“可是妳要是不想見到我,我即便賭贏了也不會留在這裏強人所難。”我撅起了嘴,想要挽回壹點矜持,心裏卻緊張地念叨:靖平,妳可千萬不要順桿爬,就勢送我回去。
他長臂壹帶,將我攬回到懷裏:“我可是守信用的人。再說,妳真地以為我放心讓妳整個暑假都自己待在北京嗎?說不定找個借口說某個男人頭發跟我像,就跟人跑了。”
“那我要在這裏待到開學,妳可不能賴!”我興奮地說。
他縱容地壹撫我的頭:“公主殿下說了算吧。對了,那本《Kama Sutra》是哪兒來的?”
“是Olivia送的。”我答。
他輕笑壹下:“我真不知道是該怪她還是該謝她。”
想起自己剛才的舉動,我臉紅起來:“咳,我……我也沒看太多。以後不看了。”
他趕緊正色道:“這話不對。不僅要看,還要認真地看。”
他在我唇上輕輕壹吻,再溫聲道:“現在還這樣害羞?我這個媳婦怎麽就養不熟?妳在這點上還真不像是個歐洲女孩子。妳從小被妳奶奶管得很嚴,後來又彈了太多古樂,讀了太多詩詞,整個人都給拘起來了。女孩子在歡愛的時候主動壹點沒什麽不好。身體是妳自己的,順著妳自己的感覺,怎樣快樂妳就怎樣做,不用不好意思。再說,那種場景在男人眼裏也是很吸引人的。”
“那,那我以後好好學。”我頭埋在他懷裏小聲說。
“還不如現在就跟我壹起學。”他的手又開始在我身上不老實起來。
“夜已經深了,妳不累嗎,靖平?”我招架著他。他的精力能有多旺盛我知道,但是他現在工作辛苦,營養只怕也不如在家齊全,我此時實在有些不敢由著他的性子。
“夜才剛開始。”他的吻落下來,我再無法出聲。
窗外的雨勢驟然加劇,強勁的閃電帶著刺目的白光撕扯著夜空。
我們在床上,桌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用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姿勢,狂熱地□。閃電的白光將我們扭纏楔合在壹起的影子投在墻上,構成壹副瘋狂靡艷的圖景。
我拋開了所有矜持與羞赧,在雷聲的遮掩下盡情地叫喊。我放開了自己,和心愛的人享受著相愛的快樂。
第二天早上,我仍窩在靖平懷中半睡半醒,壹陣吱吱的門響讓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而身旁的靖平立即“噌”地坐起來。
“雲深,妳昨晚居然自己在這裏睡了壹夜呀?”那聲音是鄢琪的:“趕緊起來,要不Ajene……”鄢琪看到床上的靖平和我,驚得雙手按在嘴上,眼睛瞪得溜圓。
“妳早,鄢琪。”靖平坐在床上,平靜地向她道早安。
我“唰”地壹下用被單把自己連頭帶腳都埋起來,這次臉丟大了。清晨醒來時,我架不住靖平的熱切,又跟他歡好了壹次。我現在身上還留著他的齒痕,可千萬不要被鄢琪看見了。
“駙,駙馬,妳回來啦?”鄢琪幹笑兩聲:“我先走了,妳們慢慢忙。”然後踏風火輪壹樣地跑了。
我顧不得滿臉的火燙,趕緊從床上起來,飛快地穿上睡袍。靖平也穿好了衣服,正要陪我下樓去,房門在這時又“咚”地壹聲被撞開了,我嚇得直往靖平懷裏躲。
壹個滿臉胡子的魁梧男人把鄢琪扛在肩上,闖了進來。
天堂(雲深)
“妳這個野人,放手呀!” 鄢琪懸在那男人的肩上又踢又打,看見我們便開始求救:“雲深,駙馬,救命啊!”
“Ryon,她是自己人,快放她下來。”靖平忙用英文向那男子說。
Ryon肩膀壹斜,將鄢琪放下地來:“對不起,女士。是我弄錯了,向妳道歉。”他說壹口美語。
鄢琪在地上站穩,瞪圓眼睛,用不太流利的英文沖他發火了:“妳這人是強盜變的嗎?見人就抓?”
Ryon聳聳肩:“這旅店裏的人我是都認識的。妳從樓上慌慌張張下來,我問妳是誰,結果妳壹聽就開始跑。我當然會認為妳有問題。”
鄢琪壹聽眉毛豎了起來,正要回嘴,靖平說話了:“是場誤會,鄢琪妳不要見怪。介紹壹下,這位是鄢小姐,我未婚妻的好朋友。這是Ryon,我以前在霍普金斯的同學,也是我的好友。”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Ryon就是靖平所說的那個常年在非洲作誌願醫生的好友,大概也是他現在最知心的朋友了。
Ryon滿臉亂蓬蓬的大胡子裏浮出壹個友善的笑容,然後朝鄢琪伸出壹只手:“幸會,鄢小姐。”
鄢琪不太情願地伸過手去跟他壹握,又小聲用中文嘀咕著:“附馬,妳這朋友怎麽跟張飛似的?”
Ryon沒聽明白:“妳說什麽?”
靖平趕忙圓場:“鄢小姐是說妳的胡子挺男人氣。”
Ryon聽了呵呵笑:“多謝誇獎,我只是沒時間刮。”
我“噗嗤”壹聲,給逗樂了。
這時Ryon才註意到靖平身後的我:“這位是……”
靖平將我攬到身前,向Ryon介紹道:“這就是我未婚妻。”
我大方地朝他伸出手去,微笑道:“很高興見到妳,Ryon。”
Ryon連忙握住我的手,但又仿佛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禮節來應對我,有些局促地說:“在下Ryon Rangitsch,非常榮幸見到公主殿下。”
“妳稱呼我雲深就好了,大家都這麽叫。尤其妳和靖平是好友,就更不要見外了。”我對他說。
“那好極了。”Ryon爽朗地壹笑:“靖平這小子總說妳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他還真不是吹牛。不過我沒料到妳這麽沒架子。妳來了挺好,某人的相思病可以治好啦。”
“Ryon妳說夠了沒有?我們可不可以下樓去,壹邊吃早飯壹邊聽妳損我?這樣既能娛樂大家,還能填飽肚子。”靖平伸手攬著我的腰,大家說說笑笑朝樓下走去。
我在Ajene的小旅館裏待了下來,但是住處卻從雜物間搬進了樓上靖平的房間,而待遇也從長工“升級”到了房客。靖平房間裏的那張單人床也被Ajene換成了壹張雙人的。鄢琪和德鈞則分別住在我們的隔壁,成了鄰居。
每天清晨,我會目送靖平駕著那輛吉普車消失在晨霧裏。我並不問他要去哪裏或是做什麽。知道他是安全的,對我來講已經足夠。
接下來,我會回到後院的水槽前,清洗昨晚我和他換下的衣物。靖平不舍得讓我洗衣服,原本是要交給Ajene,但我卻堅持要親自洗。
平時在家裏,這種事都是交待給傭人和洗衣機,用手和肥皂洗衣服對我來說是除了在西藏之外絕無僅有的經歷。在滑膩的泡沫裏輕揉他穿過的衣物,再將它在晾衣繩上掛成壹個人形。我想像著自己是上個世紀壹戶普通人家的主婦,丈夫每日在外辛勞謀生,我在家裏洗衣做飯操持家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Ajene的廚子手傷已好了大半,開始回到廚房為大家做飯。但靖平的吃食我卻堅持親手為他烹制。每天黃昏時,我會去旁邊的菜地裏摘些新鮮的瓜菜,為靖平準備晚餐。非洲的蔬菜種類並不多,我花了些功夫盡量把菜做得合他的口味又營養。
每天晚上八點左右,靖平會回到旅店。我們壹起共進晚餐,然後回到樓上房間裏。
我看得出他隱隱的倦意,便壹面為他按摩推拿,壹面給他哼田間農人吟唱的質樸曲調,講從Ajene聽來的當地傳說和笑話,告訴他每天給我們送牛奶的小女孩家裏剛添了個小弟弟之類的平凡瑣事。
他會徹底地放松下來,對我體貼而感激地微笑,然後吻我,開始我們在夜間的親昵。
我們每天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看著黑暗裏,他在我身邊安睡的面龐,我已不再奢求更多。
最近,Ryon也每天都和靖平壹起回來。再加上鄢琪,我們四個會在燈下共進晚餐,說笑談心。
Ryon開朗豪爽,不拘小節,跟靖平在霍普金斯本科時就是同學,後來讀醫學院時又在同壹個實驗室裏,兩人老早就是很知心的朋友。雖然靖平長期在亞歐大陸間奔波,而Ryon更多的是在非洲工作,但兩人交談起來卻仿佛天天見面的老友般默契,實在有些讓人驚奇。
他們比我和鄢琪都年長很多,再加上兩人都閱歷豐富學識廣博,聽他們講異域的風情民俗,醫學上的疑難挑戰,時事政治的褒貶針砭,以及對眾多書籍電影的品評,我和鄢琪常聽得眼都不眨壹下。
除了Ryon,靖平的其他壹些同事也會三三兩兩地到旅館來休息。他們的年紀沒有超過四十的,都很友善。旅店的新鮮飯菜似乎讓他們非常放松開心,但他們總是來去匆匆。雖然不知道他們在為什麽工作,我但願他們壹切順利。
鄢琪白天會出門寫生,而我則被德鈞“保護”著乖乖待在旅店裏,除了洗衣做飯,就是看壹些Ajene給我找來的法文舊小說。雖然無聊但我也不願亂跑讓靖平擔心。
偶爾鄢琪也會偷偷拉上我和德鈞在附近田間走走。這個依山傍水的偏僻鄉村,水豐土沃,質樸寧和。我們漫步在田間,耕作的農人停下農活好奇地註視我們,對面走過頭頂水罐的婦女朝我們羞澀地微笑。
有時經過當地的農舍,素不相識的主人會熱情地邀我們進屋,拿出家裏釀的粟酒和自己腌的菠蘿幹招待我們,而滿頭細卷的可愛孩子會躲在母親腿後面,探頭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對我們張望。酒到酣處,他們會拿出壹種用葫蘆瓜作共鳴箱的木琴,且擊且唱且舞,淳和簡單的樂音與歌聲,伴著女子們舞蹈時身上飾物的叮珰作響,如同天籟之音。
我用筆記錄下這些不可思議的美妙旋律,而鄢琪的速寫本也畫得滿滿。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這次旅行,包括言語不多的德鈞。
這裏是質樸的天堂,沒有絲毫戰爭的痕跡。在這裏,誰又會不安全呢?
大胡子的速寫(雲深)
今天下午,鄢琪從外面回來,進了門把背包往地上壹扔,就坐在凳子上喘氣:“剛才在河邊寫生,結果從水裏鉆出壹頭牛來,追了我壹路。害得我快跑斷氣了!”
我大笑起來:“誰讓妳那麽可愛,連水牛也能對妳動心了。”
“幸災樂禍!不理妳了,我喝水去!”鄢琪瞪我壹眼,起身進了廚房。
我仍是止不住地笑,壹面將地上的背包拾起來。
她大概是跑的時候太慌了,連包口的袋子都沒系上,剛才被她壹扔,包裏的速寫本都掉出來了。我蹲下身,想撿起速寫本替她裝回包裏,不料被摔得已經翻開的速寫本上竟是壹個男子的素描頭像。我定睛仔細壹看,只見那男子滿臉虬須,雙目炯炯,比鄢琪其它所有的人物速寫都畫得精細傳神得多。
這不是Ryon嗎?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鄢琪要我平時用英文和她對話,說是要練習口語。我當時信以為真,但現在看來似乎另有蹊蹺。
我盡量壓抑住心中的驚奇與暗喜,趕緊把速寫本塞回她包裏放好。
“我們晚上包餃子吃,好不好?”鄢琪端著壹杯水從廚房裏走出來。
餃子?Ryon昨天才提了壹句他愛吃餃子,這丫頭記得可真牢。
我拼命忍著笑,點頭說好,和她在廚房裏開始和面剁餡。
“鄢琪,怎麽想起來要吃餃子了?”我故做不經意地問。
“嘴饞了唄。”她埋著頭和面,不疑有詐。
“不對吧,我記得上學那會兒某人說她愛吃餛飩不愛吃餃子哦。”我假裝困惑。
“咳,人的口味也會變的嘛。”她還是不擡頭。
“哎,妳說巧不巧,昨晚上吃飯的時候Ryon也說中國菜裏他最愛吃的就是餃子。”
“他愛吃關我什麽事?”鄢琪放下揉好的面團,起身去拿雞蛋。我瞥見她短發覆蓋下的臉龐已紅成壹片。
“不關妳的事嗎?那為什麽有人這段時間老跟我練英文,還偷偷畫了人家的頭像?”我壹邊理著手裏的菜葉,壹邊慢悠悠地說。
“練英文是因為我愛學習,給他畫速寫是覺得他那把胡子留得有性格,是看得起他。”鄢琪梗著脖子,決定嘴硬到底。
我放下手裏的菜蔬,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肩上,柔聲道:“鄢鄢,妳是不是喜歡Ryon?”
她垂了眼睛撥弄碗裏的雞蛋:“連他胡子下面那張臉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哪來的喜歡?”
我伸手輕點壹下她的鼻尖:“少來。人證物證俱在,還敢抵賴。我們做朋友這麽久,現在看妳這個樣子,我還猜不出妳的心思嗎?”
她把目光轉到窗外艷陽下的葫蘆藤上,半天,才慢慢說:“我上壹次戀愛開始時才初二,以為愛得轟轟烈烈天長地久,但結果是最後被人拋棄,還墮了胎。妳記不記得那時候班主任老跟我們嘮叨,說早戀結苦果。我們當時笑她老土,但後來才知道這話放在我身上是沒錯的。我這樣身心都殘破的人怕是沒資格,也沒勇氣再愛別人。”
美院追她的男生不少,可她總說那些男生不夠酷,但現在看來是另有隱情。
我扳過她的臉,正色道:“過去的那件事情不是妳的錯,該受懲罰的也不是妳。妳為什麽要為別人的罪惡浪費自己的青春和幸福?高尚的男人對自己心愛的女子,會去呵護她的傷口,而不是輕視和離棄。”
她看著我,目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憂郁:“雲深,並不是每個男人都像駙馬。”
“妳不試壹試怎麽知道?所謂物以類聚,Ryon是靖平最好的朋友。靖平器重欣賞他不會沒有理由。而且這段時間相處以後,我能感覺到他的善良正直,不像是個心胸狹窄的自私男人。”
“越是覺得他好,我自己就越覺得不配。我已經不是處女是壹回事,而墮胎就是更深的陰影。”她語調更沈。
“鄢鄢,妳別……”我有些急了。
鄢琪伸手捂了我的嘴,笑道:“好了,不許說這個了,不然害我得了憂郁癥,妳要負責。還是說說妳和駙馬吧。記不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偷偷溜進駙馬房間裏,第二天壹早我醒了才發現妳居然壹夜沒回來,就趕緊上樓去找妳。結果壹進屋就看到妳和附馬擠在壹張小床上,駙馬還壹臉沒事似地跟我打招呼,嚇得我魂都快沒了。呵呵,不過駙馬的身材是真沒得說,肌肉線條比我畫過的所有人體模特都好,尤其是肚子上的六塊腹肌,排得整整齊齊。”
“他真有那麽好嗎?”我高興起來:“他天生骨架就好,平時又很註意運動,他每天再忙都堅持遊泳的。”我喜歡聽別人誇靖平,不知不覺自己就說得有些忘形了。
鄢琪點點頭,笑瞇瞇地說:“雲深妳的身材也很好,腰細腿長,前突後翹,跟駙馬是絕配。尤其是最近……”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把手罩在嘴上:“妳不覺得妳比以前豐滿了些嗎?”
“我沒長胖呀。”我驚訝地說。到了非洲天這樣熱,我每天洗衣做飯,都是壹身大汗,哪有長胖的機會?
“我是說妳的胸。”她的聲音壓得更低。
這回輪到臉紅的是我了:“不許亂說,趕緊包餃子吧,要不他們回來就來不及了。”
只能躺著的餃子(雲深)
我和鄢琪算著他們回來的時間煮餃子,當靖平和Ryon跨進門時,熱騰騰的餃子剛放上桌。
“老天,妳們居然做了餃子!我已經兩年沒吃上這東西啦!”Ryon高興地大聲說。
我們大家說笑著圍桌坐下,拿起筷子,開始戰鬥。
“太香了!這是我吃過的味道最好的餃子!” Ryon大聲贊嘆著。
“是鄢琪提議包餃子的。她聽妳昨晚說想吃餃子。”我趕緊把鄢琪擡出來。
Ryon朝坐在身旁的鄢琪壹臉柔和地笑:“謝謝妳。”
鄢琪的頭都快要埋到桌子下面去了。
Ryon繼續壹臉柔情蜜意地表達他的感謝:“琪琪,妳真是太‘周扒皮’了。”他的英文裏突然蹦出壹個中文詞。
鄢琪的頭“刷”地擡了起來,見了鬼似地看著Ryon:“妳說什麽?”
“對呀,周扒皮。” Ryon有些洋洋得意:“是Ajene教我的。說是誇人善良心好的中國話。”
我已經笑得快要從凳子上跌下來了,而靖平在壹旁用手扶穩我的腰,也是壹臉忍不住的笑。
“怎麽了?” Ryon壹臉不解。
鄢琪悶聲說:“沒什麽。妳要想學中文就該找靖平才對。Ajene只會誤人子弟。”
Ryon趕緊大搖其頭:“不行,不行。靖平生在瑞士,而且後來又在美國和歐洲混了那麽久。我強烈懷疑他的中文水平。我們這裏就琪琪妳是最正宗的中國人,我還是跟著妳學比較好。”
靖平在壹旁神態自若地替Ryon幫腔:“說得也是,我的中文就是半吊子的水平,而雲深也只是半個中國人。鄢琪,這個艱巨的任務還真是非妳莫屬。”
鄢琪面紅耳赤地攥著手裏的筷子,垂著眼,點點頭。
“大家別光說話不動筷子,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我笑著說。
“這餃子怎麽有兩種形狀?”Ryon邊吃邊問。
“這種摺皺很整齊,像個漂亮的彎月樣的餃子應該是雲深包的,我能認出來。那種像合子壹樣捏起來,只能躺著的餃子麽……”靖平買個關子。
“好啦,好啦,是我包的。”鄢琪不服氣道:“知道妳家雲深手巧,我就是學不會包帶摺皺的餃子,反正又不靠它掙錢。”
Ryon趕忙在壹旁幫腔:“妳包的餃子挺好,餡特別大。我就喜歡吃這種的。”
我偷偷壹瞥鄢琪,小丫頭臉還紅著,眼睛卻晶亮亮的。我心裏也壹陣竊喜。
燈下,我們四個圍著簡陋的木桌邊吃邊聊,開心而放松。我發現Ryon的筷子只伸向鄢琪包的餃子,就在桌下用腿碰碰靖平要他也看。
靖平偷偷對我壹眨眼,再會意地壹笑。
等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筷子,故意不經意地問:“Ryon妳這麽喜歡鄢琪包的餃子嗎?”這時鄢琪踩了壹下我放在桌下的腳,又拼命朝我瞪眼。
“我喜歡吃餡大的餃子。再說了,靖平壹副‘雲深包的餃子只能我吃’的模樣,我哪敢跟他搶?”Ryon趕緊倒打壹耙到靖平身上。
“妳知道就好。”靖平慢悠悠答道,幫他圓場,還挺夠朋友。
“我吃好了,靖平,陪我上樓休息吧。”我沖靖平使眼色。
“鄢琪妳跟Ryon慢慢吃,我們先上去了。”靖平很配合地拉著我站起來朝樓上走。我偷眼看鄢琪,她垂著眼睛在對付自己碟子裏的餃子,可臉上已經紅了壹片。平時風風火火的“鄢膽大”,此時變成了壹只病貓。
回到房間,靖平剛關上門,我就迫不急待地問他:“妳也看出來了,是不是?”
他笑:“當然看出來了。”
“他們會有可能嗎?”我興沖沖地問。
“我看有戲。”
“Ryon現在有女朋友嗎?”我突然想起壹個關鍵問題。
靖平搖搖頭:“他打光棍快五年了,上壹個女朋友還是我們當年在霍普金斯同實驗室的壹個巴西女同學。兩人在壹起談了也快三年,後來因為那女孩子不願意他到非洲來工作,所以分手了。”
“Ryon喜歡鄢琪嗎?”我問。
“其實Ryon通常喜歡的類型是那種淺黑皮膚,身材很性感的南美女孩子。但是我看他對鄢琪挺有好感,所以這種事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就像以前我怎麽也想像不到我會娶個我照顧了四年的小孩子做妻子。”他俯下身,吻吻我的鼻尖。
“我比妳有良心多啦。我可是壹見到妳就知道自己要嫁給妳的。”我嘟起嘴。
“還說有良心,我沒吃飽就被妳從飯桌上趕下來了。說怎麽賠我吧。”他壹臉的興師問罪。
“廚房裏還有剩下的面包,我再去給妳做個湯,好嗎?”我有些歉意了。
他把頭埋進我的肩窩,吻著我的脖頸,含糊地說:“我只想吃妳。”
他的手從我衣襟的下端探進去,順著我衣下光裸的背向上,解開我文胸的背扣,然後雙手遊走到我胸前。
我突然想起了下午與鄢琪的對話,雙臂壹緊,夾住了他亂動的手:“靖平,問妳壹個問題。妳有沒有覺得我最近身體上有什麽變化?”
他樂了,鳳目裏滿是笑意。他吻著我的耳珠,溫聲道:“當然有,妳比原來更豐滿了些。”
我大為沮喪:“唉,看來是真的了。連鄢琪都看出來啦。真是不好。”
“有什麽不好?”他驚奇道。
“我只想長個子,不想長那裏呀!”我愁眉苦臉地說。
我始終對Matilda的高個子不能釋懷。當年她和靖平站在壹起璧人天成的圖景,我到現在還記憶尤新。而我站在他身旁,仍是像個孩子。
他臉上笑容愈深:“長那裏沒什麽不好。我對Kate Moss可沒興趣。另外妳還記著Matilda是不是?我更喜歡嬌小的女孩子,就像妳這樣的,可愛又精致,而且親熱的時候我拎著妳做什麽動作都不費勁兒。”
“妳說真心話嗎?”我睜大眼睛認真地問他。
“那是當然。”他吻著我,在我耳邊輕語道:“不然我們現在就試試看。”
剃胡子風波(雲深)
第二天壹早下樓吃早飯時,壹個不認識的男子正和鄢琪壹起坐在我們常坐的那張方桌前。
我不由吃了壹驚。
“妳們早。”那男子朝我們打招呼,居然是Ryon的聲音。
不對,他就是Ryon,但卻把胡子剃了,難怪我認不出來。不過他平時被胡子掩蓋起來的五官還真是端正英武。
“怎麽突然剃胡子了?”靖平有些好奇。
“天太熱。”Ryon有些支吾。
“妳老兄在非洲這麽些年,今年也沒比去年更熱。更何況妳不是壹直以這把胡子為傲的嗎?”靖平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妳們是在說Ryon先生剃胡子的事嗎?”Ajene壹邊把我們的早餐擺上桌,壹邊問。他已經能聽明白幾個英文單詞,大概猜出來我們在談論Ryon的胡子。
Ajene用英語夾著法語,壹邊比劃壹邊說:“我想留胡子試試,前幾天就問琪琪覺得我留胡子會怎麽樣。琪琪就說她覺得男人留胡子不好看。然後今天早上我看見Ryon先生在院子裏洗臉修胡子,就跟他聊天說琪琪不喜歡男人留胡子。”
鄢琪此時已經快要暈倒了:“我當時說的是Ajene留胡子會不好看。可能是我的法語太爛,他沒聽懂。”
Ryon略顯尷尬地咳了壹聲,然後勇敢地擡眼看著鄢琪:“Ajene沒聽懂不要緊,妳聽懂我現在要說的就行。我胡子留了十年,今天為妳剃了,我覺得不冤。”
鄢琪漲紅了臉,眼睛盯著桌面不說話。
我壹把抓住靖平的手,心裏緊張得像在擂鼓:鄢琪,鄢琪,妳現在可千萬不要說拒絕的話。
靖平將我牢牢地壹握,給我壹個溫靜安撫的笑容。
終於,鄢琪擡頭看了壹眼Ryon又低頭小聲說:“其實妳剃了胡子比留胡子的時候要好看。”
“那我就天天刮胡子。”Ryon微笑著對鄢琪說,半是真誠,半是欣喜。
從此,這個鄉間小店裏的愛情故事又多了壹樁。月下,田間,井旁,常可見到鄢琪和Ryon的身影。
如果說靖平和我談戀愛的速度像烏龜爬,他們倆就是坐飛機。我和靖平五六年才走到的地步,他們五六天就完成了。大概是前世我們修了不同的道。
戀愛中的女子恐怕是這世上能在最短時間內發生最大變化的人。鄢琪平時說話大咧咧,行事風風火火,再加上打扮中性,有些像個假小子。但仿佛壹夕之間,她就變了個人,眉宇間多了嫵媚,說話時多了婉轉,再配上她濃眉圓眼,小鼻子小嘴的可愛五官,愈發像個容光瀲灩的幸福小女人了。
但現實遠非是王子和公主就此永遠幸福了。Ryon不在時,鄢琪常會出神。有時滿面緋紅地偷笑,有時躲在房間裏掉淚。
她應該是還沒告訴Ryon她和卿亮的過往,她必定仍在被過去的陰影折磨,並且還多了要因此失去Ryon的憂懼。
我看得心疼,也焦慮起來。甚至都想將實情偷偷告訴Ryon。
靖平看出了我的小心思,立刻對我循循勸誡道:“寶寶,妳現在幫他們挑明,遠不如鄢琪自己告訴Ryon來得坦誠珍貴。這就成了幫倒忙。以鄢琪的個性,她憋不了太久。”
我皺眉嘟囔道:“妳又不是管姻緣簿的月老,怎麽會知道?”
“水到,渠成。”他負手壹笑。
“那月老大人,妳來猜壹猜Ryon會不會在乎鄢琪的過去?”
“Ryon經歷過的異性比鄢琪多多了,他哪有什麽資格來在乎。再說西方人只要不是妳奶奶那種非常保守的教徒,都不會強調婚前守貞。”
“可是我聽說中國男人很在乎自己的妻子是不是處女。靖平妳也是中國人,妳也有處女情節嗎?”我對他眨眨眼睛。
他笑了:“我以前從不認為我會在乎自己的愛人是不是處女,也不會要求她在我以前沒有過別的愛人。但當我以為妳對André已經以身相許時,我心裏卻沒法不去在乎和妒嫉,雖然那並不能阻止我愛妳。我想如果我第壹次遇到妳是在妳成年之後,我同樣會愛上妳,而且對妳以往的戀情也不會介意,因為妳的過去裏面並沒有我。但事實是,當妳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愛妳,盡管我壹直在心裏否定這種情感。我沒法忍受自己壹直深愛著的人和別人親昵。所以這麽說會比較準確- 我沒有處女情節,但是因為我對妳的愛情是從妳與其他男人有接觸之前開始,所以對於妳,我想我是有壹些。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很卑鄙?”
我搖搖頭,伸手圈著他的脖子:“當初我以為妳和Matilda有了親密關系時,也是難過得恨不得死去,大概跟妳的反應差不多。沒有女孩子願意把身體隨便給人,我想我們每個女孩子在初夜的時候都希望這個男子就是要和自己共度壹生的人。只是我很幸運,實現了這個願望。”
他雙手環在我腰上,滲著星輝的黑眸深深看著我:“我才是幸運的那壹個。那天晚上我發現妳還壹直是處女的時候,我的狂喜讓自己都覺得無法理喻甚至有些自責。這不僅僅是身體的占有欲,更有自己的愛得到同樣的珍視和回應的意味在裏面。”
我用指尖在他方正性感的下巴上輕輕摩挲:“那晚的每壹個細節我壹輩子都會記得。我經歷了人生最大的悲喜變換和身體的蛻變。”
他捉住我的手,在我耳邊低語:“今晚我們就來重溫壹遍。妳覺不覺得今晚的月光跟當時很像?”
他的吻落下來,我們融進月光,記憶,和歡愉裏。
月盟(雲深)
夜裏睡到快臨晨,我被腹中的饑餓催醒,再睡不著,只能起床去廚房找吃的。靖平不放心我自己去,也穿好衣服陪著我下樓。
因為怕吵醒大家,我們壹路輕手輕腳下樓進了廚房。我剛要伸手拉亮電燈,卻被靖平止住。
“有人在院子裏說話,先別開燈驚動他們。”靖平在我耳邊悄聲說,然後拉著我,輕輕走到廚房窗邊。
月光很亮,輕柔地灑在長滿葫蘆藤的後院和洗衣石槽前並肩坐著的兩個人身上。那不是鄢琪和Ryon嗎?
我驚奇地回頭看著站在我身後的靖平。他對我靜靜壹笑,將食指放在唇前,示意我噤聲細聽。
我轉頭看著院中的兩人,莫名地緊張起來,心跳得“咚咚”直響。
“Ryon,我想跟妳說件事。”是鄢琪的聲音。她決定要告訴Ryon了嗎?
“我也覺得妳總是有心事。琪琪,我很喜歡妳,對妳也沒什麽秘密,但我卻並不要求妳也這樣。畢竟我們相處時間還很短,妳現在不想說,我會耐心等。”Ryon,他實在是個正直體貼的男子。
“我在妳之前有過壹個男朋友,是在中學的時候,他是我班上的同學。”鄢琪似乎是豁出去了。
“那有什麽的?我上中學時也有女朋友,讀大學時還換了壹個女朋友,我不是都告訴妳了嗎?”Ryon壹臉的不在乎。
“我不是處女了。”鄢琪直直地看著他。
Ryon笑起來,伸手溫柔地撫著鄢琪的臉:“這就是妳擔心的嗎?我們又不是活在中世紀,現在還看重這個的男人多半心理有點問題。再說我自己也早就不是處男了。中國女孩子都像妳這麽想的嗎?”
鄢琪在月下的臉越發地蒼白,她搖頭道:“這還不是我要告訴妳的全部。快考大學的時候我發現懷孕了,他給了我壹筆錢讓我自己去墮了胎,然後和我分了手。Ryon,我是壹個墮過胎的女人。”
Ryon慢慢站了起來,我看不到他的臉,只感覺他寬闊的肩在月下異樣地沈重。他真地會在意嗎?他會因此拒絕鄢琪嗎?我緊張得將手按在唇上。
“那時候妳多大?” Ryon沈聲問。
“十七。”鄢琪小聲回答,已是滿臉的絕望。
“那個狗娘養的孬種讓妳壹個人去墮胎嗎?妳那麽小的年紀,他就讓妳壹個人承受這壹切嗎?” Ryon驟然暴怒起來。
鄢琪的眼淚壹下子沖出來,但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Ryon將她壹把拉起來,抱在懷裏,壹臉的痛惜:“這就是壹直折磨著妳的事情嗎?妳以為我會因此看輕妳嗎?妳這傻丫頭,我心疼妳還來不及,怎麽會因為那混賬男人的過錯而責怪妳?”
鄢琪在他懷裏泣不成聲。
Ryon手忙腳亂地給她擦著眼淚,壹邊問:“那個孬種男人現在在哪兒?”
“在澳大利亞上大學。”鄢琪邊哭邊說。
Ryon恨恨壹咬牙:“可惜我現在抽不開身,否則我會去澳大利亞,壹根壹根拆了他的骨頭。”
鄢琪把頭靠在Ryon懷裏,輕聲說:“他對我來說,早是個死了的人。妳別為他浪費精神。”
Ryon在她發間深深壹吻:“我會壹輩子保護妳,不讓妳再受這樣的痛苦和委屈。只是,”Ryon頓了頓:“妳會不會因為有這樣的經歷就不願意生孩子了?我喜歡小孩子,以後想養上七個八個的。”
鄢琪“噗嗤”壹聲破涕為笑:“妳當是養妳實驗室的小老鼠嗎?讓我生這麽多,那還不要命了?”
Ryon趕忙說:“我當然不會讓妳這麽辛苦。我是說我們生壹些,再收養壹些。這世界上不幸的孤兒我見得太多了。妳要是實在不想生,那我們就全都領養好了。”
鄢琪靜靜看著他,皎潔的月光傾瀉在她臉上,美麗,純凈。
“我要給妳生孩子,我和妳的孩子。”鄢琪目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愛戀與崇敬:“我們還會收養那些孤兒,越多越好,只要我們能夠承擔。”
“好。”Ryon低聲應了壹句,然後朝她俯下頭。月光裏,他們的身影,童話壹般美麗。
我想要歡呼出聲,但眼淚卻偏偏奪眶而出。我就這樣含笑帶淚地回頭望著靖平。他也正靜靜看著我,壹雙眼眸在黑暗裏,如同浩瀚寰宇深處,永恒的星辰。
我們同時迎向對方,然後深深吻在壹起。
這大千世界裏形色各異的人們,擁有各自的人生和愛情。
我的父母舍棄榮華,生共衾,死同穴,用他們驚世駭俗的愛情和短暫的生命,成就了壹個不老的傳奇。
靖平的父母和瑋姨三人間,情愛夾纏,剪不斷,理還亂,朝夕相對數十年,終成了壹份屬於三個人的,平靜深邃的愛情。
Bernard和André,藏著不能言說的情感,陰陽兩隔。這該是最痛苦殘忍的愛情了吧?但André卻說,他在我心裏,就永遠不會失去。
鄢琪與Ryon,壹個是經歷簡單的小女學生,壹個是常年與非洲叢林為伍的男子,原本並無多少交集。但因緣際遇,他們相識,相知。從初見時的劍拔努張到月下的海誓山盟,只短短的壹月。
而我和靖平的愛情始於壹個十二歲的孩子和二十五歲的青年相互對望的第壹眼。從此,我的幻想渴望和忐忑心傷,他的情不自禁與掙紮抗拒,將彼此的生命綿密交纏地織在壹起,伴我度過命裏的重重劫數,最終成長堅強,也讓他沖破心繭禁錮,坦然言愛。這壹路行來,風狂雨急,山重水復,到得如今終能執子之手,漫漫七年已經過去。
人分千種,事有百態。不同的人生卻有同樣真摯熾烈的愛情,生生不息,至死不渝。
比利時巧克力(雲深)
“篤篤篤”院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壹個清脆的童嗓在門外響起:“Ajene,開開門。我是Hawa。”
Hawa是個七歲的本地農家小女孩,家裏養著些奶牛。我們從她家裏買牛奶喝,因此每天上午她爸爸都會讓她給我們送些鮮奶過來。
小姑娘每次來了都喜歡找鄢琪和我玩。她尤其喜歡圍著我轉,Josèphine姐姐長,Josèphine姐姐短的。她愛聽我講故事,又很樂意在我面前表演自己會唱的歌和會跳的舞。我做家事的時候,她就像個小影子壹樣跟在我身後,我洗衣她就幫我擰幹,我做飯她就幫我遞菜。她在我身邊,常常壹待就是半天,直到她家裏人來找她回去。
此時我正在後院洗衣服,還沒等我擦幹手上的肥皂泡,Hawa已經又蹦又跳地進了後院:“Josèphine姐姐,妳今天想聽什麽歌?”她跑到我面前,雙手摟在我腰上,揚起棕色的小臉,笑瞇瞇地問。Josèphine是我用的化名。
“我們今天先上樓,待會兒再聽妳唱歌,因為姐姐有禮物要送妳。”我牽著她,興沖沖上樓,回到靖平和我的房間裏。
我讓她坐下,然後從床下拖出壹個紙箱。
Hawa剛添了壹個小弟弟,我請瑋姨從北京買了些嬰兒用品和禮物,昨天剛好寄到了。
我壹樣壹樣交代給她“燕窩是給媽媽的,小衣服和玩具是給弟弟的,這是奶奶點眼睛的藥水,這壹套剃須的工具是給爸爸買的。還有就是,這件漂亮裙子是給誰的呀?”我把壹條綴滿花邊的蓬蓬紗裙提起來在她面前晃壹晃。
“是給我的!”Hawa快樂地喊了壹聲,當場就把裙子換上,站在鏡子面前邊扭邊看。看來不管什麽膚色的小姑娘,愛臭美總是壹樣。
接著,我拿出壹堆零食,坐在她面前,和她壹起,壹邊吃壹邊說話。
“Josèphine姐姐,妳以後也會生小寶寶嗎?”Hawa啃著壹塊綠豆糕。
我和靖平的孩子嗎?那該是上帝賜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
我臉上壹熱,微笑著朝Hawa點點頭。
“那陳叔叔是不是也會像我爸爸看見弟弟生出來的時候那樣,高興得又唱又跳?”Hawa管靖平叫陳叔叔。
靖平看我們孩子的第壹眼會是什麽樣的呢?他會親他(她)的小手小腳,抱著他(她)舍不得放下嗎?
“這是什麽?好香啊。”Hawa打斷了我的遐想。
我定睛壹看,她正在專心對付壹塊牛奶榛子巧克力。
這是布魯塞爾皇宮裏的老點心師Gèrard做的巧克力,是我從小就最喜歡的味道。我不在宮裏時,奶奶總會定時給我寄壹些。每每吃起來,絲潤的濃香裏多了我對奶奶的思念和感激。
“這是巧克力,是從比利時來的。妳喜歡吃嗎?”我微笑著問她。
Hawa正忙著咀嚼的小嘴忽然壹停,臉上有壹時的迷惑,然後慢慢沮喪起來:“我喜歡吃,可是我不能吃了。”
“為什麽?”我驚訝不已。
“大人們都說比利時是個壞國家,比利時人是壞人。爸爸不讓我們用比利時的東西,也不許吃。”Hawa說。
“那爸爸有沒有說為什麽?”我心裏沈甸甸的。
“爸爸說比利時人從我們這裏搶了好多鉆石,把我們當奴隸用,還讓我們打仗死了好多人,其中就有我爺爺。”Hawa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壹眨壹眨。
我從來不以比利時在非洲的這段殖民歷史為榮,但卻沒想到當地人已視比利時人為惡魔。而Hawa的敘述也與我所知的這段歷史有太大出入。但面對壹個七歲的天真孩子,我能和她爭辯什麽?
“Hawa,妳恨比利時人嗎?”我心情復雜。
Hawa揚起可愛的小臉看著我,重重點頭,稚氣但堅決。
“妳恨我嗎?”我再問。
她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喜歡Josèphine姐姐。”
“如果姐姐也是比利時人呢?”
“姐姐妳不是中國人嗎?”她壹臉疑惑。
“我是說如果。”
她歪著小腦袋想了半天,悶悶答出壹句:“那我就不能喜歡妳了。”但立刻,她又快樂地笑起來:“幸好妳不是比利時人。我最喜歡妳了。”
說完,她蹦過來,把臉靠在我懷裏:“我第二喜歡陳叔叔,然後才是琪琪姐姐。妳別告訴琪琪姐姐我把她排在陳叔叔後面哦,不然她生氣不跟我玩了。”
“好。”我強自擠出壹個微笑,然後撫著她的頭,半晌無語。
Hawa,我是比利時人,而且是比利時人的公主,代表妳所憎恨的那個國家和人民。我們之間為什麽有這樣深的誤解?我該怎麽做?
送走Hawa後,我盡量隱藏著低落的情緒,不讓鄢琪和德鈞看出來,免得他們擔心。
夜幕降臨時,靖平和Ryon終於回來了。
“雲深妳哪兒不舒服嗎?”靖平看我的第壹眼就瞧出了端倪。
“沒有不舒服,只是覺得有些累。”我礙於鄢琪和Ryon在場,只能支吾:“我們吃飯好嗎?我餓了。”
這頓飯我根本就食不下咽,但還是強打精神和大家說笑。
我剛說吃好了,靖平馬上跟著放了筷子,說他也飽了,然後拉著我上樓回屋休息。
“出什麽事了?”靖平拉上身後的房門。
我再忍不住,將今天與Hawa的對話合盤托出。
他聽完,伸手理理我額前的劉海,微笑著問:“妳就為這個傷心了大半天?”然後愛憐地將我攬在懷裏:“可是雲深,Hawa雖然小,但她說的是實話。”
薩摩利亞,薩摩利亞(雲深)
我從靖平懷裏掙脫,離他幾步站定,帶著驚異氣鼓鼓地看著他:“Hawa是小孩子也就罷了,妳怎麽也跟著說糊塗話?”
他仍是面含微笑,不徐不急地走過來,扶我坐在床邊,自己也扳過壹張凳子,在我面前坐定:“雲深,比利時和薩摩利亞之間的糾葛和歷史,妳知道多少?”
作為比利時的公主,對於自己國家曾經的殖民地怎麽可能不了解?從小,負責我歷史,政治,和外交課目的教師就詳細地為我講授分析了這段歷史。之後,議會內閣又為皇室成員起草了諸多有關比利時和薩摩利亞兩國關系的演說稿,我將它們背得爛熟,以備在不同場合演講或者回答記者的提問。此外,各種新聞媒體對薩摩利亞的報道也是不勝枚舉。因此,對這段歷史我已經倒背如流。
靖平,妳想考我麽?那我就掉書袋給妳看看。
我胸有成竹地瞥了靖平壹眼,坐直身體,開始背書:“薩摩利亞位於非洲大陸中部內陸,與坦桑尼亞,布迪瓦,和紮伊爾接壤。境內熱帶草原,雨林,沙漠,和臺地並存。基卡利山脈由西到東縱貫,將這個國家分成南北兩部分。薩摩利亞1851年成為比利時的殖民國。在長達壹百五十年的殖民歷史中,比利時從薩摩利亞輸出了大量鎢礦和壹定量的金剛石,同時也在當地建立了完善的教育和醫療系統,使薩摩利亞從原始部落社會變成了擁有現代民主制度的國家。2001年,薩摩利亞宣布脫離比利時的殖民統治,成為獨立的國家。比利時議會投票決定尊重薩摩利亞人民的選擇,宣布放棄自己的宗主國地位,但仍不停止對薩摩利亞在經濟,教育,和醫療方面的援助。2003年,薩摩利亞境內的兩大部族圖瓦人和庫突西人之間爆發了內戰。戰爭持續了四年,以圖瓦人將敗落的庫突西人趕到了南部而告終。這個國家從此壹分為二,成為北薩摩利亞和南薩摩利亞共和國。我們現在所在的就是由圖瓦人執政的北薩摩利亞共和國。”說完,我有些不服氣地看著他。
靖平微微壹笑:“背得不錯,妳從來就是個好學生。”
我嘆了口氣說:“我從不以比利時在非洲大陸的這段歷史為榮,因為任何殖民者都是不光彩的。比利時的確掠奪了這片土地上的資源,但也為人們修建了學校和醫院,讓孩子可以受教育,普通人的壽命得以延長。我明白這些雖然不能抵消作為殖民者的罪孽,但為什麽在薩摩利亞人心目裏,比利時人居然就如同惡魔壹樣地猙獰?我曾在壹些公眾場合遇到過壹些香港人,他們對英國很有好感。同樣是殖民者,為什麽比利時的形象就如此不堪?”
他靜默片刻,凝目看著我:“香港的事情,我們以後再慢慢聊。今天只說比利時和薩摩利亞。雲深妳困不困?”
我搖頭。
“那好。我要跟妳說的內容會比較多,時間會長壹些,而且有的東西妳會不愛聽。”
“我不怕長,有對比利時的負面描述我也接受得了。妳說吧。”我回答他。靖平是這世上我最信任和敬佩的人。他的道德和正直,我毫不懷疑。
這時,窗外開始下起夜雨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伴著偶或的蛙鳴,為靖平的敘述織就了壹個悠遠靜謐的背景。
他伸手在我頰上輕輕壹撫,開口道:“妳從小就對政治不感興趣,我也就從不在妳面前說這些。妳剛才敘述的是比利時政府,皇室,和媒體灌輸給妳和普通大眾的信息。我下面來給妳講講這段歷史的另壹個版本。”
他端坐在凳子上,雙手自然地放在膝前,壹臉的平靜安然,讓我不禁猜想他在給那些醫科學生做講座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樣。
他開始講:“比利時在這壹百五十壹年的殖民期間,的確修建了壹些醫院和學校,但相對它從這片土地上的所得,只是九牛壹毛。任何殖民者都有針對殖民地民眾的安撫政策,來粉飾他們掠奪的本質。區別只在於殖民者舍得投多少資。”
他說的是事實,我無言以對。
他接著說:“但這些並不是薩摩利亞人憎恨比利時人的主要原因。1970年以後,薩摩利亞本地政府和民眾中開始有脫離比利時統治的呼聲出現,而且聲勢越來越大。比利時政府為了轉移這種直接針對自己的沖突和矛盾,另下了壹步棋。”
這是我前所未聞的。我睜大眼睛看著靖平。
“早在十幾個世紀以前,這塊叫薩摩利亞的土地上就生存著兩個部族,圖瓦人和庫突西人。他們有著不同的外貌特征,衣著飲食,和風俗習慣,並且崇拜不同的神和圖騰,但他們世代雜居在壹起,和睦相處,甚至相互通婚。他們屬於不同的部落,但卻有壹個共同的名字- 薩摩利亞人。 他們在十九世紀中葉並肩作戰抵抗比利時的入侵,雖然最後敗落,向比利時稱臣。他們之間的和睦關系壹直持續到1970年,那時比利時政府開始實施他們精心策劃的戰略 – 挑起這兩個部族的矛盾,以轉移薩摩利亞人對比利時殖民的不滿,從而鞏固自己的統治。”靖平說話的時候壹直看著我的臉。這時他停了下來,大概是我臉上的表情已讓他不忍。
“我們今天就到這裏,剩下的以後再說吧。我不想讓妳太難受。”他目中充滿憐惜和擔憂。
我搖頭:“妳繼續說。不聽完,我沒法睡覺。”我的聲音幹澀而無力。
他握住我壹只手:“聽完了恐怕妳會更睡不著。妳確定嗎,雲深?別勉強妳自己。”
我點頭:“我確定。”
他輕嘆壹聲,繼續講:“比利時首先在當地的政府裏扶植了壹批圖瓦人做官員,理由是圖瓦人比庫突西人膚色更白,身材更高。然後以這些圖瓦官員的名義制定和實施了大量偏袒圖瓦人的政策,開始引起了庫突西人對圖瓦人的不滿。然後比利時暗中資助壹些庫圖西遊民和極端分子,搶砸圖瓦人的商店並毆打甚至殺害了壹些圖瓦人。緊接著,由比利時控制的當地媒體開始大肆渲染這些局部事件,將庫圖西人描述為劣等民族和國家的敵人,並鼓動圖瓦人進行反擊。此外,媒體還源源不斷地制造了大量加劇雙方矛盾的虛假新聞。終於,兩個曾經是兄弟的部族反目成仇。這壹著棋的確下得聰明,因為要削弱壹個國家,從外強攻遠不及從內部肢解它來得奏效。比利時的殖民統治自此又延續了三十年,但最終沒能阻止薩摩利亞的獨立。”
比利時,我向來崇尚自由和民主的祖國,它面對這片無辜的土地和善良的人民,扮演了怎樣壹個恥辱的角色?
我強壓著起伏的心潮,問靖平:“薩摩利亞人恨比利時應該不僅僅是因為比利時將他們的獨立延後了三十年,對嗎?”
“對。妳的宮廷教師告訴妳的是比利時在放棄自己的宗主國地位後,仍繼續對薩摩利亞給予經濟,教育,和醫療方面的援助。但那只是幌子,私下裏比利時政府仍通過各種渠道繼續加劇圖瓦人和庫圖西人之間已經勢如水火的矛盾。”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忍不住問。
“因為壹個聯合而強大的薩摩利亞會將比利時排除在外,讓它得不到任何利益。但壹個分裂而弱小的薩摩利亞卻不得不在經濟和軍事上依賴它。比利時無法再名正言順地從這片土地上輸出物產,但卻利用內訌的雙方繼續它的掠奪。”
靖平的敘述是平靜的,不帶任何主觀的感情。他是在顧及我的感受。我努力不讓他看出我心中的羞恥,愧疚,與痛苦,盡管它們已快要將我沒頂。
“比利時是薩摩利亞內戰的始作俑者,對嗎?”我問他。
他深深看著我,然後點頭。
“比利時在這場戰爭裏殺了多少人?”我的聲音在哆嗦。
“比利時並沒有實際參與這場戰爭,因為這樣做並不能使它獲利。它只是以戰爭調停者的姿態出現,但在暗中卻向雙方都出售軍火。這場戰爭持續了四年,以這個國家的壹分為二而告終。將近壹百萬人在戰爭中喪身,占原來人口數量的壹半。而其後,又有數千人由於霍亂和痢疾死於難民營。如今戰爭已經過去了八年,但薩摩利亞的經濟和國力始終沒能緩過來。人們貧窮饑餓,流疫橫行,但政府卻沒有財力來解決這些問題。”
“沒有人向他們提供援助嗎?”我拼命忍著眼眶裏的淚水。
“沒有壹個西方國家提供了援助,包括比利時。因為這塊千瘡百孔的土地對他們而言已經沒多少價值。唯壹提供了醫藥和食品援助的,是中國。”靖平回答。
在佩哥拉,那個有著壹雙美麗眼睛的枯瘦的小乞丐,他的父母是否死於這場戰爭?他對我那樣溫馴地微笑,而我卻是害他失去壹切的兇手的後代。還有Ajene,還有Hawa,還有這土地上無數善良的人們和無辜的冤魂,我該怎麽面對妳們?
“雲深,雲深!妳別這樣!這些都跟妳沒關系!”靖平著急地伸手去撫我的唇。
我看到他指上壹抹殷紅,原來我已經把自己咬破了。
他雙手扳住我的肩,滿面焦灼:“雲深,妳聽我說。我以前不跟妳講這些,就是怕妳像現在這樣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妳和這壹切都全無關系。妳是我見過的最善良單純的人,妳和那些飽受戰爭之苦的人壹樣地無辜。”
我的眼淚終於止不住,滾燙地在臉上奔流,刺得唇上的破口火辣辣地疼:“靖平,壹百多年前第壹個入侵薩摩利亞的人是當時的比利時國王Léopold六世。他是這些災難的起源,而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怎麽可能與這壹切無關?我的家人包括我自己,我們壹代壹代繼承和揮霍著從這裏掠奪來的財富,我們昂貴的衣食住行沾著薩摩利亞人的血。我怎麽可能無辜?”
我推開靖平,奪門而出,沖進了瓢潑大雨裏。
輕風艷陽天(雲深)
我在漆黑的田間小路上奔跑,傾盆的雨水澆透了我的全身,卻沖不淡我心裏撕扯的痛苦與負疚。靖平並不出手攔我,壹直緊跟在我後面壹臂的距離。
終於,我再跑不動,雙腿壹軟跪在泥裏,向著面前無盡的黑暗,放聲大哭。
這是我,壹個比利時前統治者的後代,在向這片善良而苦難的土地懺悔。我們的罪惡是不能被寬恕的,但在我的余生裏,我會盡我所能讓活著的人們不再受苦,讓死去的冤魂安息。
我已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被靖平抱回來的,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上,靖平正坐在我床邊的凳子上看書。我壹睜眼,他立刻感應似地擡頭,給我壹個極溫暖的笑容:“寶寶,妳醒了?”
“幾點了?”我從床上坐起來。
“八點。”他把枕頭墊在我背後,讓我靠舒服。
“妳怎麽還不去工作?”我有些詫異。
“我今天請了假。妳到這兒來這麽久,我都沒陪過妳壹天。今天補上。”他托起我壹只手,在我掌心輕輕吻了壹下。
“我讓妳擔心了,對嗎?”我心裏壹陣歉疚:“對不起,靖平。我不該這樣給妳添麻煩。”我雙目微微刺痛,眼淚又出來了。
他抱了我,溫言細語地安慰:“說什麽傻話。這些事情,妳早晚會知道。妳有這麽大的反應,也是在我意料之中。妳難過的時候,我當然得陪著妳,要不然妳生氣了去找別人,那我就太冤了。”
我噙著眼淚“撲哧”壹聲笑出來。
他親親我的鼻尖繼續說:“寶寶,別難過了。已經發生了的歷史妳改變不了,但我們可以努力讓活下來的人過得更好。”
我拉著他的手,急切地說:“我會盡我所能補償他們。我會為他們籌集捐款,我會把父母留給我的遺產也捐出來。”
他笑起來:“妳是不是忘了妳未婚夫也不算是個窮人?妳想捐多少我來承擔,妳父母留給妳的產業意義特殊,妳不要輕易去動它們。”
我搖頭:“這是我家裏犯下的罪孽,沒有理由讓妳來承擔。”
他在我頰上壹吻,低低笑道:“妳人都是我的了,還分什麽彼此?”
“靖平,妳是今生渡我的人,可我拿什麽來回報妳?”隔著淚霧,我望著這個讓我摯愛又敬重的男子。
他捧著我的臉,深情地說:“說這話的人,應該是我。”
吃過早飯,我們隨意地在鄉間散步。這壹天的愜意親密對我們來說委實難得。
天藍得沒有壹絲雜色。我站在田坎上,望著郁郁蔥蔥的田野,感嘆道:“還好,至少面前這小小的壹方天地裏,人們是豐衣足食的。”
“這個地方是北薩摩利亞僅存的豐衣足食之地,除此之外是個什麽情形,妳在佩哥拉下飛機時也見到了。而庫圖西人現在居住的南薩摩利亞就更糟,因為那裏絕大部分土地都是沙漠,無法耕種。庫圖西人幾乎人人都在挨餓,靠著極少的出產和壹點可憐的援助維持生命。因此他們比圖瓦人更恨比利時人。”
我長嘆壹聲:“國破家亡,妻散子亡,食不果腹,病患無醫。他們的確有恨的理由。”
靖平攬過我的肩,安慰道:“雲深,別難過。相信我,壹切都會好起來。”他語中的篤定讓我安心,仿佛壹經他承諾,這裏的苦難就壹定會消減。
“靖平,妳這次的工作會和這裏的老百姓有關嗎?妳是要幫他們嗎?”這個問題沖口而出之後,我才反應過來,連忙看看四周- 還好,壹望無墾的田間除了“嗡嗡”作響的飛蟲和偶或躍起的青蛙,別無他人。
“妳真這麽想知道?”他靜默片刻,然後認真地問我。
我點點頭,又有點怯生生地問:“可以嗎?”
他微微笑了:“事到如今,告訴妳也無妨。只不過我接下來要告訴妳的東西,妳半點也不能透露給其他人。”
我趕緊興奮地點頭,豎起耳朵專註又有些緊張地聽。
“妳知道我是學血液病出身的,我實驗中心的研究項目和制藥公司的產品都跟血液和免疫有關。”
我撅起了嘴打岔他:“是為了妳的疏影,對不對?”
他笑起來,在我唇上壹啄:“還在吃醋?疏影只是初衷。”
“然後呢?”我急著聽下文。
“先問妳個問題,現在全球傳播最廣,死亡率最高,又最難根治的免疫系統疾病是什麽?”李老師開始考學生了。
我又不是學醫科的,跟著感覺猜吧。
“愛滋病?”我歪著腦袋,試探地朝靖平眨眨眼睛。
使命(雲深)
“答對了,有獎。”他低頭又是壹吻:“七年以前,我與北薩摩利亞政府合作,開始壹項愛滋病研究項目,目標是合成能根治愛滋病的抗體和有效的疫苗。由我提供資金,設備,和研究人員,當地政府提供安全保障和其它配合,而研究基地就建在離這裏不遠。”
“為什麽選這裏?”我好奇地問。
“簡單來講,艾滋病毒最早是由靈長猴類,也就是猩猩傳播到人體,但由於這些猩猩體內存在著特殊的抗體,使得它們即使感染了愛滋病毒,也不會發病。”
“我明白了,妳們在這裏收集猩猩的抗體用來給人治愛滋病。”我恍然大悟。
他笑起來:“不是。人體內的愛滋病毒已經是猩猩體內病毒的變異,因此把猩猩的抗體直接施種在人體上用來抑制愛滋病毒,壹點用也沒有。而且愛滋病毒隨著地域和寄生物種的不同能夠產生數量龐大和結構復雜的變異版本。比如說,東非的猩猩和西非的猩猩,他們身上的愛滋病毒都是不壹樣的。我們所做的是找到和人體愛滋病毒盡可能接近的猩猩愛滋病毒,然後研究這種猩猩的抗體,從而合成適用於人體的抗體和疫苗。”
“這裏是不是有妳們要找的那種猩猩?”我好像聽明白了。
“小姑娘挺聰明。”他點點頭:“我們經過在非洲長期的采樣分析,發現北薩摩利亞的雨林裏有壹種特有的黑猩猩,它們身上的病毒是和人類最接近的。把基地建在這裏,可以非常方便有效地進行各種實驗。”
“妳剛才說這項研究七年前就開始了,我那會兒也剛認識妳呢。我們在壹起住了這麽多年,怎麽從來不知道妳還在非洲工作?”我問。
“這個項目的所有資金都來自於我名下的制藥和醫療器械公司的利潤。我必須要確保商業運營的正常而且手裏還有其它研究項目,因此就不可能長時間待在基地,只能平時從北京遙控研究的進程,然後定期過來工作壹段時間。Ryon是這個項目在非洲的負責人,他定時把實驗數據傳給我,然後我們壹起討論方案。而我現在的助理Joël原來也壹直在這個項目裏工作,但後來因為身體原因,不適合在非洲再待下去。”
靖平,難怪妳每天工作的時間這樣長。非洲的試驗,公司的營運,妳試驗中心的其它項目,還有瑞典醫學院的職務,這壹切堆起來,普通人肯定已經垮了,妳讓我怎麽不心疼?而Ryon遠離都市的繁華,在寂寞的非洲壹住七年。他們兩人的勇氣和毅力讓我欽佩不已。
“這是件高尚的事情,可為什麽要保密?”我又想到壹個問題。
“為了防止實驗進程遭到破壞。”
“誰會來破壞壹項造福眾生的科學研究?”我驚詫不已。
“DPR。”他回答。
DPR是美國最大的制藥公司,也是靖平多年來最強勁的競爭對手。靖平公司研制的藥品因為藥效好和副作用低,屢屢將DPR的產品擠出市場。
我有些疑惑道:“我知道DPR對妳壹直耿耿於懷。但為了報復而破壞妳的研究項目,這種所為跟他們作為全球知名醫藥公司的形象也太不相符了。”
靖平搖搖頭:“我壹直是他們的眼中釘。但這次的事情,報復並不是他們主要的動機。DPR早我幾年就已經開始了對愛滋病的研究,但他們的目標是研制出有效的藥品,以高昂的價格,獲取暴利。他們瞄準的市場對象是富有階層的愛滋病感染者,與我的目標截然相反。當初我在瑞典醫學院查出來的DPR的內鬼就是在利用學院的資源替DPR□滋病的研究。還好及時阻止了他們,否則如果真被他們做出來了申請了專利,造成了藥物壟斷,那就壞大事了。”
他是指在布魯塞爾皇宮那天晚上他和Matilda合作抓到了他們學院裏那個教授替DPR工作的把柄吧。唉,我當時還把他誤會成那樣,真是太慚愧了。
他輕嘆壹聲,目光落在遠處艷陽下的地平線上:“全球的愛滋病患者和病毒攜帶者,有百分之九十都在非洲,其中有很多是因為母嬰傳播而染病的兒童。這裏衛生條件差,國家貧窮,但目前市場上那些暫時延長患者生命的愛滋病藥物又近乎天價,所以他們只能坐著等死。我的目標是研制出能根治愛滋病的藥物,然後以平價向全球出售,而對貧窮國家的患者甚至可以免費發放。這項研究的成果應該是用來挽救上億貧窮患者的生命,而不是從吸毒濫交的富豪身上賺取利潤。這種平價藥品壹旦面世,DPR的如意算盤就會落空,他們這幾年花在研究上的經費也就全部泡湯了。所以他們壹直千方百計想破壞我們的研究,甚至盜竊我們的成果。”
“那他們得逞了嗎?”我擔心地問。
“他們嘗試過多次,但是我們的防範措施做得很好,北薩摩利亞政府方面也為我們提供了很多保護措施,因此DPR至今不知道我們已經在北薩摩利亞找到了這種猩猩,並且把實驗基地建在了這裏。”靖平淡淡壹笑。
“妳會有危險嗎,靖平?”我擔心起來。
靖平握了我的手,溫聲安慰:“我這人命硬,多少風浪都闖過來了,這次也會壹樣。我之所以連妳生病都不顧,急著趕過來,就是因為這個項目當時到了最關鍵的階段,很多實驗細節和方案都需要我在現場親自分析和指導。現在成功就近在眼前,所有研究人員都很興奮,只是委屈了妳,受冷落,還要跟著我擔驚受怕。”
我望著他,心中百感攢動。幾年的朝夕相處,他為人的溫善儒雅,在事業上的才華橫溢,以及對我的摯愛深情,讓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他。但殊不知,我所愛的這個男子,他的慈悲博大和剛正隱忍,已遠超出我的意料。
我只覺目中隱隱有淚意浮動,深吸壹口氣,輕輕說道:“能為這樣壹個崇高的目標受壹點委屈,是我的幸運和榮耀。能愛這樣壹個高尚的人,是我的幸福和驕傲。”
他拉起我的手,鄭重地印下壹吻,然後將它輕輕按在胸前,深深看著我:“我所做這壹切是性格使然,但也是因為妳。妳的存在提醒著我這世上的純真和善良,讓我更堅定地去維護它。我不是聖人,也會疲倦和受挫。但妳相信嗎?纖小柔弱的妳卻是我最強大的動力和後盾。”
輕風艷陽裏,我的愛人俊美高潔得如同天神。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柔得像風中的柳絮:“那我壹定更加努力,做妳更堅強和成熟的動力。”
他握緊我的手,盟誓般說:“壹言為定。”
最完滿的幸福(雲深)
我的暑假即將結束,再過幾天,就該回北京上學。靖平還要在這裏再留壹段時間,不過他們的項目已接近尾聲,大功就要告成。我為他們的成就高興,也盼著和他在北京重聚。
今天在收拾行李時,我翻到自己帶來的衛生棉,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往常準得像鐘點壹樣的例假已經晚了壹周多。會是懷孕了嗎?
我不喜歡避孕套,因為不願和靖平在最親密的時候隔著任何東西,而靖平又堅決不讓我服避孕藥,我就背著他,偷偷找大夫安了避孕環。當時大夫說避孕環仍有百分之三的意外懷孕機率,這樣的小概率事件果真發生在我身上了嗎?
孩子?我和靖平的孩子?
壹片融融的暖意在我心中湧動開,我還沒來得及去分辨是歡喜還是激越,瞬間就被擔憂和焦慮冷卻下去-比利時公主才十九歲就未婚先孕,輿論和民眾會怎麽看?靖平的公眾形象會受到怎樣的影響?我大學的課程怎麽辦?這對壹向認為我是乖孩子的奶奶該是多大的打擊?
我心裏亂成壹團,卻又不願告訴靖平。現在正是他項目進行的關鍵時刻,我不想分他的心。唯壹可以傾訴的對象就是鄢琪。
“是不是真地懷孕了還不知道,妳先別嚇自己。”鄢琪拍拍我的臉,壹副婦產科醫生的老成腔調。
“可是我怎麽才能確定懷孕了?這裏連醫院都沒有。”我愁得眉毛都快擰在壹起了。
“有鄢大夫在,妳怕什麽?”鄢琪神氣活現地說:“Ryon說他們工作的地方有醫藥箱,裏面有測孕試紙。我讓他明天拿壹個回來。”
“我可不想讓Ryon也知道這事。”我嚇了壹跳。
“我就跟他說是我自己要用好了。”鄢琪想也不想就回答。
“妳用?”我吃驚地睜大眼睛:“鄢琪,妳……妳跟Ryon,妳們已經……”
鄢琪臉上像打翻了壹盒胭脂,卻仍梗著脖子嘴硬道:“那有什麽的?談戀愛很自然的事嘛。我們可不如妳和附馬那麽悶騷。”
第二天晚飯後,我捏著鄢琪塞給我的小盒子,偷偷進了衛生間。
五分鐘後,試紙上的兩條紅線向我宣布,我懷孕了。
我心亂如麻地回到房間,靖平正在鋪床準備我們休息。
“怎麽了,雲深?臉色不大好。”他走過來,用手背試試我額上的溫度:“身上有哪兒不舒服?”
我搖搖頭,怎麽頭也會變得這樣沈?
“有心事?”他聲音放得更柔:“說給我聽好不好?”他像是在哄孩子。
我擡眼看他半晌,然後艱難地開口:“靖平,我懷孕了。”
他看著我的漆黑眼眸裏驚異的光芒壹跳,瞬間被狂喜的浪潮蓋過。他不可置信地用雙手捧著我的面頰,帶著極致的喜悅和無比的溫柔看著我。
下壹秒,我已被他緊緊鉗進懷裏。他灼熱的唇雨點壹樣落在我的額頭,眼簾,鼻子,和臉頰,最後停在我唇上,激烈癡迷地糾纏。
“雲深,雲深,”他在我耳邊低語,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醉酒般的喃喃:“我該怎麽回報妳帶給我的幸福?”
“靖平,在世人眼裏妳剛正自潔,近乎完人。可現在我們未婚先孕,公眾會怎麽想妳?妳在瑞典醫學院的同事也會因此看輕妳的。”我悔不叠當初為什麽不聽他的話采取更保險些的避孕措施。
他笑起來:“我從來不是完人,在私生活方面,更是和普通人沒有兩樣。我只做到於心無愧,並不在乎別人怎麽想我。如果妳在擔心這個,那完全是沒必要。”
他深深看著我:“雲深,妳想要這個孩子嗎?”
“我當然想,想得要命。”我壹開口,眼淚就簌簌下來了:“可是這會讓我家裏蒙羞。我都不敢想奶奶知道了會怎麽樣。”
他抱著我,吻我的淚水:“這不難。我們馬上結婚。妳不是第壹個婚禮前就懷孕的皇室成員,更何況現在的民眾也沒那麽守舊和教條,我並不認為他們會對此大做文章。唯壹難過的那關是妳奶奶,我會跟她說是我強迫的妳。這事妳不會擔壹點責任。”
“不要。”我仍在抽抽搭搭:“我要跟奶奶說實話,是我自己願意的,不能冤枉妳。妳是什麽樣的人,奶奶很清楚。可是我的學業怎麽辦呢?”
“這簡單。先休壹年學,就像葉淺雪那樣。等生完孩子身體恢復了再回去上學。還有別的擔心嗎?”
無論多大的問題,在他面前仿佛都能迎刃而解,無論怎樣的紛亂忐忑,在他懷裏都變成了踏實安心。我靜靜偎在他懷裏,放松裏帶著絲慵倦:“沒有了,再沒什麽擔心的了。”
“但是我卻有壹個擔憂。”他仍環著我,壹手托在我腦後,細細看著我的臉,仿佛我是易碎的瓷器:“雲深,妳知道嗎?當年在西藏時,我看見妳和嘎嘎玩耍的樣子,心裏就有了強烈的願望,想要擁有和妳共同的孩子,壹起哺育他(她),看他(她)成長。我原想等到妳至少二十三歲了,生理和心理上都更成熟些再要孩子。可妳現在才剛剛十九歲,還是個少女,這麽早就做母親,我擔心妳還沒有準備好,因為壹個孩子的出現會完全改變妳的生活,甚至帶來壓力。”
我深深地望著他:“人和人不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旁人看來或許是不可思議的,但對於我來說卻是最幸福的,命中註定的人生。我愛上妳的時候,只有十二歲。那種屬於成人的情感並沒有毀了我的童年,相反卻是我最強烈的精神支柱,撐著我度過壹個又壹個難關。而現在我相信自己會有足夠的勇氣和準備去扮演壹個母親的角色。”
“那告訴我,妳快樂嗎?”他的聲音溫煦如初夏夜晚融著玫瑰香的暖風,而他凝視我的目光柔軟得像暮春清晨河上的裊裊煙波。
壹整天,我都神思恍惚,愁眉不展。而他現在的這壹問,才仿佛打開了我心裏壹直被焦慮掩蓋著的閘門,壹種激烈的,火燙翻滾的情緒霎時湧了出來,充斥了我身體的每壹個細胞,讓我全身都微微地抖起來,剛止住的淚水又重新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成調地顫抖:“我以前總是想,對於我來說,和妳在壹起就是這世上最快樂的事情。可是現在,在我身體裏面,有壹個小小人兒。他(她)有妳的壹部分,也有我的。現在我才明白,我的快樂原來還可以更完滿。”
他將唇覆在我眼睫上,溫柔地吮幹我的淚水:“我曾經以為,自己註定壹生孑然。我並不害怕這種壹個人的人生,因為我的責任,理想,和愛好已經足夠讓我去積極地生活。但妳的出現卻給了我生命裏最重要,但卻以為已經永遠失去的東西 – 愛情。妳無法想象妳帶給我怎樣的幸福,幸福到我有時會害怕,因為如果失去妳,那些原來支撐我生活的東西會再無法奏效。可是現在,我不但有妳,還有了我們生命和愛情的延續。我的幸福不可能比這再多。妳給予我的這壹切,我該怎麽感謝妳?”
我雙手環著他的腰,面頰貼在他胸前,靜靜流出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我說不出話,只在心裏壹遍又壹遍地念,靖平,我愛妳,超過我的生命。
月下蛙鳴(雲深)
我回北京的計劃推遲了幾天,等著靖平再處理壹些工作,然後和我壹起回去。我懷孕的消息只悄悄告訴了奶奶和瑋姨。
當時瑋姨壹聽就哭了:“靖平的父母在世時就常叨念,說在生之年想抱抱自己的孫子,可到底還是沒能如願。我也曾經以為我看不到這天了,可現在……雲深,瑋姨謝謝妳,也替孩子的爺爺奶奶在九泉之下謝謝妳。”
我忍住眼中的淚水,回答說:“我該謝謝您才對。沒有您的盡心養育就沒有今天的靖平。沒有您的鼓勵和安慰,我和靖平也無法走到壹起。您是靖平和我的母親,是這個孩子的祖母,還會是將來我們所有孩子的祖母。”
她長嘆壹聲:“我該去給永喆和櫻馥上註香,告訴他們這好消息了。”
而與我祖母的通話則讓我緊張得多。她在電話那邊沈默片刻,然後平靜地說:“我現在就讓人準備,妳們兩周之後在布魯塞爾舉行婚禮。”
“您不生我氣嗎,奶奶?”我有些吃驚。
“當初靖平把妳從西藏帶回北京的時候,我就大概明白妳們到什麽地步了。再後來我放妳離開皇宮去北京上大學,兩個年輕人住在壹起會發生些什麽,我自然清楚。妳會懷孕,並不奇怪,只是沒料到會來得這麽早,因為靖平壹貫是個穩妥負責的人,我壹直相信他會照顧好妳。”祖母的回答不徐不急。
我忙申辯:“這事壹點不怪他,是我自己不肯用避孕套,就背著靖平去安了避孕環,結果意外懷孕了。這全是我的錯。”
“已經發生了,怪誰都沒有意義。妳現在尤其不要想得太多,否則對孩子會不好。我可不想讓我的第壹個曾外孫生下來就病怏怏的。”她安慰我。
“您真地不怪我嗎,奶奶?”我有些驚訝:“您平時最看重的就是宮裏的規矩。”
“規矩是規矩,可妳是奶奶最鐘愛的孩子,可以為妳破例。再說,”她意味深長地壹笑:“奶奶自己也年輕過。”
黑夜又悄悄地拉開了帷幕,星輝下的田野如湖面壹樣泛著隱隱的波光。夜風拂過時,莊稼輕軟地起伏,如同湖上的柔波。田間的動物仿佛毫無睡意,各種蟲叫蛙鳴遠近起伏,仿佛居家婦人的閑聊,輕快而熱鬧。
後天靖平和我就要啟程回北京。這塊我生活了壹個多月的陌生土地突然讓我產生了異樣的不舍。在這裏,我看清了壹段被謊言掩蓋的歷史,發現了靖平讓人敬佩的秘密,最重要的是 ,在這裏發生了我生命裏的第二個奇跡- 靖平和我的孩子。等他(她)長大了,我們會帶著他(她)舊地重遊,讓他(她)看看自己父親當年和同事壹起辛苦工作的地方和自己的由來。
洗漱完畢,我睡意朦朧地躺在床上,看著靖平在睡前最後整理他的文件資料。
柔和的燈光下,他秀長俊逸的眉目低垂專註,英挺清華的側影如同神祗。在這近乎完美的外表下,更可貴的是他高尚悲憫的心和博大寬廣的胸懷。能與這樣的人相愛,是我的幸運。
我暖暖地淺笑,目光從他身上遊移到床邊的矮櫃上。壹把黑色的手槍正放在上面,泛著壹絲冰冷的烏光。靖平總是隨身攜帶它,即使睡覺也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它卻總讓我感到有些怕和不舒服。我翻了個身,背朝著它。
這時,靖平走到床前,脫衣,躺下。
他伸手把我抱過來,我舒服地蜷在他懷裏,讓他溫熱的呼吸吹在我唇上。
“靖平,”我用指尖在他胸前堅玉般的皮膚上輕輕劃圈:“妳們真地有必要總帶著槍嗎?”
“基地的每壹個工作人員都佩著槍,而且都受過射擊和防身的訓練。這裏看似平靜,但危險隨時都可能出現。”
“妳有用過它嗎?”我再問。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但必須以防萬壹。怎麽了?這槍讓妳害怕是不是?不看它就好了。”他拉過壹本書蓋在槍上,然後攬緊了我細細地吻。
他的手伸進我睡衣裏,停在我仍然扁平的腹部,輕柔地撫摸。
“我大概是什麽時候懷孕的呢?”我輕輕地問他。
“我想應該就是我在衣櫃裏發現妳的那個晚上。”他輕輕壹笑。
“為什麽?”我有些驚奇,他連這也知道嗎?
“因為壹般來講,女性□過後,子宮會呈負壓,更容易懷孕。而那天晚上妳放得特別開,讓我幾乎沒法停下來。”他含住我已羞得通紅的耳垂低語道。
那壹夜幾近無眠的狂野仍讓我面紅心跳。
我突然想起壹件事,不由擔心起來:“靖平,那枚避孕環還在我身體裏面,會影響到寶寶嗎?”
“我本來想等會北京去醫院檢查了在跟妳替這事,免得妳擔多余的心。不過既然妳提起來,那就說說看妳最近例假有沒有異常?”他撫撫我的頭。
“上壹次例假還是在北京家裏。那次量特別大,也比以往疼壹些。我因為忙著復習考試也就沒在意。”我回憶道。
“很有可能那枚避孕環就是那時候排出來的,所以很有可能它已經不在妳體內了,影響不到孩子。等回北京做個B超確定壹下就行了。” 他壹臉平靜安撫的微笑。
我松了壹口氣,然後又喃喃地問:“靖平,我們的寶寶現在是什麽樣子?”
他溫言軟語地回答:“它現在只是壹顆剛剛著床的受精卵,連胚胎期都還沒開始,大概就兩毫米大。妳想要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男孩兒。”
“為什麽?”他揚揚好看的劍眉。
“我想看看妳小時候的樣子,肯定特別可愛。”
“還是別像我好些。”他笑起來:“我小時候淘得厲害,我父母再加瑋姨三個大人管我都有點沒法對付。如果生個兒子也那樣,我可舍不得讓妳累著。”
“那妳想要什麽?”我問。
“壹個和妳長得壹模壹樣的小女兒。”他看著我,目光柔得要滲出水來:“好讓我再看看妳當年的小乖樣兒。對兒子來說,我恐怕會是個比較嚴的父親,可如果換了女兒,我會像當年寵妳壹樣地寵她。”
“我會吃醋的。”我皺皺鼻子。
他俯身吻吻我的鼻尖:“在我心裏,妳排在所有人的前面。”
“那以後我來寵孩子,妳來寵我。”我賴皮起來。
“我現在就來寵妳,好不好?”他的聲音含糊起來,沒在吻裏。
他火燙的唇舌在我口中留連癡纏。我伸臂圈住他的脖頸,熱烈地回應他,發出輕微的嚶聲。他的呼吸驟然沈重起來,放開我的唇,順著我的脖子向下吻,然後隔著我的睡裙含住了我胸前的壹顆蓓蕾。
這幾天我的胸有些異常地敏感。此刻他的齒舌隔著壹層薄薄的絲綢在我蓓蕾上的啃噬,讓我產生了壹種奇異而強烈的,帶著壹絲脹痛的快感。
我全身哆嗦著,十指插入他濃密漆黑的發間,模糊地輕聲呢喃:“靖平,靖平。”
我期待著壹場強烈的歡愛,讓我再次和他融為壹體。
但出乎意料地,他突然松開了我,翻身坐在床沿,背對著我,閉目喘息。
“妳怎麽了,靖平?”我驚奇地支起身體。
他平定了呼吸,對我壹笑:“我剛才差點就忍不住了。”
“為什麽要忍?”我更加驚異。
“妳懷孕的時候我不能碰妳,否則對妳和孩子都不好。”
“整整九個月都不能碰嗎?”我問。
要知道我們以往在壹起時,除了我的經期,或者疲倦不適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想和我親熱。九個月不碰我,他真能受得了嗎?
“從第四個月到第六個月危險會小壹些。但就算有壹點點風險我也不會去嘗試。”他答得溫柔但堅決。
我鼻子裏有些隱隱發酸,看著他,半天才說出壹句:“靖平,妳真好。”
他湊過來在我額上壹吻:“知道我好就要聽話。現在乖乖躺下睡覺。”
他拉滅了電燈,在我身邊躺下。我頭枕在他臂上,幸福而安心。
他伸手在我頭上輕撫:“小家夥,妳就要當媽媽了,可對於懷孕和生孩子卻壹點基本知識都沒有。這樣怎麽能行?”
“妳不是學醫的嗎?妳可以講給我聽呀。”我嘟囔著。
“好吧,林雲深同學,李老師現在開始講孕期101,要認真聽……”
我們在黑暗中絮絮地耳語,窗外靜夜裏的星光與蛙鳴織成了這世上最美麗的圖景。
說,愛妳 (雲深)
早餐後,我在薄薄的晨霧裏送靖平出門。他們的實驗已經大功告成,這是他最後壹天在這裏工作,明天壹早,我們會乘飛機返回北京。
他牽著我的手走到停在院門前的吉普車旁。Ryon已經坐在駕駛座上,跟站在他面前的鄢琪也在卿卿我我。
“自己待在旅店裏小心。做飯洗衣之類的家務,壹樣也不能再做了。走路時看著腳下面,別摔著。胃口不好就少食多餐,壹頓分成幾次吃,就會好壹點。”他溫言囑咐我。
Ryon和鄢琪扭頭看著我們,吃吃竊笑。
我紅了臉。
靖平不管他們,攬了我的腰,低頭向我的唇吻下來。我羞得壹偏頭,讓他的吻落在我發間。
“妳走吧,早去早回。”我慌手忙腳地推開他。
Ryon大笑著對我說:“妳如果想甩掉靖平這小子,從現在起到晚上七點就是妳最後的機會。不然等他回來,妳就要跟他綁在壹起壹輩子了,想甩都甩不開啦。”
鄢琪伸手在他身上輕輕壹捶,佯怒道:“出什麽鎪主意呢!”
靖平跨上車,坐在Ryon身旁。
吉普車緩緩啟動,我站在鄢琪身邊目送他們離開。
在迷朦清潤的晨霧中,靖平回頭看著我,壹雙秀長鳳目裏的深邃和癡迷,壹如七年前我們在荷塘的初遇。
他緊緊看著我,弧度好看的薄唇突然啟開,無聲地用唇型對我念出壹句話。
他在用我的母語法文說,我愛妳。
他用了鄢琪不會的法文,是怕我此時尷尬,但他仍是想讓我知道。
我把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也用唇語回答他- 我也壹樣。
他笑了,如辰星朗月,秋波春雨。
然後,他消失在晨霧裏。
壹上午我都無所事事。Ajene和鄢琪受靖平的委托監督我,照瑋姨的說法是必須“手不過肩”。尤其是Ajene,像只老母雞般在我面前叨叨,這個不要做,那個不能摸。
我只能像個犯人坐牢樣地,數著鐘點,盼靖平回來。
將近中午時,院外響起壹陣紛亂,我們走到院子裏正欲開門看個究竟,院門已被“砰”地壹聲撞開,壹個滿臉是血的男人沖了進來,後面跟著湧進壹群拿著槍的當地警察。
我嚇得壹個激淩,和身旁的鄢琪緊緊抱在壹起。
“琪琪,雲深,妳們快跟警察離開這裏!”滿臉血汙的男子對我們焦急地說。
“Ryon!妳怎麽受傷了?發生了什麽事?”鄢琪突然驚叫壹聲,放開我,撲到那男子身前。他居然是Ryon!
“我沒事,只是子彈擦破了頭。現在沒時間多解釋,妳們馬上跟警察離開。我回頭再告訴妳們出了什麽事。”Ryon著急地要把我和鄢琪推上壹輛警車。
“靖平呢?靖平在哪兒?”不祥的恐懼讓我驚喊出聲。
“基地剛剛被人襲擊了,靖平還在裏面,我們這就回去救他。可他叮囑了我要先送妳去安全的地方。”他把 我硬塞上車。
Ryon臉上的血汙昭示著靖平此時境遇的可怕,我的心像墜入無底的深洞,恐懼而狂亂。
“我和妳們壹起去!”我掙紮著要從車上下來。
Ryon緊緊將我按在座位上,轉頭對坐在我身旁的鄢琪說:“琪琪,雲深就拜托給妳了。妳們壹路小心。”
這時,汽車緩緩啟動,我用盡全力掙開了鄢琪攥緊我的手臂,打開車門,要往下跳,突然我後頸壹痛,便眼前發黑,失去了知覺……
睜開眼睛時,四周壹片昏黃幽暗。首先出現在視野裏的是天花板上的石膏壁畫,年青的亞當和夏娃看著手中的蘋果,笑得幸福而羞澀。唉,愛情,多美。我睡意朦朧的心壹陣微暖。
厚重的絲絨窗簾將這裏與外面的世界密不透風地隔離開。從屋角的壹盞淡金色的精致立燈裏灑出的昏暗燈光,是這屋裏唯壹的光源。這是壹間歐式風格的臥室,我正躺在壹張柔軟的大床上。現在是晚上還是清晨?為什麽這樣暗?
我側過頭,看見床前的椅子上坐著鄢琪。她原本閉著的雙眼,因為我翻身的響動立刻睜開了。
“雲深,妳醒了?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她馬上俯身過來,握住我的手。
“這是哪兒?”我的頭腦仍是迷糊的,後頸有些微微發酸。
“我們在佩哥拉的比利時大使館裏。別擔心,這裏很安全。”鄢琪回答。
擔心?安全?我混沌的腦子逐漸清晰。
靖平?靖平!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鄢鄢,靖平在哪兒?”
她垂下眼簾:“他們還在找。”
“到底出了什麽事?”我狂亂地抓住她的手。
“具體細節我不清楚,只知道今天上午他們的研究基地突然被壹幫武裝分子襲擊。Royn和壹些工作人員開車逃了出來,聯系到了當地的警察,然後再返回去救留在裏面的人。”
“靖平也是‘留在裏面的人’之壹,對不對?”我的嘴唇抖得聲音都不成調。
鄢琪紅了眼圈,聲音低下來:“他是唯壹個留在裏面的人。”
我掀開被單,跳下床。
鄢琪大駭:“雲深妳要幹什麽?”
“我去找靖平!”
她忙伸手抓著我的胳膊:“妳瘋了嗎?當心妳肚子裏的孩子。”
我狂亂地掙紮:“我是瘋了,誰都別攔我!”
這時,壹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我和鄢琪停止了糾纏,幾乎同時沖到門邊。
生離(靖平)
那天早晨,天未亮時我便早早醒來,再無法入睡。或許是這秘密進行了七年的艱難項目如今終於大功告成,長久以來這塊懸著的石頭終於平穩落地,我心中壹松下來卻反倒難以入睡了。
自從發現懷孕以來,雲深就變得異常渴睡。此時她在我耳旁溫軟的呼吸,是萬籟裏最動人的聲音。我在黑暗中靜看她香甜的睡容,微暗的浮光中,她美麗輕闔的眉目和柔軟潤澤的唇間似乎含著壹絲笑意。她夢到了什麽?是我們的孩子麽?
我所擁有的已經是幸福的及至,而她此時的睡容,我可以看壹世。
天色微明時,我放輕手腳起床,下樓到廚房裏開始準備早餐。以往都是雲深早起做早點,從不讓我插手,說我平時工作太累,想我多睡壹會兒,而她自己白天可以補覺。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她為我如此操勞。
早飯做到壹半,廚房的門簾突然被人撩起來。我擡頭壹看,門邊站著壹臉紙白的雲深。
“雲深妳不舒服了麽?”我趕緊放下手裏正在切著的面包走過去。
她撲過來把我抱得緊緊,聲音裏滿是驚恐疑懼:“我醒來看不見妳,以為妳丟了,或者是被人抓走了!覺得天都塌下來了!”
我趕緊撫著她的頭安慰:“寶寶,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裏麽?只是醒得早些就想替妳做早飯。”
“妳以後別再這樣嚇我吧,我不能沒有妳,孩子也不能沒有妳!”她小鼻子翕動著,快哭了。
雲深,孩子。我心中突然被種酸澀而激烈的幸福漲滿,讓我喉頭發堵,說不出話來,伸手捧了她的頭,俯身下去,重重吻她的唇,讓唇舌激烈的糾纏輾轉來釋放我對她強烈到無法言表的愛情。
良久之後,她伏在我胸前輕喘。我長久地吻著她的額頭,壹手攬著她的腰,壹手在她仍然平坦的腹部輕輕摩挲。
我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這麽久以來,妳壹直都在遷就我的工作日程安排,而我留給妳的時間也太少。但是我保證,從今以後壹切都會改觀。我會減少花在工作上的時間,盡量多跟妳和孩子在壹起,做壹個好丈夫和好父親。”
她揚起頭來看著我,美麗的褐眸瀲灩迷離:“妳壹直都是最好的,可是我仍然期待著明天。”
她踮起腳尖,壹片帶著她特有的微微柑桔花體香的溫軟落在我唇上。我抱緊了她和孩子,抱緊了這世上我最珍愛的兩個人。
早飯後,我和Ryon如常去了基地。就在昨天,我們剛剛合成出了有效的抗體,七年的辛苦,終於沒有白費。從今天開始,這個項目就正是進入了收尾階段。我讓大家盡快整理保存好所有實驗數據,收拾轉移各種實驗樣品和設備,爭取在壹周之內全部撤離這裏。
所有人的忙碌中都透著輕松和喜悅。大家在這近乎與世隔絕的地方辛苦工作了七年,如今終於可以重回家園繼續原本常人的生活。他們是這個項目成功最大的功臣。
早晨快九點時,我正在指導著壹個組員把抗體樣品分類,遠處壹陣隱隱的槍響讓我猛然擡頭。
這時電話響起來,駐紮在基地周圍負責保護我們安全的北薩摩利亞政府軍隊通知我們,壹幫荷槍實彈的雇傭軍正企圖闖入基地,而且人數遠超過基地駐軍,要我們馬上撤離。
直覺告訴我,這些人肯定是受雇於DPR。他們的目的,要麽是竊取我們的研制成果讓DPR大發橫財,要麽是破壞阻撓我們的工作使我們無法推出平價的特效藥,以確保DPR的潛在利潤不受損失。
我讓Ryon帶著大家先撤,自己和另外兩名組員留下來刪除所有實驗設備和系統裏殘留的實驗數據和無法帶走的抗體樣品,然後再追上他們。這些東西壹旦落到DPR的手裏,那些貧窮的病患者就只有死路壹條了。
我把存有所有實驗數據的存儲卡和壹盒抗體樣品交給Ryon。他卻說:“不!我留下,妳帶大家沖出去!”
我已是烈火攻心地著急,但仍是耐著性子勸他:“ 所有的人裏只有妳對這裏的地形和小路最熟悉,帶著大家沖出去,會有最大的逃生幾率。”
他仍是固執地搖頭,執意跟我對換。
我火了,前所未有地沖他喊:“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妳要顧及的是所有工作人員的性命,妳要保護的抗體樣品可以救上億窮人的命。妳我的命加起來也不如它重要!而所有資料,樣品,和數據的路徑和密碼只有我最清楚。我是這個項目的頭,這裏我說了算!”這是我第壹次跟他發火。
他垂下眼簾,蓋住目中隱現的水光,壹咬牙接過我手中的存儲卡和抗體樣品,然後給我緊緊壹抱:“我會拿我的命來保住這些東西,不讓它們落到DPR手裏!妳自己小心,我們待會兒見!”
他抹了壹把臉,轉身對大家大聲說:“所有人帶上槍去車庫,然後跟我的車,不要走大路,我們穿過叢林回Ajene的旅館!”
“Ryon。”我叫他的名字。
他回頭看著我。
我對他說的最後壹句話是:“雲深和孩子就拜托給妳了。”
我和留下的兩名組員以最快的速度刪除著系統裏的數據,壹面銷毀樣品- 為了安全起見,那些裝樣品的瓶子都是特制的,摔不壞,燒不爛,我們只能壹瓶壹瓶地倒進水槽。
當我把最後壹瓶樣品倒進水槽時,實驗室的門被人撞開,壹群薩摩利亞雇傭軍闖進來,用槍指著我們。看來保護基地的政府軍沒能守住。
我平靜地起身面對著他們:“早上好先生們,我是這兒管事的。請問有什麽事麽?”
壹個白人男子從這群雇傭軍身後走出來,笑瞇瞇地對我說:“李先生,妳好難找。”這人我見過,Scott Fish- DPR的副總裁之壹。果然是他們。
“妳們嗅覺的確不太靈,花了五六年才找到這裏,浪費了DPR不少錢吧。”我淡笑回答道。
Scott沈了臉:“我知道妳們的實驗結果已經出來了,在哪兒?”
他們知道了?看來我們這邊出了內鬼。
我輕松答道:“原本存在系統裏面,但是妳進來之前壹分鐘都被我刪幹凈了。不信妳自己查查看。”
Scott壹打響指,他的壹名手下立即上前查看我剛工作過的聯在整個基地系統上的計算機。片刻後,他向Scott報告:“全都被刪了。”
我笑著補充道:“妳可以把這裏的所有機器和設備都搬回去,幫我檢查壹下有沒有刪漏的。另外所有的實驗樣品都被我倒掉了,妳要是能找出壹瓶來就歸妳了。”
Scott臉上壹陣青壹陣白,切齒笑道:“妳的手腳的確是快,可只要有了妳,我們也就用不著那些備份和樣品了。所有的數據應該都在妳這個Nobel天才的腦子裏。”
“妳們要抓我可以,把他們放了。他們只是初級的研究員,並不知道太多東西。”我指指我的兩名組員。
Scott嗤笑壹聲:“妳當我是傻子?他們既然沒什麽用,斃了他們比放出去好。”
那兩名年輕的組員穩穩站著,但臉卻是白了。
我飛快地從腰間掏出隨身帶著的手槍,用它指著Scott。
他冷冷說:“這裏有幾十只槍指著妳。妳以為打死了我,妳能活得了?”
我回答道:“我當然明白打死妳沒什麽用。這只槍是用來威脅妳放了我的下屬。”
“怎麽威脅?”他瞇瞇眼睛。
“像這樣。”我轉過槍口頂在自己太陽穴上:“放了他們,否則我保證妳跟妳老板交不了差。”
他搖頭:“我不信妳能為了兩只小卒子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不再跟他廢話,靠著身後的櫃子站穩以防待會兒自己摔倒,然後把槍對著自己的肩部,壹扣扳機。子彈從這個部位進去應該是傷不到骨頭的。
壹聲脆響之後,我的肩部壹陣麻木,在噬人的疼痛來臨讓我失去控制之前,我盡快抓穩手裏的槍,把它頂回自己太陽穴上。然後劇烈的疼痛出現了,像要把我整個人撕開。
“現在妳信不信?”我咬著牙對Scott艱難地開口,手裏的槍卻是握得很穩。
他愕了片刻說道:“妳真是個瘋子。”
他們放了我的兩名組員。在我確定他們的車已經開出了Scott的人能追上的距離之後,我放下了壹直指著自己的槍。這時我的左半個上身已經是壹片鮮紅。
他們壹擁而上制住了我。我閉上雙目,任他們擺弄。翻江倒海的疼痛裏浮現出雲深快樂純凈的笑容。
她曾說過,如果我先於她離去,她會跟隨我壹起。但是感謝上蒼,她現在懷著身孕。如果我再不能陪她,那麽我們的孩子也會陪著她走完壹生,平安地活下去。
哀絕(雲深)
門開了,頭纏繃帶的Ryon走進來,鄢琪壹下子倒在他懷裏,摟緊他的脖子,大聲哭起來:“謝天謝地,妳活著回來了!”
我的目光急促地搜尋著Ryon身後的壹張張面孔。他們全都恭敬而哀戚地看著我,但卻沒有那張我最想看到的臉。我的心墮入深重的黑暗裏,無盡無底。
Ryon在鄢琪臉上壹吻,匆匆說道:“琪琪,妳和大家都暫時回避壹下,我和雲深單獨說會兒話。”
於是眾人退去,房間裏只剩了我和Ryon。他扶我在椅子上坐下,然後自己站在我面前。
“妳脖子上還疼嗎?我當時是怕妳要跳車才把妳打暈了。不是有意要冒犯妳。實在對不起。”Ryon清清嗓子,有些艱難地打破我們之間快讓人透不過氣的沈默。
我仿佛沒有聽見他說話,眼睛直直看著他說:“妳們沒找到他,對嗎?”
他垂下眼臉,沈重地搖搖頭。接下來,他講述了在基地的最後壹天發生的種種。
良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空洞而漂浮:“他那壹槍傷得重嗎?”
“我們每個組裏的成員都接受過專業的防身和射擊訓練,就是為了以防萬壹。靖平在這方面尤其出色,知道找對自己身體損傷最小的部位開槍,所以應該沒有大礙。”Ryon安慰著我:“但是他那壹槍,救了兩個組員的命。”
我心中撕心裂肺的痛已讓我說不出話來,四肢壹片麻木的冰涼。
Ryon接著說:“我們沖出來聯系到了當地警察,然後壹起返回基地。除了屍體和殘跡之外,再沒有其他。我每壹具屍體都辨認過,靖平並不在其中,所以他壹定是還活著。那幫人沒找到數據和抗體,靖平就是他們最寶貴的資源,因為那些數據和方案都在他腦子裏,他們絕對不會殺他,只可能是把他抓走了。現在北薩摩利亞政府已經在全國範圍內搜捕這幫人的行蹤。妳別太擔心,靖平不會有事的。”
他咬咬牙,聲音沙啞著,紅了眼圈:“雲深,我讓他留下了。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妳。”
“靖平會給他們那些他們想要的東西嗎?”我絕望地問Ryon。
他不敢擡頭看我,只是沈默。
靖平,我知道,妳不會。那麽接下來,妳將要面對的會是什麽?
我的淚流下來,滴在手上。在非洲的夏夜,卻是冰涼。我向後靠在椅背上,只覺得自己突然失去了壹切感官,再感覺不到周圍的壹切。
接下來的壹周,靖平仍是沒有任何音訊。Ryon他們試圖以謀殺和綁架的罪名起訴DPR,但卻發現那天出現在基地的Scott Fish早已在壹年前從DPR離職,因此理論上跟DPR再無關聯。而DPR的勢力龐大,單憑那兩位最後逃離的組員的口供而沒有實據,根本就告不倒DPR。
從DPR那裏暫時找不到任何證據和線索,唯壹能做的就是在全國搜尋任何蛛絲馬跡。
我執意不肯在此時離開北薩摩利亞,遠在布魯塞爾的祖母和北京的瑋姨都趕到我身邊,怕我有意外。
我時常壹天也不說壹句話,望著窗外出神。失去了他,這世界於我,再無意義。我此時還活著,只是為了腹中的孩子。
祖母,瑋姨,鄢琪,北薩摩利亞的政府官員,比利時大使,還有醫生,他們跟我說話,表達安慰關心,但我卻是渾渾噩噩,無力應對。
直到那壹天,大夫為我做了第壹次胎兒的B超,告訴我那枚我壹直擔心的避孕環已經被我排出了體內,因此不會影響孩子的發育。
我躺在那裏,看著屏幕裏我自己子宮深處那壹粒圓圓的小豆子。它只有六周大小,還看不出性別。小豆子上面壹個微弱跳動著的小白點便是它的心跳,告訴著我它鮮活的生命。
我荒蕪虛空的心突然有了些許的踏實。靖平,妳的壹部分原來壹直陪著我,妳並沒有走遠。
又過了幾天的上午,使女敲門進來:“殿下,有位先生說他是您的朋友,請求見您。他要我把這個盒子給您。”使女端著的托盤上躺著壹只小小的紙盒子。
我拿起來,打開盒蓋,壹枚碧綠的翡翠觀音玉墜,出現在我眼前。
我把它拿起來,心快要跳出喉嚨。這是我小時候從蘇州寒山寺的靜雲大師那裏為靖平求來的護身符,他壹直系在頸上,從不摘下來。
這時,盒子裏原本壓在玉墜下面的壹張疊起的紙條出現在我眼前。我把它展開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壹行小小的中文字寫著:我有妳想要的,但妳必須對其他人保密,否則妳的愛人性命不保。
“帶那位先生到我房間裏來,不要驚動其他人。”我盡量壓抑著語中的激動,囑咐著使女。
片刻後,使女引著壹個戴寬沿便帽和墨鏡的男子走進我的房間。我讓使女退下,房間裏就剩了我們兩人。
“妳是誰?”我的聲音帶著焦急和疑惑。
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壹頭淡淡金絲樣的好看頭發。而當他拿掉面上的墨鏡後,壹雙海水般湛藍的眼睛正含笑看著我。
故人(雲深)
我伸手掩在唇上,抑制住將要脫口而出的驚呼- Nigel!居然是Nigel!
“好久不見了,公主殿下。”他朝我燦爛地笑,雪白的齒間滲出隱隱的森然。
“妳現在不是應該在英國服刑嗎?”
他仍是笑得壹臉人畜無傷:“有人把我弄出來了。妳見著我不開心嗎,雲深?我可壹直都在想著妳。”
我的皮膚上微微起了寒栗,但仍強迫自己鎮靜:“妳知道靖平的下落?”
“不僅知道,而且還能天天跟他見面。”他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舒服地伸展著手腳。
謝天謝地,靖平還活著!我多日來已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壹松。
“是妳挾持了他?”我咄咄地看著Nigel。
“別冤枉人,小公主。我現在的老板才是這事的主謀,我只是負責看管靖平。靖平這人骨頭太硬,無論如何也不肯跟我老板合作,他們已經開始沒了耐心,想要除掉他了。”Nigel的聲音懶洋洋的,仿佛在敘述壹則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剛才放下的心瞬間又楸緊:“妳可以放他走的,對嗎?否則現在不會避開眾人來找我。說吧,妳要怎樣的條件才肯放人?”
他目光纏綿地看著我:“我要什麽,妳還不明白嗎?就算是坐了牢,我對妳的心意還是沒變。可我想要的,到現在也還沒有得到。”
“妳是要我用自己來換靖平?”我驚異地睜大眼睛。
他微笑著點點頭,像只正在對老鼠示愛的貓:“原諒我,我只是因為太愛妳了。陷入情網的人作出哪怕最瘋狂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不是嗎?”
“我怎麽能確信這不是另外壹個陷阱?”我壓抑著心中的恐懼。
他搖搖頭,仍然壹臉迷人的笑:“妳確信不了。我的這個建議有壹半可能是陷阱,把妳和靖平壹箭雙雕。但另外壹半的可能是我得到了妳,然後放靖平自由。妳自己選吧。”
壹半的可能?哪怕是千分之壹的可能我都願意去嘗試。
我深深吸氣,壹咬牙說道:“好。我跟妳走。但是妳如果想拿我來要挾靖平去做他不願做的事,那妳就打錯了算盤。因為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願成為他的累贅。”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搖頭嘆了口氣:“妳就這麽不懂我對妳的心嗎?我怎麽舍得傷害妳。”
我打斷他的表白:“我們什麽時候走?”
“就現在。妳就說是跟老朋友出去吃飯散心,帶上妳的侍女和兩個侍衛,就像妳平時出門壹樣。但是鄢琪和妳的保鏢德鈞不能跟著,因為他們都認識我。動作要快,公主殿下,我後天晚上之前趕不回去,妳的未婚夫就沒命了。”
他托起我的手,優雅地壹吻:“最後有壹點,那枚翡翠觀音我得拿回來。我可不願意讓妳收著我情敵的東西。”
壹切按Nigel計劃的那樣,我帶著兩名侍衛和壹名侍女與Nigel壹起,驅車來到佩哥拉最著名的Lavendou餐廳。
剛走進預定的包廂,緊跟我身後的侍衛和侍女就被早已潛伏在包廂裏的大漢用麻醉藥掩在口鼻上,軟軟地倒了下去。
“別傷害他們!”我緊張地對Nigel說。
“放心,對我來說多壹事不如少壹事。”Nigel抓住我的胳膊,從另壹扇門匆匆離去。
我被帶上壹輛運貨的卡車後艙,壹個黑人男子用布蒙上我的眼睛,當他接下來要捆上我的雙手時,我聽見Nigel說:“用不著捆她的手,她會很聽話的。”
就這樣,我開始了生命裏最黑暗的旅程。
貨艙上蒙著的帆布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再加上顛得厲害的車身,讓我猜想這車壹定開得很快。
空氣是窒悶潮熱的,夾雜著男子熏人的體味,讓我那樣懷念靖平身上青竹木葉般的清氣。
我背靠著壹個紙箱坐在臟汙的貨艙裏,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我知道Nigel正坐在我面前,沈默不語。
他真地會遵循諾言放了靖平嗎?然後呢?他是不是要繼續完成去年那個可怕的晚上他沒能對我做完的事情?
我突然覺得無法呼吸,仿佛對面有壹條吐信的蛇,正專註地盯著我的咽喉。恐懼慢慢滲入我的身體,從指端到發尖,壹寸不留。
這時,壹張面孔從我心底緩緩浮起來,含笑的鳳目,微抿的薄唇,如辰星朗月,秋波春雨。我的人生,無論遭遇多大的災難浩劫,他總是擋在我身前,為我阻隔壹切雪雨風霜,保我壹世的平安幸福。只要他在,我便會心安。
從小,祖母與女官就反復地向我灌輸,我的身體代表著皇室的尊嚴與處女的純潔,家人之外的男子不能輕易觸摸。我小心地守護著它,然後把它完整地交給靖平,認定自己此生不會讓第二個男人再擁有它。但如今,有人要我用這身體去換靖平的性命。
恐懼嗎?悲傷嗎?屈辱嗎?當然有的。但為了靖平的平安,我會把身體和性命都交出去。
這壹切無關報答他對我長年的殷殷關切與付出,而是因為,我愛他。
想到這裏,我心中的恐懼不安漸漸平息下去。但是猛然,又想起了另壹件事 – 孩子。
我只急著要救靖平脫險,但卻忘了我正懷著孩子。為了靖平,我自己可以不要性命,但卻也讓孩子跟著我涉險。我是怎樣壹個母親?寶寶,媽媽對不起妳。我心裏刀絞壹樣地疼痛起來。
但是,靖平的生命不僅於我是最重要的。他的天才還會讓他在今後的歲月裏發明更多治愈絕癥的藥品,挽救千百萬人的生命。因此他活著才是最寶貴的。
寶寶,妳原諒媽媽的殘忍好嗎?媽媽要帶著妳去救爸爸。爸爸是個很了不起,很重要的人,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平靜下來,在無盡的黑暗裏等待著目的地。
目的地(雲深)
壹路上有人會定時給我水和吃的,也在中途換過幾次車,不知過了多久,汽車最終停了下來。
下車後,我被Nigel帶著向前走,經過幾處門響之後,終於站定。我眼上的黑布被人拿掉。我揉揉眼睛,慢慢適應了這重又恢復的光明。
現在應該是晚上,在幾盞煤油燈的照射下,我看清這是壹間破舊的木屋,四面是用壹段段的木板雜亂地釘制而成的墻壁,墻上所有的窗都用厚厚的黑布遮起來,跟外界阻隔開。
屋子中央擺著壹張陳跡斑斑的長方木桌,上面放著幾只鐵皮杯子,旁邊放著兩把碩大陰森的沖鋒槍。而木桌的後面,坐著三個黑人男子。他們黧黑的皮膚和扁平的前額與圖瓦人大有區別,但卻與我見過的庫圖西人的圖片完全吻合。
他們是庫圖西人!難道這裏已經是南薩摩利亞了嗎?
這三個庫圖西人專註地打量著我,如同在看壹件貨物。
“這就是比利時公主?”坐在中間的庫圖西男子問道。他精壯而結實,臉上有壹條長長的疤痕。
“如假包換,Endu。”站在我身旁的Nigel回答。
這些人是誰?想要我的不是Nigel本人嗎?難道這裏面另有蹊蹺?
坐在那個叫Endu的疤臉男子左側的男人站起身,慢慢朝我走過來。
他很瘦小,骨架很窄,遠看去像個發育不良的少年。但當他停在我面前時,他粗大的喉結和眼角的細紋才向我顯示,這是壹個四十多歲的成年人。
他的眼睛細窄,黑瞳很小,嵌在森森的眼白裏,緊緊盯著我。我只覺得從頭到腳的冰涼。
他咧嘴壹笑,露出壹口歪斜尖小的牙齒:“五官的確和照片上壹樣,而且真人比照片還漂亮。不過我們還需要更確切的驗證來說明妳是貨真價實的公主。聽說比利時公主的左胸上有壹顆好看的痣,現在就請殿下讓我們看看。”
自從去年在玻利尼西亞度假時,我被小報記者拍到了壹張放大鏡壹樣清晰的泳裝照之後,我左胸上方的這顆玫瑰色的小痣,就被民眾當成了稀奇,津津樂道地談論了好久。
“雲深,妳得讓他們看看。否則他們不會放了靖平。”Nigel看著我,他臉上的神情讓我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
我強迫自己用抖得不聽使喚的手,解開襯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對著Nigel和三個陌生的男人露出胸前的肌膚。那顆痣剛好懸在文胸蕾絲花邊的上方。我用牙齒死命咬著下唇,不讓眶裏的眼淚流出來。
站在我面前的瘦小男子身體前傾著,尖細的臉幾乎要貼到我胸前:“聽說比利時人把他們公主胸前的這顆痣叫‘玫瑰的眼淚’,的確看著很誘人。顏色和位置也和照片上壹樣,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畫上去,或者貼到皮膚上的。”他伸出壹只手指,用尖利的指甲在那顆痣上重重壹摳。尖銳的疼痛讓我幾乎驚叫失聲。
我擡手,壹個響亮的耳光揮在他臉上。
這顆痣只有靖平觸碰過,他火熱的嘴唇常在它上面流連忘返。他曾用指尖輕觸著它,壹面在我耳邊低語:“這是我的,只有我才能碰。”
這是我生平第二次打人,但屈辱與憤怒已讓我忘了恐懼和顧及。
那人站著不動,仍舊盯著我,原本細窄的眼睛更加瞇縮著,發出兇狠怨毒的光。“比利時□!”他從嘴裏慢慢擠出這幾個字,然後伸手來掐我的脖子。
Nigel突然橫跨壹步擋在我身前:“Hamisi,她如果傷了,對我們的計劃壹點好處都沒有。”
這時Endu從桌後站起來,沈聲說道:“Hamisi,Nigel說得不錯。毫發無傷的比利時公主才是我們最大的籌碼。”
計劃?籌碼?看來Nigel想要的不止是我的身體。
“我把貨真價實的比利時公主帶給了妳們,李靖平就可以放了吧?”Nigel壹臉的平靜。
Endu點點頭:“壹切都準備好了,我現在就讓人送他回北邊.。Nigel妳先帶公主去她的房間休息。”他走到門邊。
“等等!讓我看他壹眼!”我急了。
“說什麽糊塗話?靖平見了妳只怕是死也不肯走了。妳到底是要幫他還是害他?”Nigel冷冷地扔下壹句。
“就讓她見見吧,反正李靖平也不會知道。我剛才讓人麻昏了他。這小子太精了,上次轉移他到這兒來的路上就差點給他跑了。這次還是讓他睡上壹路比較省心。”Endu說。
“還是不能見。”Nigel毫不退讓。
我轉過身,憤怒地看著他:“我承諾過,妳會得到妳想要的東西。我現在只是想最後再看他壹眼,,難道妳也容不下嗎?”
他深深看著我,壹字壹頓地說:“我容不下。”
“就讓她看吧。”Endu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讓這小妞在這兒過得太委屈對我們今後也沒什麽好處。這兒我說了算,誰也別再多說了。”說完他打開門。
Nigel只得無可奈何地押著我走出去。
穿過曲裏拐彎的走道,我們停在眾多房間中的壹扇門前。壹個荷槍的年輕庫突西人正守在門邊。
“都辦妥了?”Endu問。
荷槍的庫圖西人點點頭。
Endu拿出壹把鑰匙,開了門上的鐵鎖,讓我和Nigel進去。
這是壹間小得像囚室壹樣的房間,只在靠近屋頂的墻上有壹個透氣的小窗。房間裏唯壹的物件是壹張單人木床.。門外投來的暗淡燈光勾勒出壹個平臥在床上的頎長輪廓。
我的膝蓋突然哆嗦起來,雙腿變得不聽使喚。
這咫尺的幾步,我走得漫長。穿過那些浸滿淚水的日日夜夜和悲傷狂亂,終於我停在了他床前。
高處小窗上落下的壹柱淡淡月華輕泄在他臉上。略略斜飛的劍眉下,他秀長的雙目安然輕闔,玉琢般挺直的鼻下浮動著溫緩的呼吸,好看的薄唇柔軟地舒展著,仿佛含著壹個靜美的夢。
以往夜半在他懷中醒來時,懵懂幽暗裏,呈在我眼前的,便是這樣壹張寧和溫靜的睡容。我常會看他半晌,在他唇上輕輕偷吻,然後窩進他懷裏甜甜睡去。
壹縷微笑在我唇邊漾開,我緩緩伸手,去撫摸這張我心心念念的臉。
靖平,靖平,只要妳平安,之前的萬般心碎都值得,此後的屈辱折磨我也不會畏懼。
在我觸到靖平的皮膚前,壹只手抓住了我的腕部,讓我無法動彈。
“夠了,他該上路了。”Nigel用另壹只手朝門外壹揮,門口的兩個衛兵走進來,擡著壹幅擔架。
時間到了嗎?靖平,我們從此在有生之日還能再見嗎?
我想再看他壹眼,作為我今後在地獄裏最珍貴的想念,但淚水卻讓我的視野模糊壹片。
兩名衛兵把靖平搬上擔架,擡著他走到門口。我壹顆心已要被疼痛碾成齏粉。
“等壹等。” Nigel突然出聲,讓衛兵停住了腳步。
他走到擔架邊停下,俯著身體,專註地看著靖平,然後朝他緩緩伸出手。
Nigel想幹什麽?
他是要傷害靖平嗎?
他難道真地恨靖平到了如此地步嗎?
驚懼讓我就要狂喊出聲。
秋日康橋(雲深/Nigel)
(雲深)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將喊叫生生咬在了齒間。
Nigel的手指落在了靖平的唇上,然後停在那上面,輕柔緩慢地摩挲,如同情人間癡迷不舍的纏綿。他眼中突然突然傾泄出深深的痛苦和狂亂,仿佛他此刻面對的是自己就要訣別的愛人。
我眼花了嗎?我是在做夢嗎?
終於,他站直了身體,囑咐衛兵道:“走吧。路上小心別讓他受傷。”他的聲音裏含著我未曾聽過的沙啞。
擔架消失後,這間囚室裏就只剩了我和Nigel兩人。
他臉朝著門站了許久。我看不見他的面容,目光落在他略顯單薄的肩背上。以往總是胸挺肩平的他,此時卻有些佝僂起來,仿佛那上面壓著千斤的重負。
等他轉過身來時,已是壹臉的平靜。但他轉身的壹瞬,有壹絲淚樣的水光在他湛藍的眸子裏微弱地壹閃。
“妳就住這個房間。門口會壹直有衛兵把守著。這周圍是妳走不出去的沙漠,如果想逃,只會死在裏面。好了,妳休息吧。”他平靜地交待,奇Qīsuū.сom書然後伸手帶過門,要走出去。
我突然開口,如冥冥中被猛然點醒:“妳壹直想著的人,不是我,是靖平。”
他的手停在門把上,整個人驟然不動,然後他緩緩將門壹推,把他自己和我關在了囚室內。
屋裏沒有燈,但窗外透過的明亮月華已足以讓我看清他的面目。
他緩緩走到靖平方才躺過的床邊,慢慢地坐下,似乎帶了壹身的疲倦。
他擡眼看著我,淡淡壹笑:“終於有人知道了麽?”
“妳挾持我,是為了救靖平脫身,是嗎?”我心中百感雜陳。
“妳比我想像的聰明。”他靜靜地回答。
“妳也和我壹樣,喜歡靖平很久了,是嗎?”
他看我良久,緩緩說道:“不。我喜歡他,比妳更久。”
他的目光停在靖平用過的枕頭上,溫柔而迷蒙。
他的聲音低緩下來,帶著種模糊的向往和隱隱的悵然,開始講述壹個埋在悠長時光背後的故事。
(Nigel)
九年前的秋天,那時我二十壹歲,還在康橋念生物。有次學院裏通知下來,說有個叫李靖平的中國人要從霍普金斯到康橋醫學院來做兩周的學術交流,會給醫學院的學生做幾次講座。
我以前聽說過這人,他年紀輕輕就已經發表了壹系列引起震動的血液病論文,得了壹些很有分量的獎項,現在正是醫界的紅人。我當時並不是個很用功的學生,讀生物將來從醫也是家裏逼著念的,因此對所謂的權威泰鬥也沒什麽興趣。那幾個講座,我就壹次也沒去。
沒過多久,有天上午我騎車去上課。在秋日溫淡的陽光裏,我愜意地騎著自己那輛舊腳踏車,穿過康河上那些古老樸凈的石橋。
剛騎上Trinity學院的那座橋,腳底下就“哢嚓”壹聲響- 車鏈子掉了。這破車渾身都是毛病,我早該換了它,但壹直懶得買新的,這下倒黴了。我趕緊把車架在橋上,蹲下來裝鏈子。過了五六分鐘,我已經是壹頭汗,可鏈子就是裝不上,接下來的這節腫瘤病概論我是趕不上了。
這門課我已經缺席壹次,遲到兩次,教課的Jenkins 老頭子上次就警告我,再遲到壹次,我這門課就要廢了。
我垂頭喪氣地蹲在那輛破車前,心想這回是在劫難逃了。
這時候,我背後有個清朗的男中音響起來:“要不要我替妳試試?”
我回過頭,看見壹個高個亞洲男人站在我身後。
我看他的第壹眼就懵了壹下,因為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壹個男人可以好看到用“優美”來形容,但又充滿不帶半點脂粉氣的陽剛。他穿著淺色的牛仔褲和壹件米色的圓領套頭毛衣,站在剛下過雨的石橋上,看著我和氣地微微笑。
秋天的康橋在我記憶裏是最美的,那天也是如此。湛藍的天,低矮悠緩的雲,樹上淡金深紅墨綠的斑斕雜糅,雨後停在橋上曬翅膀的飛鳥,還有康河上清風過時的微波。但這壹切卻都在這個男子面前失色。他明明只穿著素凈簡單的衣物,卻奪了此時所有景致的光華。
在我之前和之後的生命裏,我再沒有見過第二個男子有如此的風采。這就是當時也才二十二歲的靖平。而此時相比他與雲深的初次相見整整早了三年。
我回過神來,謝了他,然後側身站到壹旁。
他挽起袖子,半蹲在車前,兩分鐘不到的光景就替我裝好了鏈子。
我驚嘆了壹聲,然後玩笑著說:“老兄妳是學機械工程的嗎?”
“我以前也騎自行車上課,自己裝過幾回鏈子。妳怕是有課要趕,我就不耽擱妳了。”他站起來笑笑,露出壹口雪白整齊的牙齒,讓我不由尋思- 這人的牙齊整幹凈得像標本壹樣,家境應該不錯。
我馬上回過神來,喪氣地答他:“算了,我這會兒已經遲到了。Jenkins那老頭子這回肯定要好好修理我。今年的腫瘤病概論我算是沒戲了,只能明年重修!”
他挺直的眉毛輕輕壹揚:“妳是說Robert Jenkins教授?妳是生物學院或者是醫學院的?”
我有些吃驚:“妳怎麽知道他?妳也是生物學院的學生?以前怎麽沒見過妳?”
他笑著搖搖頭:“Robert Jenkins是妳們的鎮院之寶,我雖然不是妳們學院的,但也聽過他的大名。”
“可那老頭子脾氣太怪,又不講情面,規定任何人只要上課缺席壹次,遲到三次,就算不及格。反正我是死定了,幹脆不去了!”我越講越沮喪。
他看了我壹會兒,很溫和地開口:“教授上壹堂課,也會花不少心力,遲到已是失禮,曠課就更是不尊了。再說拋開最後成績不講,多聽壹些Jenkins這樣的前輩講課,對自己以後行醫開業也是有益無害的。妳現在要是沒什麽急事,還是去聽聽比較好。”
我心裏有些不忿了 – 這小子也就是和我壹樣的學生而已,說起話來口氣還不小。但他幫我修好了車,我也不好太讓他下不來臺,就支吾了壹聲同他告別了。
我跨上車朝橋下騎,回頭看了他壹眼。他站在橋上朝我微笑著揮了揮手,漂亮修長的手指上沾滿了車鏈的黑油。
我壹路騎壹路猶豫,最後還是進了教室。當時老Jenkins看見我,臉都氣黑了。我向他道了個歉,也就嬉皮笑臉地坐下聽課了。
第二天,老Jenkins把我叫去他辦公室,劈頭就是壹頓教訓,在我認定今年這門課算是白修了的當口,他突然語氣壹松:“不過看在李靖平的面子上,我再給妳壹次機會。”
我當時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李靖平?哪個李靖平?”
老Jenkins白我壹眼:“妳說這世上還有幾個李靖平?當然是現在在我們學校講學的那個牛人。妳小子狗屎運不錯,遇到貴人了。昨天下午李靖平專門來找我,說他早晨碰到個我課上的學生,車鏈子掉了所以耽擱了上課,還跟我形容了那學生的長相。我壹聽就知道是妳這個臭小子。然後他替妳說好話,說妳不是故意遲到,請我通融妳壹回。我當然不能不給他面子,不過妳小子到期末如果考不到B,這門課還是算妳不過。”
從Jenkins辦公室出來,我馬上去查了李靖平在學院裏講座的日程安排- 他後天啟程回美國,今天下午是他最後壹次講座。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醫學院的圓形階梯演講廳,可居然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只剩了邊上的座位。當講座快開始時,諾大的演講廳裏已經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不只醫學院和生物院,連化學院,甚至商學院都來了不少學生。
鐘敲四點的時候,昨天上午那個幫我修車的青年男子出現在講廳門口,白衣黑褲,修頎端挺,簡練隨意,但卻讓人挪不開眼睛。
他在眾人的掌聲中走上講壇,站定後對臺下輕松壹笑:“諸位下午好。今天大家包裏都帶了些什麽好吃的?”
Nigel的秘密(Nigel)
臺下壹陣哄笑,然後壹些學生紛紛拿出自己包裏的小零食放在桌面上。學院裏的教授壹般都不讓學生在自己課上吃東西,認為那頗為不尊。但在壹些時間較晚的課上,我們也常常在下面偷偷吃東西,不然會餓得發昏。
坐在我旁邊的Sara見我壹臉驚奇就跟我解釋說:“李靖平在第壹次講座上就告訴我們可以隨便吃東西。心眼比那幫老頭子好多了。”
他那天講座的主題是癌癥腫瘤學的發展和前瞻。縱貫精深,新奇風趣,聽得大家入神,根本忘了吃東西。他的淵博與穎悟讓人不敢相信他才只有二十二歲。
兩個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在壹片鼓掌與叫好聲中,他關上Power Point結束了講座,然後問大家:“希望這兩個小時沒讓妳們過得太沒趣。大家還有什麽想聽的嗎?”
我旁邊的Sara馬上興致勃勃地開口問:“能講講妳的私生活嗎?興趣愛好什麽的?不工作的時候都幹些什麽?”
他笑笑:“恐怕要讓妳失望了。我的私生活很簡單,因為除去工作,睡覺,和吃飯以外,我剩下的時間並不多。我喜歡運動,特別是室外的,比如滑雪,騎馬,打網球,和遊泳。每年的歐洲杯和Wimbledon是壹定要看的。除此之外就是書,音樂,和旅行。”
接著大家就跟他聊起來書籍和音樂,然後發現,他並非是如他自己笑稱的那樣是個乏味的工作狂。他在文學和音樂方面的造詣也同樣讓人吃驚。我後來了解到他出生於中國的名門世家,父親是畫家,母親也是位音樂天才,他從小大概就耳濡目染吧。後來我學中文的時候看到壹個詞叫“豐神如玉”,腦子裏的第壹反應就出現了他的樣子。
他當時幹脆就靠坐在講桌上,壹派輕松愜意地和大家聊天。有個女生突然問:“李先生,您有女朋友嗎?”
壹個男生馬上接著口說:“這個教室裏就有好多候選的!”大家壹片哄笑。
李靖平也很和氣地笑笑:“現在還沒有。”
這時候院長走進來告訴大家不能再耽擱李靖平,否則他要趕不上學校為他舉行的送行宴了。大家都還沒盡興,但也只好散了。
我擠進圍著他的人群,他壹眼認出我,朝我笑:“妳好,Nigel Cole。”他大概是從Jenkins哪兒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想請妳喝壹杯,謝謝妳替我修車又從Jenkins手下救我壹命。”我壹貫伶牙俐齒,可不知怎麽突然有點吶口起來。
他笑起來:“我只是跟Jenkins教授說了實話,能不能從他手下超生還要看妳期末的分數。喝酒的話,抱歉這次怕是不行。我日程已經排滿了,明天壹早又要回美國。我們打個欠條吧,下次我再到康橋,或者妳來美國的時候,再補上。”
我只得作罷,看著他和院長朝外走。
臨出門時,他忽然回頭對我笑笑:“妳那輛自行車前後輪不在壹個面上,車鏈又太長,妳有空可以送進車鋪裏修修,否則會經常掉鏈的,下次我可幫不了妳了。”
那晚之後,我再沒見過他。但我壹反常態地用功起來,不再遲到曠課,也不再泡酒吧追女孩子。期末時,老Jenkins那門課我拿了A減。
除了上專業課,我對中文突然有了興趣,就去東亞系選了中文課。我想了解,他身上那種深靜醇和與溫雅遊韌到底源於怎樣壹種文化。我喜歡聽人們談論他,用贊嘆,驚異,或者傾慕的口吻,而我自己卻對他閉口不提,只讓他站在橋上朝我揮手的樣子時時在我心裏浮動。而在學業上多花功夫和學中文,仿佛就可以讓自己離他近些。
第二年,他得了Nobel獎,聲逾四海。等再過壹年我畢業時,他自己的研究中心和醫藥企業已經初具規模。我簡單收拾了行李就飛到北京,去他公司的總部應聘。
盡管只在兩年前見過壹面,他壹看我就笑起來:“Nigel Cole,妳還欠我杯酒喝。”
最後在所有的應聘者中,我成為了他的助理。我並不是專業上最強的,但我有生物和商學的基礎,頭腦靈活,應變快,有英文做母語還會漢語。他看上的是我的多面性,可天知道這兩年我有多用功,為了學對我來講像天書壹樣的漢語,睡著了說夢話都在念。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的事業做得比較艱難。盡管靖平本人聲譽鵲起,但那時西方市場對中國制造的藥物並不接受。靖平的目標是要制造普通大眾能夠承受的趨於平價的藥品,並且證明中國的制藥也絕不輸於西方。我們當時在資金,員工技能,和市場上都面對很多挑戰。大家都很努力,而最玩命的就是靖平。
他玩命,我就陪著他。我們壹起加班,熬夜,休息的時候壹起吃瑋姨送來的飯菜,然後壹面胡侃。那時候我累得站著都能睡著,可壹起床就急著往公司趕,因為和他在壹起的每壹分鐘,我都無比地快樂和滿足。
不多久,公司推出的藥品在全球市場上都取得了極大的成功,靖平又開始籌建了自己的連鎖醫院。
他仍然很忙,我仍是和他壹起,盡我所能為他分擔。我曾經有多次升遷的機會,但升遷就意味著要離開他身邊,因此我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傾慕他的女子很多,但他從來不動心。我問他原因,他說自己抽不出這個時間,也沒遇到讓他動心的女子。
我聽後的第壹反應是喜悅,這讓我自己嚇了壹跳。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裏無法入眠。跟他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在我眼前慢慢流過,我所作的每壹件事,每壹個決定,幾乎都和他有關。和他在壹起,無論做什麽,我都那樣快樂。這快樂像鴉片,讓我上癮。
我愛他,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的,但現在已無法停止。
我從來不是同性戀,現在也不是。因為我對其他任何男人壹概不感興趣,而如果靖平是女子,我也毫不猶豫地會愛她。我愛靖平這個人,只是碰巧我和他都是男人。
但是靖平,他應該是無法接受這種情感的。
為了能壹直留在他身邊,為了他還能與以往壹樣和我無拘地相處談笑,我不能讓他覺察我對他的感情。因此,我開始與女子約會,但卻換得很快,因為我永遠也跟她們走不到上床那壹步,因為我的心裏,只有靖平。
我成了大家眼裏的花花公子,但這卻保護了我心裏那份秘密的感情。他不是我的,但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我不能得到他,但卻是他最信任和知心的朋友。這樣的幸福如果能持續壹生,我也就滿足了。
有壹天,靖平帶著壹個十二歲的,有著驚人美麗的混血小女孩來到他辦公室裏。他跟我介紹說,這是他的外甥女,叫雲深。那小女孩緊靠在靖平身邊,對我優雅而靦腆地微笑。當時我並不知道,多年以後,這個可愛的小女孩就是我幻想的幸福的終結。
雲深在他辦公室裏玩,靖平休息的空當就把她抱過來坐在腿上,把著她的手,壹筆壹筆教她寫漢字。他臉上的溫情和幸福,我從沒見過。壹個幼小的孩子竟能讓他那樣快樂,這讓我格外喜歡,甚至感謝這個小姑娘。
從此雲深放學後就常到公司來找靖平,在她等靖平的時候,我都會跟她玩兒,給她講故事,逗她笑個不停。有時靖平帶她出去吃飯的時候也會叫上我。我們三個坐在飯桌前,靖平給她去魚刺,我給她添湯,而雲深就把她碟子裏的肉挾壹塊到靖平碗裏,再挾壹塊給我,壹張小嘴還說個不停。
那時候我就幻想雲深是我和靖平的孩子,是我們共同寵愛的對象。這是我在夢裏才會有的幸福。
雲深十六歲時父母過世,靖平為了她心力嘔盡。他前所未有的緊張和不顧壹切,讓我詫異,也產生了些許的懷疑和妒嫉。
終於在雲深十七歲從布魯塞爾回到北京時,靖平看她的眼睛讓我突然明白,那是壹個男人在看自己深愛著的女子的目光。
我的世界在那壹刻轟然崩塌。在白天我仍是如常地工作,可夜晚時我只能把自己灌得爛醉,因為心裏的撕扯和空落讓我無法入睡。
我盼望著他們不會走到壹起,但終於在靖平接見新加坡醫大代表團的那天,雲深來找他。他們在他辦公室後面的小臥室裏待了壹個小時。那是我壹生裏最漫長的壹小時。
我呆坐在外面,想像著他們在裏面的親昵,每壹個動作,每壹個呼吸。那種想像把我自己壹寸壹寸地淩遲。直到靖平走出來去開會,讓我待會兒送雲深到門口上車。他眼底隱隱的欣喜光采和激情過後的壹絲余痕是壓垮我的最後壹根稻草。
但是當天雲深就出走了。這消息讓我狂喜,只但願她就此永遠消失,但看到靖平那幾近瘋狂的樣子,我痛苦又寒心。
他找了雲深半年,我就提心吊膽了半年。怕他在路上出事,也怕他找到雲深。可最終雲深還是跟他回來了,然後定了婚。我徹底絕望了,決定要不惜壹切,讓她離開靖平。
我想過用其他的男人讓雲深移情,但她對靖平太死心塌地,這法子根本行不通。我想過破壞她的名聲,讓靖平離開她,但以前的經歷說明這更加不可能。唯壹的法子只能是讓雲深為了保護靖平的名譽,自動離開。我就耐著性子,等這樣壹個機會。直到後來我認識了葉淺雪,又偶然地發現了她對雲深復雜的嫉恨心理,我知道機會來了。
那天晚上在我公寓裏,我們四個人約會。靖平前腳壹走我就用藥迷暈了雲深,然後把她放在我臥室的床上,打算拍壹些她的裸照,然後要挾她主動離開靖平,否則我就公布這些照片。她那樣顧惜靖平的名譽,還有比利時皇室的顏面,我的勝算應該不小。但我低估了雲深。她對葉淺雪的影響力讓她在最後關頭改變了主意,讓我的計劃功虧壹簣。
壹個人的愛情(雲深)
我打斷Nigel:“並不是我對淺雪有什麽影響力,而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壹個善良的人。”
他嗤然壹笑:“妳還那麽天真。總之我那次是壹敗塗地,失去了靖平,還坐了牢。”
“但是有人提前幫妳從牢裏出來了。是靖平的競爭對手DPR公司,對嗎?妳常年在靖平身邊工作,知道他很多事業上的機密。而他們要對付靖平,正需要妳這樣的人,對嗎?”諸多的線索,現在終於連貫起來了起來。
他有些驚異:“看來妳比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因為靖平不能接受妳,妳就要幫著他的對手來置他於死地。這就是妳所謂的愛他嗎?”我憤怒起來,鄙夷地說道。
他面色發青,咬牙切齒地看著我:“我從沒想過要害靖平。DPR把我從牢裏弄出來,我很清楚他們要我幫他們對付靖平。而保護他最好的方法就是我自己待在DPR,給他們提供壹些無關緊要或者錯誤的信息。”
“妳的意思是,這次試驗基地被暴露並不是妳泄的密?”
“當然不是我。”他坦然道:“我並不知道基地的位置。這個項目的所有信息除了項目的工作人員之外,誰也不知道,包括我。泄密的是被DPR賄賂的北薩摩利亞政府高官。DPR這次的計劃並沒有讓我參與,等我知道靖平已經落到他們手裏時,生怕他會有不測,就趕了過來,借口是要親眼看看靖平的下場。我在DPR的這段時間,給他們提供過壹些讓他們獲利的信息,因此取得了他們的信任。他們對我這次來的動機並沒有懷疑。”
“DPR想要靖平他們研制出來的艾滋病抗體,對嗎?”我問。
“對。為了方便隱藏,DPR在荒僻的南薩莫利亞設了壹個據點,又雇傭了壹幫南薩莫利亞遊擊隊。那天早晨他們對試驗基地發動了襲擊,是為了搶到抗體的數據和樣本。可等他們攻進實驗樓時,才發現靖平已經早他們壹步銷毀了壹切。於是他們抓了靖平帶回南薩莫利亞,想要從他嘴裏得到合成抗體的方法。他們對他用刑,折磨他,可靖平壹直只字不吐。”
“妳說他們對他用刑?”我的眼淚壹下子湧出來。
“是。”他咬咬牙:“妳想像不到都是些什麽樣的折磨,壹般人早撐不住了,可從靖平嘴裏就是撬不出壹個字。我看著他壹身的血,卻不能保護他,心裏急得要瘋了。DPR見識了靖平的強硬,漸漸地沒了耐性,最後決定除掉他滅口。為了救靖平的命,我只能豁出去了。當時我唯壹能指望的就是這幫南薩莫利亞遊擊隊。”
“他們不是受雇於DPR嗎?”驚異讓我止住了眼淚。
“可有壹樣東西對他們來說更有誘惑力- 妳。”
“我?”我大吃壹驚。
“妳清楚薩莫利亞與比利時之間那段歷史糾葛的真相嗎?”他問。
我黯然點頭。
“那麽妳就該明白薩莫利亞人,特別是戰敗後被趕進沙漠的南薩莫利亞人,對比利時那種切齒的痛恨。我跟他們做交易,如果他們把靖平放走,我就把比利時唯壹的公主帶給他們。他們可以拿妳向比利時皇室和政府要贖金,這份贖金的數目會遠比DPR答應付給他們的酬金多得多,並且還可以因此狠狠地羞辱比利時皇室和政府壹番。DPR這幫人平時就趾高氣揚地把這些遊擊隊當奴才使喚,早就惹得他們不滿。我又故意放出消息說DPR會賴賬不給他們錢。這樣壹來,他們很快就同意跟我合作了。”
“他們把靖平帶出來了,那DPR那些人不會追過來嗎?”我問。
他若無其事地淡笑壹下:“妳見過死人還能追的嗎?”
“他們死了?”我只覺得全身發冷。
“本來我們只打算偷偷帶著靖平轉移,但給DPR的人發現了。他們要把我們所有人都滅口,就火並了壹場。結果我們贏了,然後就轉移到了這裏。”他看我壹眼:“這幫人本來就是人渣。死了也不可惜。”
“妳所作的這壹切,靖平知道嗎?”我問。
他淡笑著搖頭:“他以為我現在還在英國吃牢飯呢。”
我沈默了半晌,擡頭看著他:“妳打算怎麽處置我?”
他從床沿邊站起來,慢慢走到門邊:“妳剛才也看見了,這兒並不是我說了算。Endu是這支遊擊隊的頭。我已經用妳換走了靖平,剩下的就得聽Endu的了。他打算用妳向比利時換贖金。只要妳跟他們配合,我不認為他們會傷害妳。”
“妳是說,我還能再回去?”我心中泛起壹陣驚喜。
“只要妳家裏和比利時政府老老實實跟他們交易,就應該沒什麽問題。況且靖平就算全部身家不要,也會保妳的平安。”他垂了雙目,臉上有壹絲黯然:“天已經很晚了,妳休息吧。”說完他推門要出去。
“等壹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看我,蒼白的臉籠在半明半暗的光裏,模糊而憂郁。
“為什麽要告訴我妳對靖平的感情?”我問。
他沈默片刻,然後帶著種囈語般的輕微的喃喃說道:“這秘密憋在我心裏太久了。它太沈重,我已經背不動它了。”Nigel長長吸了壹口氣,仿佛病人在忍痛時艱難的喘息。
我心中突然壹酸,不知如何開口,半天才說得壹句:“謝謝妳救了靖平。”
“妳用不著謝我,我救他不是為了妳。”他冷冷扔下壹句,然後摔門出去。
我慢慢走到床前,扶著床沿,慢慢躺下。
Nigel敘述的這壹切都太超乎我的意料。我想像著他與靖平當年在秋日康河石橋上的相遇,以及靖平被壹幫康橋的學生圍繞的情形- 我的靖平,他那麽才華橫溢,豐神如玉,女孩子自然會喜歡他,有男子被他吸引也不算奇怪吧。
我愛了靖平七年,終是修成正果,甜多於苦。而Nigel愛了靖平十年,那確是壹條沒有希望的孤獨長路。
愛壹個無法愛妳的人會是什麽感覺,我經歷過。那是壹種讓人欲哭無淚的孤獨和想要死去的痛苦。這種折磨我體味得不算太長,但Nigel卻活在裏面整整十年。他如此孤獨,卻仍然執著。
Nigel對靖平愛情的深切恐怕並不亞於我,而他為了這份感情所承受的痛苦與孤獨卻更甚於我。我和靖平的愛情無可指責,但它卻傷害了我面前這個人,而且傷得如此之重。他那雙藍色眼睛裏深切狂亂的痛苦讓我心生同情,甚至有些許的內疚。我心中對他的恨意與畏懼已消隱了大半,他對靖平的保護和付出也讓我感念不已,但這個人,他畢竟是我的綁架者。我此刻心中的感受委實復雜難言。
我把手放在自己仍然平坦的腹部,輕輕地撫摸。
寶寶,妳還好嗎?對不起,委屈了妳。等見到爸爸再好好補償妳,行嗎?
我闔上眼睛,慢慢地睡去。
仙人掌(雲深)
這裏沒有人知道我懷孕了,我自己也從不提及,免得多生事端。Nigel從那以後就再沒來過,我被拘在這間小小的囚室裏,每天唯壹的訪客是壹個給我送飯和換洗衣服的庫圖西女子,叫Abena。
她三十歲上下,身體像落葉後的樹枝壹樣消瘦,但小腹卻微微隆起著,大概已經有三四個月的身孕了。可能因為自己也懷著孩子,我看著她就覺得有些親切,但每次試圖跟她答話,都被她冷冷地擋回來。
她總是放下食物就走,等我吃完了再來收盤子,沒有壹句多話。但她看我的眼睛卻是敵意和仇恨的。我能理解她在面對我時的感受,也就不往心裏去。每次面對她那張板得冰冷的面孔,我總友善地輕輕壹笑,盡管這換不來什麽。
我每天有兩頓飯- 中午和晚上。每頓的食物都壹樣- 壹塊幹硬的面包,兩片罐頭午餐肉,和壹只半蔫了的蘋果,有時上面還有幾個腐爛的小點。這在以前對我來說是根本無法下咽的食物,我尤其受不了罐頭的味道。但現在,為了肚子裏的孩子,我強迫自己把這些東西都吃下去。
沒有人來騷擾我,我也找不到人說話。我每天所作的事情,除了睡覺就是和肚子裏的孩子說話,給他(她)輕輕哼歌。我並不覺得寂寞,因為在我的身體裏,有壹個小小的靖平的壹部分,在時時刻刻陪伴著我。
壹陣開鎖的響聲過後,門開了,壹個庫圖西小男孩端著我的午飯站在門邊。他大概五六歲的年紀,長得瘦小,壹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機靈可愛。他有些楞楞地打量我,眼裏含了好奇,疑惑,和壹絲畏懼。
“妳好。”我對他展顏壹笑。我原本就喜歡小孩,現在可能因為懷了孕的緣故,看見孩子就越發地喜愛。
他趕緊垂下眼睛,僵手僵腳地走過來,把我的午飯放在地上。
“Abena呢?”我問他。
他擡頭看我壹眼,又低頭看地面,小聲地回答:“我媽媽病了。我來替她給妳送飯。”
“她什麽病?要緊嗎?”我有些擔心起來。
“媽媽流了點血,她說要休息幾天,要不然小弟弟就保不住了。”
會是流產嗎?孩子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情。我心裏壹陣難過。
“妳喜歡小弟弟還是小妹妹?”我柔聲問那孩子。
“我要小弟弟,爸爸說小弟弟才能打仗。” 他稚氣地回答。
我心裏像被猛地頂了壹下,瞬時楞了,不知如何回答。他的父親應該也是遊擊隊的成員,必定過慣了槍林彈雨的生活。然而如此幼小的孩子,戰爭就已經與他的生活如影隨形了嗎?
孩子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慮:“大人們說比利時人都是最可怕的魔鬼。妳壹點也不像魔鬼。”他咬咬嘴唇,然後又有點怯生生地擡眼看著我,小聲說:“妳的聲音真好聽,妳的臉長得真好看。”
我走過去,輕輕蹲在他身前:“妳別怕,我不會傷害妳。妳願意留下來陪我說會兒話嗎?”
他壹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有些羞澀地笑:“我願意。”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對把守的衛兵說:“我想讓這個孩子陪我吃會兒飯,行嗎?妳們可以讓門開著,這樣可以壹直看著我們。我不會傷害他,也不會趁機逃走的。”
衛兵想了想,回答說:“妳這樣子連螞蟻都傷不了。說到逃跑,這裏是沙漠,妳跑出去只有死路壹條。妳可以跟他待壹會兒,但時間不能太長,否則別人問起來我不好交代。”
我謝了他,走回到床前,和小男孩壹起坐在床沿上,開始吃我的午飯。
“我叫雲深,妳呢?”我問他,然後拿起壹片午餐肉咬了壹口。
“我叫Tutu。”他回答。
“Tutu,妳幾歲了?”
“我都滿八歲了。”Tutu壹臉的驕傲。
我壹驚,有些辛酸地看著他。他已經八歲了嗎?可矮小得只像五歲的孩子。他在這荒瘠的沙漠裏,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Tutu也看著我,但目光卻是專註地落在我手裏那片午餐肉上。
我覺得有些異樣了起來:“Tutu妳吃飯了嗎?”
“我吃了。”他回答,可目光仍沒有移開。
“妳都吃了些什麽?”
“仙人掌。”
“仙人掌?”我從來不知道這東西也能吃:“除了仙人掌呢?”
“沒了,我們只有這個吃。大家都吃仙人掌。有時候還會吃不飽,因為沙漠裏的仙人掌也不多。”
“那這些每天給我吃的東西呢?”我吃驚地問。
“媽媽說這些是從外面弄回來的,專門給妳吃的。妳要是吃不好,我們就拿不到錢,到時候就連仙人掌都吃不上了。” 他天真的眸子看著我。
“Tutu,妳吃過肉嗎?”壹個硬塊堵在我喉間。
孩子瘦瘦的小臉頓時發出興奮向往的光采:“我吃過,我吃過兩次呢!都是爸爸在沙漠裏捉到的蛇。味道好香啊!比仙人掌好吃多啦。可是我們這裏的蛇太少了,壹年也碰不到壹只。等我長大了,壹定要去蛇多的地方,捉好多蛇給爸爸媽媽,還有小弟弟吃。”
我鼻子有些發酸,把盤子送到Tutu面前:“妳要不要嘗嘗這個?這叫午餐肉,是豬肉,味道也很好。”
Tutu的眼睛都快掉進盤子裏了,他用力舔舔嘴唇,但又擡頭猶豫地看著我:“媽媽知道了會打我的。”
我摸摸他的頭:“我不告訴妳媽媽,她不會知道的。”
他又將信將疑地看看門口的衛兵。我忙寬他的心:“衛兵叔叔也不會去告訴妳媽媽的,我保證。”
他終於安下心來,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盤裏的午餐肉,放到唇邊咬了壹口。“好香啊!比蛇肉還好吃!”
他的小嘴使勁嚼著,壹片午餐肉瞬間沒了蹤影。吃完,他還在戀戀不舍地舔著手指:“妳每天都可以吃這個嗎?”他的小臉上滿是羨慕。
我強忍著眼裏的淚水,把自己已經咬過的那片肉也遞給他:“我只咬過壹口,妳願意吃嗎?”
他高興地接過來,但這次卻是壹小口壹小口地咬,慢慢地嚼,仿佛這是天下最美味的佳肴,吃完以後就不再有了。
“妳晚上來送飯的時候,把妳的晚飯帶到這兒來和我壹起吃,好嗎?”我撫著他的頭,悄聲說。
“好。”Tutu高興地點頭。
午餐肉(雲深)
黃昏時,Tutu端來了我的晚飯,還有他自己的。那是幾只深色的曬得半幹的仙人掌塊莖。我嘗了壹口,隱隱的澀味讓人難以下咽,然而就連這樣的食物,他們卻也吃不飽。
這些因為戰爭被驅趕到沙漠中的庫圖西人,他們到底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從此,Tutu每天都回到我的囚室來和我壹起吃飯。我會把我的午餐肉全都給他,自己只吃面包和蘋果。我給他講故事,他陪我聊天。
從孩子稚氣又不連貫的描述裏,我大致明白了這壹群遊擊隊的頭是Endu,而那個讓我回想起來就渾身發毛的Hamisi則是他們的二把手。遊擊隊的成員以前都是居住在北薩摩利亞的庫圖西人。他們原本擁有水草豐美的家園和幸福平靜的生活,但戰爭讓他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最終他們和其他所有庫圖西人壹樣,被趕進了這片幹涸貧瘠的茫茫沙漠。這支遊擊隊要抵禦來自北薩摩利亞的圖瓦滋事者的襲擊,但也時常越過邊境從圖瓦人的地盤上掠來壹些食物和藥品。我雖未親見,但已能想像得到他們的悲苦與仇恨。他們的確比圖瓦人更有理由仇恨比利時。
Tutu曾對我說:“我生在沙漠裏,但是爸爸說北邊才是我們的家。那兒可漂亮了,到處都是花和樹,還有好多水,每天都可以洗臉,每頓都有肉吃。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呢?我真想去那兒看看呀,哪怕壹天也好。”他黑瘦的小臉上充滿向往。
我抱了他的頭在懷裏輕撫:“妳總有壹天會回去的,回到原本屬於妳的土地,然後和圖瓦人像兄弟壹樣地生活在壹起。”
趁他不備,我悄悄用手抹去了眼眶裏的淚水。
記憶中下飛機後遇到的圖瓦小乞丐的面孔和此時面前Tutu的臉疊在了壹起。他們同樣地瘦弱,但卻都擁有壹雙同樣美麗純凈的眼睛。
我該怎麽做才能彌補我的祖先和同胞對他們的欺淩和掠奪?但無論我做什麽,都無法贖回如此深重的罪過。
午飯時間又到了,聽到門上的鎖響,我起身迎過去 – Tutu又給我送飯來了。
門開了,意外的是,站在門邊的卻是Abena。
“妳以後不要再給Tutu吃肉了,我們不要妳的施舍。”她氣沖沖地把盤子放在地上。
“對不起,我不是要冒犯妳們。只是看著孩子喜歡吃,就想讓他多吃壹點。”我向她解釋。
“妳們比利時人剝削迫害我們的時候怎麽就沒見這種好心?”她看著我的眼睛充滿恨意。
“我明白自己現在說什麽都無法抵消妳們所經受的苦難,我也沒有資格請求妳們的原諒。但是請妳允許我,盡我的壹點點所能,為我的祖先和同胞對妳們犯下的罪孽而懺悔,可以嗎?”我所言字字,發於肺腑。
她驚訝地看了我壹會兒,又轉過頭去從鼻子裏哼了壹聲:“我們可不敢虧待了妳。妳是我們的搖錢樹。這麽多人的衣食就指望著那筆贖金了。”
我朝她友善地笑:“那壹定要跟我家裏多要壹些才行。”
她像看怪物似地看著我,壹時不知說什麽好了。
我略略向她走近,溫言道:“妳肚子裏的孩子沒事了吧?”
她回答我,仍是冷冷地:“沒事。苦水裏泡大的孩子命硬,死不了。”
我笑笑說:“我聽說懷孕的前三個月要特別小心,比較容易流產。”這是靖平告訴我的。
“小心?我沒那麽好的命。”她“嗤”了壹聲,聽不出是冷笑還是苦笑。
我不管她的嘲諷,繼續好脾氣地說:“我還聽說營養不良也容易流產。妳現在懷著孩子還成天只吃仙人掌,對妳和孩子都不好。碰巧我不愛吃肉,妳就幫我個忙把這些午餐肉幫我吃了吧。”
她看了壹眼我盤子裏的午餐肉,撇過頭去嘴硬道:“我不需要。”
我仍是笑吟吟地說:“可孩子需要呀。妳也不想讓上次的危險再發生,對不對?”
她不吭聲了。
我幹脆把面包和蘋果從盤子裏拿起來,再把盛著兩片午餐肉的盤子遞到她面前:“妳把盤子拿走吧。那兩片肉,妳要是不吃就扔了吧。”
她看了我半晌,然後默默地接過盤子,開門出去了。
我伸手撫著自己的腹部,輕聲說:“寶寶,不是媽媽故意不給妳吃肉,只是現在有另壹個小哥哥或者小姐姐比妳更需要營養。我們還有面包和蘋果吃,可Abena壹年到頭只能吃仙人掌,他(她)上次差點就保不住啦。妳就委屈壹下好嗎?等見到爸爸,媽媽就拿好多好吃的來餵妳,給妳補上,行不行?”
在壹片靜怡裏,我平坦的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我專註地垂著頭,朝著那個我既看不見又還沒成形,但卻時時刻刻陪伴著我的小小寶貝扮了個鬼臉:“寶寶妳不說話嗎?那就代表妳同意啦。”
此後的每天,我都把肉原封不動地留在盤子裏,然後讓Abena端走。
我從不問她是吃了還是扔了那些肉,但我相信任何壹個母親都不會忍心到不顧自己的孩子。
Abena依舊不和我搭話,但看我的目光已不再敵意。
我和她的孩子出生之後年齡只會相差兩個月。但壹個會是錦衣玉食,而另壹個卻要在茫茫沙漠裏苦苦求生。這天淵的區別與殘忍的不公,該去怪誰?
我現在能幫她的只有幾片肉。但將來,我壹定會盡我所能,讓這群飽受苦難的人們遠離饑餓和動蕩。
我定不會將我的孩子養成高高在上的紈絝,我要他穩穩地站在真實的土地上,眼見這世上的悲苦,明白自己的幸運,用壹顆慈悲曠達的心去幫助弱小,解救苦難,如同他的父親。
深夜的訪客(雲深)
從我被拘禁以來已有半個月,在日復壹日單調寂寞的囚居生活裏,我最思念和牽掛的就是靖平。
他已經安全回到北薩莫利亞了嗎?
他身上那些傷好了嗎?
他現在是在為了尋找我而焦慮嗎?
無論如何,只要他脫離了危險,我就安心。
入夜,我剛打算睡下,門外傳來壹陣鎖響。我驚異地從床上起身 – 這樣晚了,會是誰?
門被推開了,壹個提著煤油燈的細窄身影壹閃而入,腳步如同幽靈般沒有壹點聲響。
我雙手攥緊了衣角,背脊發麻:“妳是誰?”
“幽靈”將油燈放在地上,轉過身面對著我,然後惻惻地壹笑:“公主殿下,您好健忘啊。”
他狹窄的雙目在昏暗的燈光下壹片森白,仿佛沒有瞳仁與焦距。
我的上帝,是Hamisi!那個曾在我胸上狠狠壹摳的,蛇壹樣的男人。我寧願此時進來的是幽靈。
“這麽晚了妳有什麽事?”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
他又走近兩步,沈沈地咧嘴壹笑:“怎麽公主殿下不高興見到我嗎?我可有好消息告訴您。您想聽嗎?”
我恐懼地看著他:“我未婚夫怎麽樣了?”
“他很好,正在北薩莫利亞和警察壹起找您。”
我心裏的石頭瞬間落地。
“我們跟您家裏的協商進行得很順利,您很快就能回去當您的公主了。”他的嘴角輕輕勾起,劃出壹絲真假難辨的笑。
“妳們跟我家裏要了多少錢?”我問。
“贖金的數目妳家裏根本付不起,妳的國王叔叔還想跟我們還價。結果妳那未婚夫怕妳有危險,制止了他,然後壹個人把所有贖金都扛下來了。看來他還挺寶貝妳的。”
我心裏壹酸 – 靖平,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
“怎麽啦,尊貴的公主殿下?聽到要回家了還愁眉苦臉的,是不是舍不得這兒?或者說是不是舍不得我?”我正暗自傷懷,壹雙鷹爪樣帶著壹絲涼意的手卻突然伸到我頜下,將我的臉猛地擡起來。我對上壹雙充滿邪惡笑意的眼睛。
我厭惡地伸手擋開他,卻被他趁機抓住了雙手,然後用他的身體將我壓在床上。
我張口想叫,壹團布卻立即塞進了我嘴裏。緊接著他非常麻利地用壹段繩子將我的雙手捆在床頭。
我恐懼地尖叫,但卻只能發出沈悶的“唔唔”聲。
他顯然是有備而來的,他想做什麽?
捆好我後,Hamisi騎坐在我的大腿上,仔細看著我,陰惻而滿足地壹笑:“聽說妳是歐洲最美麗的公主,是比利時人的驕傲,可現在卻被我騎在身下。比利時人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像吞了蒼蠅壹樣難受?”
他是要藉羞辱我來羞辱比利時嗎?我驚懼而痛恨地狠狠瞪著他。
他緩緩地彎腰傾身下來,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細面孔停在離我面頰壹尺的地方。壹雙幾乎淹沒在森森眼白裏的狹小而冷酷的瞳孔,正專註地搜尋和享受著我眼底的每壹絲恐懼和屈辱。
“妳猜比利時人要是知道我□了代表他們尊嚴和驕傲的公主,會不會氣得發瘋?”他得意地笑著,伸舌在我臉上壹舔,腥冷濕滑如同蛇信。我頓時惡心得身體微微發顫,
厭惡與憤怒讓我忘了恐懼,趁他腿間壹松,我將膝蓋用力向上壹擡,重重擊在他的襠部。
他痛得彎腰,但卻仍緊緊騎在我腿上,然後壹連串的耳光狠狠揮在我臉上,打得我耳中“嗡嗡”直響。
他壹把扼住我的咽喉,臉緊緊湊在我面前,蛇樣的眼睛因為仇恨而扭曲。
“妳這個比利時□!”他尖小的齒間重重擠出這幾個字,仿佛含著永世無法消減的恨:“知道我問什麽這麽恨比利時人嗎?我原本有壹個幸福的家,壹個溫柔的妻子和壹雙可愛的兒女。可妳們比利時人挑起的這場戰爭毀了這壹切。我的兒女被巷戰的流彈打死,我的妻子也被追上來的圖瓦人□後殺死了。我活了下來,就是為了報仇。我要殺光那些圖瓦人,可我更恨妳們這幫比利時人。妳們才是這壹切的罪魁。我今天非糟蹋了妳不可!要怪妳就怪自己命不好,投錯了胎吧!”
他雙手狠狠壹扯,撕開了我的衣服。
淚水順著我的眼角滾落到枕上,我只願自己此刻已經死去。
門在這時突然被人撞開,我慌亂地側頭 – 多日不見的Nigel正站在門邊。
“Hamisi,妳要做什麽?”Nigel的低喊裏壓抑著憤怒和驚訝。
“沒什麽,嘗嘗比利時公主的味道而已。我用完了讓妳也嘗嘗,怎麽樣?”Hamisi從我身上慢條斯理地下來,壹臉滿不在乎的神情。
“本來跟比利時已經談妥,我們保證公主毫發無傷,他們附酬金,而且不再追究我們。妳現在是想□他們的公主,進壹步惹惱比利時,然後讓他們徹底剿滅這支遊擊隊是嗎?還有李靖平,他要是知道妳碰了他心愛的女人,他會不惜壹切代價親手殺了妳。”Nigel冷冷地對他說。
“這是我們庫圖西人自己的事,輪不到妳壹個白人來指手畫腳。”Hamisi從鼻子裏“嗤”了壹聲。
Nigel惱火地看著他:“妳壹個人能代表整個遊擊隊嗎?妳為了自己復仇而讓其余的人冒險,妳問問大家同不同意?妳問問Endu同不同意?”
壹聽Endu的名字,Hamisi臉上立即由陰轉晴:“我只是開個玩笑,Cole先生妳何必當真。公主這不是好好的嗎?妳們慢慢聊吧,我先走了。”話音剛落,他細窄的身影壹如幽靈般無聲而迅速地離開了。
Nigel拔了我嘴裏的破布,然後解開我被縛在床頭的雙手。我用手抓攏前襟被撕破的衣衫,將臉埋進蜷起的膝間,抖抖索索地哭起來。
“不用怕,Endo才是這兒的頭兒,我會告訴他剛才發生的壹切,他不會允許Hamisi亂來的。妳很快就會回家了。這兒發生的壹切妳就當是場惡夢吧。”站在床前的Nigel沈默了壹會兒,然後開了口。
我勉強止住抽泣,擡起淚水模糊的臉,本想向他說聲謝謝,可突然胃裏壹陣惡心,我趴在床邊壹陣幹嘔。
“妳懷孕了。”半晌沈默後,Nigel虛浮的聲音響起來。他英俊的面龐在月光下壹片紙白。
我猶豫片刻,默默點頭。
“這裏有人知道嗎?”他問。
我搖頭。
“做得好。這裏的人如果知道妳懷孕了,會向靖平加價。妳不想害他就別讓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我回答:“謝謝妳今天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孩子。如果真讓他得逞了,孩子說不定就保不住了。”
他良久不語,慢慢走到門邊,然後回頭對我說:“靖平知道妳懷孕了嗎?”
“知道。”
“他高興嗎?”他的聲音突然有些略略發啞。
“我從沒見他那麽高興過。”想起當時靖平眼中喜悅的光華,我的嘴角也不禁噙了壹絲笑意。
他仿佛疲倦似地輕嘆壹聲:“妳休息吧。”然後緩緩拉上了門。
逃亡(雲深)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我又恢復了慣常的囚居生活,沒有騷擾,也沒有訪客。然而那場Hamisi帶來的噩夢卻時時出現在我的睡眠裏,讓我在驚懼中醒來,然後再無法入睡。
我每天的兩頓飲食仍然壹成不變:兩片午餐肉,壹塊面包,和壹只蘋果。每次,我都不動那兩片肉,然後讓Abena收走。
然而我的身體卻仿佛起了急劇的變化。以往,我對肉類從來不會太感興趣,都是在靖平和瑋姨的敦促下會吃壹些,而且營養搭配齊全的三餐和其間定時的茶點也很少讓我感到非常饑餓。但是現在,我卻時時因為饑餓而心神不寧,並且瘋了樣地想吃肉。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現在的飲食不足量並且缺乏脂肪,我腹中的孩子在向我抗議。
曾經幾次,我忍不住把手伸向盤子裏的肉,但摸到了,卻又放下。Abena比我更艱難。我過幾天就能回家了,可她卻要待在這連仙人掌也吃不飽的沙漠裏繼續生活。我和她的體內同樣都孕育著生命,但現在,她的孩子比我的更需要這幾片肉。
我把觸過肉的手指放在鼻下,指尖上殘留的隱隱油脂香味誘得我喉間似乎有壹只爪子在不停地搔撓。我把手指伸到嘴裏,細細吮吸。指上那壹點點可憐的脂肪,卻變成了巨大的誘惑,讓我想要嚼掉自己的手指。
奶奶要是看到現在的我會怎麽想?
她壹手調教的優雅完美的公主居然在舔手指?
奶奶會不會以為我神經出了毛病?
我不禁笑起來,但眼淚卻也隨著涔涔而下:靖平,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孩子。請妳原諒我。
Abena依舊每日給我送飯,照常是不搭理我,也不跟我說話,收拾起我用過的碗盤就走。我明白我和她之間仍然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也就不去自找沒趣,只在偶爾和她目光相碰時,對她靜靜壹笑,盡管她從無回應。然而,我註意到每次她離開時總是小心翼翼地端著那個盛著肉的盤子。
Abena不會糊塗到為了自尊心而委屈自己腹中的孩子。我的心意應該沒有白費。這壹絲欣慰和歡喜給了我力量,對抗下壹輪的饑餓來襲。
入夜,我剛迷迷糊糊要睡著,壹雙手忽然掩在我嘴上。
是Hamisi又來了嗎?我驚駭地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等看清捂著我嘴的人是Nigel時,我心裏瞬時壹松。
他壓低聲音,語速急促地對我說:“Hamisi剛剛發動了叛亂,殺了Endu。現在他是這裏的頭兒。等明天拿了酬金,他就要撕票殺了妳。我現在沒時間跟妳多解釋,妳馬上跟我離開這裏。”
我心驚膽戰地跟著Nigel走出房門,門口看守我的衛兵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被麻暈以後藏起來了。
我們躡手躡腳地穿過曲折的過道,然後打開壹扇小門。我終於走出了這座我待了將近壹個月的拘禁所。
我跟著Nigel,跌跌撞撞地在夜間的沙漠裏行走。遠處的沙丘在明亮的月光下低緩起伏,讓我憶起家中的起雲池。月凈蟲鳴的夏夜,推開我臥室的雕花窗,呈在眼前的就是月下銀波微皺的壹池柔水。
沙漠夜間的涼風讓我打了壹個寒站。我清醒過來:自己離家還有漫漫無邊的苦旅。
爬過壹座沙丘,壹輛停在沙地上的小吉普車就印入眼簾,而它旁邊站著壹個讓我眼熟的矮小身影- 居然是Abena!應該是她向Nigel通風報信的吧。
我急步走到她身前,嘴唇微顫著,只說得出壹句:“Abena,謝謝妳幫我。”
明凈的月光灑在她瘦削的臉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第壹次坦然地看著我,平靜地回答:“我也是在幫自己。Hamisi是個瘋子。他跟我丈夫他們灌迷湯,說等壹拿到贖金就殺妳,這樣既拿了錢又報復了比利時人。我丈夫他們信了他,也跟著發瘋。可我知道那樣只會害死我們大家。”
“可他為什麽要殺Endu?”我不解。
“Endu堅持拿了贖金就壹定要把妳平安送回家,就跟Hamisi吵起來,結果被Hamisi殺了。現在Hamisi成了大家的頭兒,所有人都得聽他的。他不會放過妳的,妳們快逃吧。”Abena催促著我。
“可Hamisi要是知道妳把我放走了,會不會害妳?”我擔心起來。
“Nigel安排好了壹切,應該沒有任何痕跡留下來。再說我平時在人前從沒說過妳壹句好話,誰也懷疑不到我頭上。”她寬我的心。
“趕緊上車!” Nigel有些著急了。
我拿出藏在文胸裏的壹條白金細鏈。這是上壹個情人節靖平送我的禮物,那上面墜著壹顆天然心形的粉色鉆石。這是我的愛物。
我咬咬牙把它塞到Abena手裏:“這可以換很多錢,或許可以幫到妳們壹些。如果我真能回去,壹定會盡全力幫助妳們重返家園。”
她握緊了項鏈,眼中淚光浮現:“妳是個好人。任何想害妳的人都會被神懲罰的。”
我鼻子發酸,張開手臂緊緊抱了抱她,又摸摸她凸起的腹部,有些哽咽道:“好好照顧妳自己和孩子。保重,Abena。”然後轉身上車。
Nigel馬上啟動吉普車,飛速前行。
我將頭探出窗外,看到Abena還站在原地目送我遠去。她細瘦的身體在無邊的沙海中渺小而孤寂。她將雙手舉過頭頂,在空中劃著某種圖案。我雖然看不懂,但卻明白她是在和我告別。[奇+書+網]那手勢虔誠而蒼涼。
淚水糊了滿眼,我再看不清,只能拼命朝那個越來越小的人影揮手,直到她的身影被漫漫銀沙覆閉。
我坐回到車裏,閉上雙眼,默默地流淚。
Nigel平淡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她是在祈求神保佑妳。”
我側頭看著他,向他道謝:“謝謝妳救我。”
他的目光壹直停在車前方,冷冷地回答:“妳用不著謝我,我只是不想讓靖平失去他的孩子。”
我壹愕,仍誠意道:“那我替孩子謝謝妳。”
他專註地開車,不再搭理我。
我心中壹嘆,也就不再招惹他。
我在心中默念:上帝,請保佑Abena平安無事,請保佑我能安全地把腹中的孩子帶回靖平身邊。
然而祈禱卻無法讓我的心平靜下來,因為窗外那片沈默而沒有盡頭的沙漠就象征著我的逃亡之旅,充滿莫測和詭秘。
草原(雲深)
考慮到Hamisi發現我們失蹤以後壹定會聯合其他庫圖西武裝力量對直接通往北薩摩利亞的公路進行盤查,Nigel便壹早計劃好向西取道他們的鄰國布迪瓦,再從布迪瓦進入北薩摩利亞。雖說是繞道,但卻是最安全的路線。
天明時,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沙海漸漸變成了點綴著零星幹草的紅土。
Nigel用假身份證騙過了邊境的衛兵後,我們進入了布迪瓦的熱帶草原。
沿途的植被漸漸多起來,藍天白雲下,壹望無盡的金黃色平原上偶有形狀奇怪的大樹出現。遠遠地,齊腰高的草間,壹只象群正緩步前行。而我們疾馳的吉普車時時驚起路旁不知名的小動物,倏地跳入草間。這是在南薩摩利亞的沙漠裏難以見到的生命的氣息。
“這個國家的人民應該不至於再像庫圖西人壹樣挨餓了吧。”我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語終於打破了我和Nigel之間持續以久的沈默。
“布迪瓦的物產比北薩摩利亞多些,但仍然很窮,艾滋病也很盛行,因此老百姓的日子也還是很苦。”Nigel平淡地回答。
“我們現在安全了,是不是?然後是不是要請這個國家的政府保護我們回到北薩摩利亞?”我問。
Nigel的回答卻讓我出乎意料:“我們現在並不安全,也不能聯系他們的政府。因為這個國家雖然跟南北薩摩利亞都接壤,但他們只跟南薩摩利亞關系不錯,而和北薩摩利亞卻因為三年前的壹次領土紛爭而斷交。因此他們的軍人政府如果知道了妳的真實身份,只會立即把妳扣下來交給南薩摩利亞,然後和他們瓜分贖金。所以要通過正常渠道從這個國家回北薩摩利亞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從基卡利山上沒有設關卡的地方偷偷越境進入北薩摩利亞。”
“那會是什麽樣的地方?”我心裏壹陣發毛。
“連鳥也飛過不去的地方。對嬌貴的公主來說,更是千難萬險。”Nigel的回答裏帶著壹絲嘲諷。
我強押著心中的恐懼,雙手放在腹上,深吸壹口說道:“我現在不是什麽公主,而是靖平孩子的母親。只要能把這個孩子平安帶回去,沒有我過不去的地方。”
他看我壹眼,不再作聲。
正午時,壹片淺淺的湖泊出現在我們眼前。湖邊的幾只火烈鳥正迎著烈日展開自己紅色的翅膀。Nigel將車停在湖邊壹棵巨大的孤樹旁。樹下站著壹個壯實的黑人中年男子,身旁放著幾個塞得緊緊的碩大軍用背包。
那人和Nigel把背包裝上車,然後打開車門坐到後座上。
“這是我們的向導Karim。他是布迪瓦人,以前當過雇傭兵,對我們將要走的路線很熟悉,而且還會講英文。沒有他,我們就沒法回到北薩摩利亞。”Nigel為我作介紹。
我有些抱歉地對Karim說:“對不起,這樣危險的事把妳也拉進來。”
Karim裂開厚厚的嘴唇壹笑:“幹我們這行,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只要雇主肯出錢,就算是把命搭上了,也不過分。Cole先生付我的錢已經夠給我兒子養老了,所以我送妳們這壹趟,當然是要服務到家的。”
我回過頭,有些不安地對Nigel說:“妳花了多少錢,等回去了,我還給妳。”
他輕嘲地壹笑:“好啊。要是回去我還有命的話,壹定跟妳把欠我的都討回來。”
欠他的?
他是指我獨占了靖平的感情嗎?
他雖救了我,但仍對我成了靖平的所愛不能釋懷。我心中嘆了壹聲,不再言語了。
黃昏時,我們停下車來。壹天的行程到此結束。
白日在我耳旁呼叫了壹天的炎炎熱風終於停止了。燃燒般的烈日已變成溫和的壹輪柔紅,靜靜沒入遠處的地平線。壹棵孤樹在漫天瑰麗的夕陽裏投下孤寂而驚艷的剪影。壹只長頸鹿站在遠處的草叢裏,低頭親吻她身旁的小長頸鹿。晚風吹拂原上的野草,發出有節律的“嘩啦啦,嘩啦啦”的聲音。風裏隱隱夾著在這片草原上生生不息的各種動物的聲音。這是我在海明威的書中讀到過的,讓人心馳神往的safari。
我暫時忘了逃亡的驚懼疲憊,沈浸在這美麗醉人的神奇景致中。
Karim搭好了帳篷,然後升起了壹堆篝火驅散夜間可能來襲的動物。我們圍坐在篝火旁,開始晚餐。
每人壹只能量棒,壹小罐頭午餐肉,這就是我們的晚飯。
吃到壹半,就聽見身旁的草叢裏壹陣晰晰索索的聲音。壹頭還沒長犄角的小羚羊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壹張可愛的臉酷似小鹿Bambi。此刻它正睜著壹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們。
“這小家夥準是聞到食物的味兒啦。”Karim呵呵笑起來。
我的手剛伸進自己的罐頭想拿片肉餵它,Nigel的聲音已經冷冷地響了起來:“不準餵它!我們帶的幹糧自己吃都不夠,更沒多的去餵動物。妳要是敢餵它,我就把它宰了來填肚子。”
小羊仿佛聽懂了,把頭直往我懷裏藏。我抱了它輕輕撫慰,壹面對Nigel皺眉:“不餵就不餵好了,妳幹嗎這麽兇?它聽不懂妳的話,但能讀懂妳的表情啊。妳嚇壞它了。”
小羊伸出舌頭舔舔我的臉,然後乖乖地在我腿邊坐下。我不時摸摸它的頭,愛不釋手。
Nigel那個暴君又發命令了:“妳跟它玩可以,但不準拿妳的食物餵它。這裏有那麽多草,它餓不著。我們往後的路程要靠步行,妳吃不飽拿什麽能量跟上我們?再說妳不顧孩子的營養……”
“好了,好了。”我打斷他:“我又沒說我要餵它。妳放心,我不會餓著自己的孩子,也絕對不會掉隊。”我面上雖在皺眉,但心裏卻全無惱意。
他在顧念我的孩子,盡管他恨我奪了靖平,但就憑他對我腹中孩子的珍愛,哪怕這是愛屋及烏,我也對他感激。
於是在Nigel的“監視”下,我吃完了自己的食物,而小羊仍溫順地在我身邊走來走去,跟我嬉戲。
不多時壹只頭上長著彎曲雙角的大羊的臉從草叢裏探出來,朝小羊“咩”地喚了壹聲。小羊立刻從我懷裏跳出來,朝它奔過去,再回頭戀戀不舍地看了我壹眼,然後和大羊壹起,消失在草叢裏。
這會是它媽媽嗎?我低頭撫上自己的腹部:寶寶,等妳出生以後,也會像小羊依戀羊媽媽壹樣依戀我嗎?
“妳該休息了。孕婦多睡睡對孩子有好處。”Nigel不知何時又走到我身旁。
我擡頭看著他,柔和火光裏,那張清秀好看的臉帶著些許憔悴和疲倦。
從心底,我由衷地說:“我和靖平的愛情傷害了妳,我很抱歉。那種絕望的愛情有多痛苦,我體會過。我曾經也以為自己對靖平的愛是孤獨和沒有回應的。那種深徹的淒涼讓我至今不敢回想。妳對靖平的深情,我除了抱歉,更多的是崇敬。因為如此執著的愛情,在今世已不多見。而現在,妳又冒著這樣大的風險救了我和孩子。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妳。有時甚至想,如果命運允許,我願意和妳對換。”
他垂下的眼睫在蒼白的面龐上投下幽深的陰影。他轉身背對著我,平日挺直的脊背突然變得有些佝僂。
夜風裏,傳來Nigel壹聲長長的輕嘆:“晚了,妳休息吧。”
雨林(雲深)
我們駕車穿過了布迪瓦的熱帶草原,然後進入雨林。
吉普車在這片原始雨林裏已無法行駛,我們只能背上食物和帳篷,棄車步行。
考慮到我的身孕和體力,Nigel只讓我背著極少量的裝備,而剩下的重物則由他和Karim分擔。
我們在彎曲狹窄的紅土小路上前行,本就模糊難辨的道路還時時被叢生的植物覆蓋。幸得有在前面帶路的Karim用砍刀為我們劈出路來。沒有他,我們根本無法走出這迷宮樣的叢林。
空氣潮濕得讓我感覺所有毛孔都被塞了起來,無法呼吸。兩旁的參天古樹和纏繞在樹上的藤蘿在我們頭頂織成壹張密密匝匝的網,竟很難看見壹方完整的天。寄生在其它植株上的花朵艷麗而嫵媚地開放著,林妖般地誘惑,但Karim早警告過我不能去觸碰它,因為那看似嬌柔的花瓣會融掉人的手指。壹種長在樹上的苔蘚像京劇裏老生的口髯壹樣長長地在空中飄垂,Karim囑咐我們小心別讓它們粘拂在皮膚上,以免被它們的分泌物灼傷。
叢林裏有各種隱約但從未間斷的聲響,提醒著我們這看似寂靜的綠色海洋裏,潛伏著無盡的蛇獸蟲鳥。它們才是此間的主人,而我們作為闖入者,必須遵循這裏的法則。
“小心腳下的樹根和苔蘚,妳現在要是摔跤,就會……”走在我身後的Nigel幹巴巴地提醒我。
“會流產。”不等他說完,我就接了口:“我壹直很註意腳底下,妳放心好了。不過妳現在的樣子,跟瑋姨很像。”我回頭對他揶揄地壹笑。
他把臉扭到壹旁不睬我。
“Nigel妳這樣不看路怎麽行?腳底下有好多突出的樹根,摔壹跤會磕掉門牙的喔。”我打趣他壹句,卻冷不丁壹腳踩在壹團軟軟的東西上。我腳上還是壹雙從大使館出來就壹直穿著的平底露趾鞋,此時那軟軟的東西黑乎乎地糊滿了我整個腳背。
“不要緊,是大象拉的糞。”Karim不說還不要緊,我尖叫了壹聲,拼命在路旁的苔蘚上擦自己的腳。
Nigel這時幸災樂禍地開口了:“妳該慶幸自己沒有踩到人的糞便,因為大象是吃素的,它的排泄物遠沒有人的那麽臭。再說,中國人不是認為鳥屎落到頭上人會有好運嗎?妳現在也算是撞了大運,說不定還真能逢兇化吉了。”
我氣呼呼地瞪他壹眼,只得自認倒黴,繼續前行。
好容易,面前出現了壹條緩緩流淌的河。我見了救星壹樣地撲過去。等在水裏洗幹凈了腳和鞋,我才長長松了壹口氣。而轉過頭,只見Nigel站在我身後,壹臉看好戲的表情。
接下來,Nigel和Karim將他們行軍包中的搶和子彈頂在頭上,開始從河裏趟過去。我也緊緊自己的背包,再將長褲挽到腿根,小心地跟在他們後面。
河底是壹片淤泥間雜著尖突的石塊,我小心地壹步步朝前邁,爭取不要滑倒。
水面越來越深,到了河心處竟已沒到了我的腰際。看來待會兒只能穿濕褲子了。
心裏正嘀咕著,腿上突然壹緊。我當是被水草纏上了,就朝清澈的水面低頭看去。只見壹條黑色的水蛇正纏著我的腿從腳踝不緊不慢地朝大腿盤旋而上。我頓時渾身僵直,恐怖地驚喊:“蛇!”
Nigel和Karim迅速回頭:“蛇在哪兒?”
“在我腿上!”我已經快嚇破了膽。
“站著別動!它自己會離開的。但妳千萬不能動,否則它會對妳發動攻擊!”Karim緊張地囑咐我。
我大口地喘息著,拼命要自己僵立不動。但滑膩的蛇身就緊緊纏在我腿部的皮膚上,讓我止不住地顫抖。恐懼已經讓我無法站立,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栽進河裏。
“雲深,看著我!”Nigel朝我喊,他也是臉色發白,但仍然鎮定:“別去想那條蛇,跟我說話。妳想要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男孩兒。”我艱難地回答。
“為什麽?”他繼續問,想把這盤在我腿上的蛇從我腦子裏趕開。
“因為這樣我就可以看到靖平小時候是什麽樣子。到時候,妳也可以跟他玩。”我努力跟著他思維。
“妳會願意讓我接近妳和靖平的孩子?”他面上閃過壹絲訝異。
“那當然。妳是靖平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們壹家三口的救命恩人。妳可以當這個孩子的教父,如果妳願意。”我的回答並非是情急之下的胡言。
他沈默片刻,又馬上回過神來般地繼續問我:“妳和靖平今後打算要幾個孩子?”
“三個。”
“為什麽?”
“因為有壹位叫寬林的和尚師傅給我看相,說我和靖平命中會有三個孩子。我希望有兒子,也有女兒,最好彼此年齡相差不要太大,這樣可以壹起玩。瑋姨是巴不得我們生上八個九個的,把家裏塞滿了才好……”這樣近乎自言自語的敘述讓我的神經略略放松了些,身體也不再痙攣樣地抖。
我就這樣和Nigel站在水裏壹問壹答著,直到我腿上的蛇對我失去了興趣,自己遊了開去。
等我終於上了岸,回頭看著悠悠流淌的河水,心裏仿佛被恐懼捅了壹個大大的空洞:在此後的路途裏,還會有多少類似方才的險境在等著我?
我們坐在河岸邊稍事休息。身旁壹棵矮樹上結的櫻桃壹樣紫色的果實吸引了我的註意。
當年靖平曾陪我在比利時鄉下的果園裏摘櫻桃。我們坐在粗壯的樹枝上,透過碧綠層疊的樹葉,看葉隙間的陽光,藍天,和白雲。靖平從身旁的枝葉間摘了壹粒飽滿的櫻桃,擦凈後餵到我嘴裏,然後又將自己的唇覆上我的,用唇舌來搶奪分食我口中的櫻桃。紫紅的櫻桃汁在我們唇齒的纏綿間,染了滿唇。我永遠記得那個充滿甘甜櫻桃汁和八月艷陽輕風的吻。
我摘下壹顆圓圓的紫色果實放在鼻下輕嗅。
靖平,我想妳。我們還能再見嗎?
我沈浸在思念和傷感裏,手中的野果卻猛地被人奪去。我吃驚地擡眼,Nigel正氣咻咻地站在我面前:“這果子有毒!囑咐過妳多少次了,從林裏的花和果子不能隨便采,更別說吃!”
“我沒有要吃,只是聞壹聞。”我委屈地聲辯。
“聞也不行!壹個要當母親的人怎麽還能這樣隨性和不小心?”他徹底火了。
我也生氣起來:“我的孩子用不著妳操心,我自己能照顧好他(她)!”
“就妳這幼稚又迷糊的樣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平時得害靖平為妳操多少心?
現在妳懷著靖平的孩子,還那麽不當心。萬壹孩子沒了,妳有沒有想過靖平會有多傷心?妳究竟在不在乎這個孩子?”在他的指責裏,我仿佛犯了天大的罪過。
“對靖平和我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痛惜。我會拿自己的命去換這個孩子的平安。我知道妳救我是因為這個孩子,可我也同樣感謝妳。但對於無端的指責,我不接受!”我憤怒地朝他喊,然後背起包,自顧自地朝前沖。
壹路上,我和Nigel都無話。好容易到了黃昏,我們停下搭帳篷,準備吃晚飯和休息。
我去壹條小溪邊洗了洗臉,等回來,Nigel和Karim已經坐在帳篷前開始了晚餐。而放在他們身旁地上的壹只罐頭和能量條就是我的那份晚飯,但其中比以往多了壹只黑色的小布袋。
我拿起布袋,打開壹看:是壹小袋黃色的像金橘樣的小果子。
我驚訝地問:“這是什麽?”
Karim呵呵壹笑:“這是Cole先生去給妳摘的。他說孕婦都饞水果的。這種果子我認得,是沒毒的。Cole先生自己也嘗過了。妳就放心吃吧。”
壹下午的氣都煙消雲散,我為自己的小心眼慚愧,同時鼻子開始不爭氣地發酸:“謝謝妳,Nigel。我……我下午不該那樣跟妳喊。”
他自顧自地吃東西,也不擡眼看我:“孕婦的荷爾蒙水平跟常人都是不壹樣的,跟她們較真只會把自己搞瘋掉。趁現在還能找得到水果,妳就好好享受吧。等出了叢林,妳就會連水果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臺地,荒原(雲深)
走出叢林,植被漸漸變得矮小起來,不再有參天的植物遮擋視線。
回望來時的叢林變成了遠處腳下的壹從小小綠色,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走了整整三天的地方。而前面遠遠地,矗立著那座雪峰。翻過它,我們就安全了。
紅土的小徑不再濕滑,也不再有樹根突出土面,步行變得容易。海拔開始增加,空氣中的水分減少,氣溫也下降了些,不再像在叢林中,悶熱得難受。
但很快,我開始覺得乏力,而且很容易就會喘不過氣來。Karim告訴我,這裏的海拔已經較高,空氣中的氧氣變得稀薄。Nigel和Karim分擔了我背上的行李。我大口喘息著,邁著虛軟的步子,努力跟著他們。
我的胸口上像壓著壹塊巨石,而腳步也沈得像是灌了鉛。遠處那座帶著雪頂的方形山峰在明亮的陽光裏,巍峨而聖潔。我看著它,心裏默默地念:堅持,堅持,為了靖平,為了孩子。
這裏不再有叢林的遮擋,陽光中的紫外線肆無忌憚地投灑下來。Karim的黑色皮膚還能抵擋,但我和Nigel屬於白種人的脆弱皮膚已經開始出現灼傷。
Karim拔了壹種草藥,揉碎擠出汁來塗在我們傷口上,Nigel馬上呲牙,而我則疼得哭起來了。在這裏,中暑和紫外線的灼傷都可能會導致死亡,而唯壹的治療方法是盡快離開。
我抹抹眼淚,跟著大家,繼續前行。
第二天,我逐漸適應了這裏稀薄的空氣,胸悶和乏力都好了許多。但是我的孕吐卻在這時候開始了,特別是在早上,會惡心得天翻地覆。我們所剩的食物已經有限,經不起任何浪費。因此為了怕吃下去的食物又被我吐掉,我在早上就算餓得發昏也不吃東西。而午飯和晚飯後,即使惡心,我也拼命捂著嘴,不讓自己吐出來,即使將自己憋得淚水長流。我需要能量,帶著我的孩子,完成下面最艱難的行程。
Nigel讓Karim教會我在今後的征途中的生存技能。
“Karim現在說的每壹個字,妳都要記下來。”他認真地對我說:“如果今後有壹天,這行程只剩了妳壹個人,這些生存的要領會救妳的命。”
我大驚,續而悲傷:“妳別說這樣的話!我們都會平安地回去。誰也不會少!”
他捉狹地輕笑:“替妳的情敵傷心嗎?妳還真不怕我回去跟妳搶靖平?”
他的話讓我不知如何回答。
“好了,跟妳說著玩的。靖平那樣寶貝妳,我哪爭得過。再說,回去了,我只怕會作為DPR的幫兇和綁架比利時公主的歹徒,再進局子裏去。”他自嘲道。
“妳不會。”我堅決地看著他:“妳救了靖平,我,還有孩子。所有人只會感激妳。”
他對我故作輕松的壹笑,露出壹口雪白整齊的牙齒:“那公主殿下,麻煩妳爭點氣,翻過雪峰,安全回到北薩莫利亞。這樣我才成得了英雄。”
“壹言為定。”我也對他展開微笑,是感謝,承諾,和鼓勵。
越過臺地,我們進入了雪峰下的荒原。
臺地上常見的矮小植物已消失不見。崎嶇的路面間雜著高低不平的大石,我們只能從石縫間下腳,艱難前行。
當夜,我們幾乎找不到壹塊平地搭帳篷,地上全是凹凸起伏的石頭。但我因為太累,也就壹下子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留了滿背的疼痛和淤青。
我們壹路向上攀爬,終於到達了雪線。赤道上的雪,多麽不可思議。
這裏寸草不生,也不見任何飛鳥走禽。唯壹的生命就是我們這三個闖入者。這裏白天是炎夏,夜晚是寒冬。下午三點之後便會降下濃霧,讓人只能摸索前行。如果我們不能在此之前翻過雪峰,就會凍死在濃霧裏。
繞過壹堆巨石,壹座龐大的白色動物骨架出現在我們眼前。
“這是什麽?”我的驚異裏帶著恐懼。在這沒有生命跡象的地方,怎麽會有如此巨大的動物遺骨?
“是大象。”Karim回答:“傳說瀕死的大象會向雪峰行進,希望能死在離天神更近的地方,但從沒有壹只象能走出叢林,看來這只象是個例外。”
我在心中默默為它祈禱,但願它壹心向往的天神會善待它的靈魂。
終於,基卡利山的最高峰出現在我們面前。 覆著積雪的山峰像被刀砍過壹樣地陡峭起來,變成了壹座長長延伸的,數百米高的豎直的“墻”。當地人稱它為“神墻”,意思是只有神才能越過的墻。
這裏不需要任何關卡,這座“墻”本身就是最好的關卡。
Karim開始為我和Nigel做攀爬前最後的交代:“記住我教妳們的,盡量多用腿部和腰腹力量,避免手部用力。註意控制重心平衡,用手和腳尋找巖面上壹切可以利用的支點。註意調整呼吸……”
他還沒講完,就被壹陣突然的槍聲打斷。
“見鬼!是Hamisi的人!他們追過來了!”Nigel麻利地扯起我,躲到壹塊巨石的後面,然後飛快地從背包上取下槍,朝對方還擊。
“雲深,妳趴好了,別讓身體從石頭後面露出來。子彈可不長眼睛!”Nigel囑咐我。
我顫抖著蜷緊身體,緊張地看著Nigel和Karim趴在石頭上向對方還擊。
他們有多少人?我們會死嗎?
槍聲從我耳邊呼嘯而過,記憶中Hamisi那張蛇壹般的陰惻的臉又浮現在眼前。我緊咬著嘴唇,不讓恐懼的尖叫從口中溢出。
終於,最後壹聲槍響之後,壹切又歸於平靜。
“好了,都幹掉了。”這是Nigel的聲音。
我趕緊站起身:“妳們怎麽樣?都沒事嗎?”
Nigel穩穩地站著,但Karim卻毫無生息地趴在了石頭上。
“Karim!妳受傷了嗎?”我趕忙伸手去扶他。
“他死了。中了壹槍在頭上。”Nigel回答。
“Karim,對不起!”我的眼淚壹下子流下來。
“現在沒時間傷心,趕快離開!這幫人雖然都死了,但他們只有五六個,肯定還有Hamisi的人在後面。再不走就真地走不掉了!”Nigel催促著我。
我抹了壹把眼淚,去拾滾到壹邊的背包。
“這些都不要了。”Nigel阻止我:“背著它們會消耗妳的能量,讓妳爬不過去。”
於是我們扔下壹切重負,壹步壹步爬到了神墻腳下。真正生死的考驗到來了。
承諾(雲深)
“現在就開始嗎?”我轉頭問旁邊的Nigel。
他不答我,卻伸手扶著身旁的石壁,緩緩坐了下來。
“妳怎麽了?”我忙在他身前蹲下,慌亂地察看他身上又沒有受傷。
而他似乎已說不出話來,蒼白著臉,大口地喘息。
我在他身體□的部分看不到任何傷痕,但當我拉開他防水外套的拉鏈時,卻被驚呆了。
他裏面的衣服已經變成了壹塊浸透鮮血的海綿,而仍有紅色的液體從他胸前的壹個小洞裏不斷地湧出來。原來他竟也中了槍!
我用手堵在那個彈孔上,急聲問他:“繃帶和藥在哪個包裏?”
他朝我搖搖頭,艱難地回答:“走得急,沒帶出來。再說即使有,現在也沒用了。”
“說什麽胡話!”我急得去撕自己身上的衣服給他做繃帶。
他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按著我的手:“我快死了。妳到底能不能安安靜靜聽我說會兒話?”
我的手徒勞地按在他胸前的彈孔上,猙獰的鮮血涔涔地從我指縫間往下淌。
我的眼淚泉湧壹樣地流出來,但卻不敢哭出聲,只能咬緊了嘴唇,朝他拼命點頭。
“答應我,妳壹定要翻過山,回到靖平身邊。”他說。隨著鮮血壹滴壹滴從他胸前湧出的,是他壹分壹分消失著的年輕的生命。
“我答應妳,壹定把孩子平安地帶回靖平身邊。”我忍著哭答他。
“不只是孩子,還有妳自己。”他艱難地搖頭:“我壹直恨妳,妒嫉妳,認為妳只是個給寵壞了的自私的小丫頭,不配靖平那樣不顧壹切地愛妳。尤其是當時靖平為了妳下那樣重的手揍我,全不念我和他以往的交情,這更讓我恨死了妳。當我來找妳,要妳答應用自己來換靖平的時候,說實話,我沒把握妳會答應。但是當時妳想也沒想就點了頭。妳的確值得他愛。輸給妳,我心服。但是記住,妳欠我壹條命,妳就要好好活著,替我愛他,讓他幸福。”他開始劇烈地喘息,說不出話來。
我終於忍不住哭起來。
Nigel從貼身衣服裏拉出壹塊掛在脖子上的血糊糊的墜子。我仔細壹看,竟是我送靖平的那枚翡翠觀音。
“這東西原本是靖平壹直貼身戴著的,我舍不得它上面靖平的氣息,就壹直占著它。但是現在,還給妳。”他把它解下來,塞進我手裏。
“妳留著吧。靖平會願意送給妳的,我也願意。”這是我與靖平間最為珍貴的信物,但此時卻不忍收回。
“不是我的,終究不屬於我。再說,帶著偷來的東西,死了也會不安寧。”他咧嘴壹笑,卻引得我淚湧如泉。
“聽著……”Nigel的聲音愈發微弱艱難:“答應我幾件事。第壹,等我斷了氣,把我從旁邊的懸崖上推下去。Hamisi的人認得我,他們如果在這裏看到我的屍體,就鐵定知道妳要從神墻上爬過去,會壹路追到底。第二,我身上這件外套既防水又保暖,妳待會兒攀巖的時候壹定要穿上它。第三,關於我的事,妳只字不要向靖平提,因為被壹個同性所愛會讓多數男人覺得惡心。我寧可讓他恨我壹輩子也不願惹他厭惡。最後,……”
他漸失生氣的眸子突然泛出晶亮的光采:“我做夢都想吻吻靖平,但那只能發生在我夢裏。靖平吻過妳無數次,妳唇上壹定還留著他的味道。妳能吻吻我嗎?這樣我也能觸到他的氣息。”他的嘴唇帶著無限的期望和死亡的青灰微微翕動著。
我壹楞,隨即俯下頭,把唇貼在他的上面。這時我生平第壹次與除靖平之外的男子接吻,而我的唇間卻觸到壹片冰涼。
我慢慢擡起頭,握著他的手,看著他。他漂亮的藍色眼睛裏壹片安詳滿足,猶如風靜雲停的愛琴海。
“這個吻,不要告訴他……”他低語著,仿佛囑托,仿佛嘆息。
然後,他的手從我指間滑落。
這張我幼時便熟悉的臉,曾對我如父兄般滿溢溫情,曾充滿神采飛揚的燦爛笑意,曾對我冷嘲熱諷,曾讓我駭怕惱恨,也曾在艱險的逃亡裏安撫我忐忑的心,而現在,它只余了蒼白與安靜。
我的淚落到他已沒有壹絲呼吸起伏的頰上,壹滴,再壹滴。
我將粘著他血的玉觀音系在自己頸上,再脫掉他身上的外套,用盡全力將他拖到懸崖邊。
我在他身前跪下來,把他的頭抱在懷裏,泣不成聲地念著送死者入天堂的禱文。末了,我在他冰涼的額上輕輕壹吻,然後雙手向前壹推,送他去谷底最深處。
他的手臂在空中飄展開來,整個身體擺成壹個向下飄墜的十字架,如同生著雙翼的Gabriel大天使正向他的上帝飛去。
他俊秀安然的面龐沈入谷底繚繞的雲霧裏,再不見蹤影。
再見,Nigel。妳壹定會去天堂,請在那裏等我們。
我擦幹眼淚,拭了拭Nigel外套上的血跡,把它穿在身上,然後擡頭看著面前這堵高聳入雲的神墻。
輕薄的雲霧裏,它巍峨神秘得如同仙境,靜靜註視著發生在自己腳下的生生死死,用它的沈默來告訴妳,它才是真正永恒和不可戰勝的。
我深深吸氣給自己鼓勁,然後開始了我生命中初次的,卻是最艱難的攀爬。
我回憶著Karim交代的要領,小心地控制著身體重心的平衡,尋找巖面的凸臺或者凹窩,用腳踏穩以後,再用腿和腰腹的力量把整個身體帶上去。
巖面上的積雪有的凝成了冰,溜滑得讓腳幾乎踩不住。我小心翼翼地壹步壹步試探再踩實,生怕腳下打滑跌落下去。
不知攀了多久,我的雙腿已經開始發抖,手臂也逐漸酸麻。
我趴在巖壁上喘息,擡頭往上看去,峰頂離我仍還有無窮無盡的距離。
我擡起右腳,伸向巖壁斜上方的壹個凹坑,準備作為下壹步的著力點。但這時,我的左腳上卻突然壹滑。我慌亂地伸手向抓住巖面,但卻只聽見自己壹聲短促的驚喊,我的身體便飛速地向下墜落。
壹陣猛烈的撞擊後,我眼前壹黑,失去了知覺……
神墻(雲深)
那個暮春的夜裏,本已睡下了的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白色的真絲睡褲上染了壹灘殷紅,而小腹深處難言的鈍痛更是讓我恐懼莫名。
我不顧壹切地沖進靖平的書房。
燈下,仍在案前工作的他吃驚地站了起來:“雲深,怎麽還不睡?出什麽事了?”
我奔到他身前,雙手攥在他腰上,臉緊緊貼在他腹部,哭起來:“我要死了。”
他火燙了般地抓住我的肩,蹲在我面前,面色發白地看著我:“妳胡說什麽?到底出了什麽事?”
“我流了好多血,肚子還疼。我怕是得了癌癥,活不長了。”我的眼淚壹串壹串落在睡衣前襟上。
他壹愕,本是發白的面色突然泛起壹絲緋色,而秀長的鳳目裏更是浮動著我尚看不明白的復雜光采。
“雲深,”他唇邊的柔和微笑如同此時窗外起雲池中映出的新月倒影:“妳沒病,只是長大了。每個女孩子都會有這樣壹天。從此以後,妳就不再是孩子了。幾百年前的女孩子在妳這個年紀,已經在準備出閣。這是件喜事,舅舅祝賀妳長成大姑娘了。”
“真的麽?”我睜大淚水迷蒙的眼睛:“我不會死麽?”
“那當然不會。”他笑起來:“怎麽雲深很怕死嗎?”
我搖頭:“我不怕死,因為除了偷看陳老師給妳的信之外,我沒做過其它壞事,所以死了以後應該是可以進天堂的。但是我要是死了就看不到妳了,我……我還有好多話想跟妳說。”我臉上還掛著淚,但卻已然燙了起來。
他好看的劍眉略帶驚訝地上揚:“雲深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瑋奶奶說過,在我長大之前,我對靖平的愛只能是個秘密。但是現在我已經長大,可以告訴他了嗎?
“我……我舍不得妳,想……想和妳……壹輩子……在壹起。”話音還未落,我就悔不叠地直咬舌頭。我真正想說的是,靖平,我喜歡妳,想要嫁給妳。
他深邃的黑眸中似乎有千種情緒,揉了漫天星光與風浪海潮,翻滾起伏,掙紮跌宕。末了,化作壹潭暮春的柔水,靜靜註視著我。
他將我小小的手握在掌中,貼在他胸前。我觸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壹下,再壹下。
“雲深,我也舍不得妳,也想和妳壹輩子在壹起。”我喜歡他磁性略低的聲音,而他的聲音從未像此刻這般動聽。
他沒說他喜歡我,但這是否能算是半個承諾?就算如此,我已欣喜無比。
“哪裏疼?”他柔聲問我。
我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腹前:“這裏,壹陣壹陣的,還有些酸。”
他覆在我腹上的手,寬大而溫暖。壹時間,小腹深處的隱隱鈍痛竟似有了緩解。
“怎麽妳的手放在這裏就不那麽疼了呢?”我舒服地靠在他懷裏,仰頭問:“以後要是疼了,妳還會幫我再捂捂嗎?”
“會。”他在我額上壹吻,笑得如春潮中的柔波……
我的意識慢慢地清晰,方才的夢幻只是我初潮時的場景。那是五年前,我剛滿十四歲。而現在,那類似但卻更加劇烈的疼痛又在我腹間升起。可是,靖平,妳在哪裏?
我徹底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壹條淺淺的小溪裏。那座神墻仍在我身旁,巍然矗立。我應該是從巖壁上摔下來,然後滾進了旁邊的小溪裏。
溪裏是山峰上積雪的融水,涼得徹骨,我渾身上下都已經浸透了。再待在水裏,我會凍死。
我試圖用右手支起身體,但肋間的壹陣劇痛讓我立刻松了手,跌回到水裏。我是摔傷了骨頭或者內臟嗎?這樣的疼痛我從未經歷過,像是要把我整個人撕裂。
而這時,我的左手也傳來壹陣疼痛。我將左手手掌舉到眼前,只見小指最上方的第壹個關節處,長著指甲的那段小指骨已經向後折成壹個恐怖的鈍角。這大概是剛才我摔下來前,手在巖面上亂抓時折斷的。
今後,我大概不能再彈琵琶了。
我心裏正難過著,壹股熱流從我腿間緩緩升起。我側頭看著我身下的溪水,只見壹縷殷紅隨著溪水緩緩離我而去。
孩子!是我的孩子!
身體所有的傷疼我都感覺不到了,因為萬箭穿心的痛苦已經壓倒了壹切。
孩子,這個讓靖平欣喜若狂,讓Nigel涉險相救,讓我願意以命相護的孩子,我終是沒能護住他(她)。
我放聲大哭。淒厲的哭聲在沒有壹絲生氣的山谷裏回蕩。
我失去了愛逾生命的孩子。我犯了怎樣的罪孽,上帝要給我這樣的懲罰?還不如現在就把我的生命拿去,因為如此深重的痛苦,活著的我已無法再承受。
那座冰冷的神墻,仍是矗立在我身旁,在殘忍的靜默裏旁觀它制造的悲劇。
這時,壹層白色的輕霧無聲地從空中墜下來。
已經開始下霧了嗎?Karim說過下霧之前如果翻不過神墻,那就過不去了。
留在這裏過夜會凍死,原路返回會遇到Hamisi的追兵。無論如何,我是難逃壹死。
那就讓我死吧,讓我去和我的孩子和父母做伴。
我閉上眼睛,任冰涼的溪水淌過我的身體。
冰冷的麻木裏,Nigel逝去前的話卻在我耳畔響起:“記住,妳欠我壹條命,妳就要好好活著,替我愛他,讓他幸福。”
是的Nigel,我答應過妳,怎麽居然都忘了。靖平還在等我,不是嗎?
那年在當雄的白瑪寺裏,酥油燈照亮的文成公主像前,靖平曾深深看著我盟誓般說:“疏影走了,我還能為了責任和工作而生活下去。但如果換了是妳,我會和妳壹起去。”
靖平,我不要妳跟我去那沒有生命的世界,我要妳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
那只象可以拖著它瀕死的身體壹路跋涉到神墻腳下,死在他心中的聖地裏。我也可以翻過這堵不可戰勝的神墻,回到靖平身邊。
我仍躺在水裏,拉過自己壹束頭發咬在齒間,再將骨折的左手小指握在右手掌中,決然地往回壹扳。
在讓我全身抽搐的疼痛裏,我聽見自己沈悶的呻吟。現在我真正明白了“十指連心”是什麽意思。
然而那只錯位的指骨卻已被我生生扳了回去。
我吐掉滿口的碎發,忍著肋間的疼痛從水裏站起來,走到這座不可戰勝的神墻前。
“靖平,妳等我。”我低低地念出壹句,然後繼續那已失敗過壹次的努力。
霧愈見濃重,讓我只能看清身旁三四尺之內的巖面。我只能用手和腳摸索著尋找向上攀爬的著力點。而每壹步都伴隨著肋間鉆心的疼痛。
濕透的衣服似乎凝成了冰,貼在我肌膚上,冷得入骨,再加上潮濕寒冷的濃霧,我整個人像置身在壹個巨大的冰窖裏。
但是疼痛和寒冷卻讓我的腦子保持清醒。
我小心地控制著重心的平衡,盡量不讓膝蓋撞在巖壁上,每壹步都先試探再踩實。我只專註於面前目力能及的咫尺範圍,小心地踏實每壹步,而不去想前面還有多長的路在等著我,因為那冗長而艱難的攀爬會讓我失去勇氣。
快要支撐不住時,我便趴在巖面上休息。那枚玉觀音便緊貼在我皮膚上,如同我此刻正靠在靖平光滑堅硬的胸前。
天漸漸黑了,我的頭腦也慢慢昏沈起來,四肢也變得僵麻。
我開始唱歌,強迫自己清醒。
時間對我來說似乎已不復存在,我整個的世界都集中在這壹步,接壹步,近乎機械的向上攀爬裏。
不知過了多久,我向上摸索的手觸到壹片略寬的平臺。我使出全力用已經虛軟的手臂將身體向上引,然後翻坐在平臺上,無力地喘息。終於,我可以坐下讓已經發抖的雙腿休息壹會兒。
然而目光所及卻讓我呆住了- 我的眼前出現了壹片寬闊的緩坡,而不再是陡峭的巖壁。噬人的濃霧已消失不見,明亮的月光下,是壹片薄薄積雪覆蓋的山路。
我翻過來了?我已經翻過了那座神墻?
我不可置信地回望身後 – 萬丈深澗裏,濃霧茫茫。
我伸手摸到胸前的玉觀音,溫熱的淚水順著凍得已經失去知覺的面頰濯濯而下。
靖平,我回來了。
遠遠的山腰上,有壹點微弱的燈火。那應該就是北薩摩利亞的邊防哨卡。我掙紮著站起來,拖著即將脫力的身體朝它走去。
我在布滿積雪的山路上踉蹌前行,那壹點燈火卻似乎離我有無窮無盡的距離。
如洗的月光照得四周壹片銀白,但我的眼前卻開始發花,看不清東西。我的體力即將枯竭。
終於,壹座木屋的輪廓出現在我模糊的視線裏,但我卻壹頭栽倒在積雪裏,再無力前進。
好疼,什麽東西在割我的臉?哦,原來是風。
我轉轉枕在雪上的頭,迷糊的意識稍稍清醒了些。
前面離我五百米就是哨卡,但我卻根本沒有力氣站起來。
我想喊,但細弱的聲音瞬間就被呼嘯的風聲吞噬。
該怎麽辦?待在這裏,我會凍死。我已經走過了如此多的艱險,搭上了Nigel和Karim的性命,還是失去了靖平和我的孩子,但最後讓靖平找到的只是我凍僵的屍體,然後心碎欲絕嗎?
不能,決不能。
聚集起身體和意誌所剩下的全部,我用手臂帶著身體在雪地裏爬行。伴隨著每壹步的,是從我肋間傳來的劇烈的疼痛和突然從口中湧出的大量鮮血。
每向前爬壹步,我便在心裏喊壹聲靖平的名字。
終於,哨卡的木屋就近在眼前,從窗裏滲出的燈光那樣柔和溫暖。但我卻伏在積雪裏,再挪不動壹根手指。
壹切在眼前更加模糊起來,眼皮像灌了鉛似地沈重。讓我睡吧,就睡壹小會兒。我合上了眼睛。
“雲深,雲深……”
有人在喚我。那樣低沈好聽的聲音,會是誰?
還有那雙眼睛,在招展的風荷裏,含了前世今生的深情看著我。
我拼命睜開眼睛,摸到手邊的壹塊石頭,握住它,用盡最後壹絲氣力,朝木屋擲去。
然後,我的世界歸於黑暗和寂靜。
生命(雲深)
壹架潔凈的白色窗簾慢慢進入我逐漸清晰的視線。它在和暖的微風裏輕柔地飄飛著,舞蹈壹般優美。窗臺上放著幾盆開著小花的植物,紅花綠葉浸在明亮的陽光裏,招搖著生命的鮮活和美麗。
這多好,溫暖安寧,再沒有深谷風雪和槍聲殺戮。
窗下的壹張躺椅上,斜靠著壹個肩寬腿長的男子,似乎睡著了。
他如玉琢般挺秀的鼻間吞吐著平穩的呼吸,形如飛鳳的雙目閉合著,眼下有兩團隱隱的青痕。
這張臉,在我心裏,撐了我生生死死的壹路,現在居然近在咫尺,讓我懷疑這是否是我死前回光返照的虛幻。
我向他伸出手,肋下的壹陣抽痛卻讓我呻吟出聲。
靖平的眼睛立即睜開,從躺椅上翻身而起,壹步跨到我面前:“雲深,把手放下,妳剛剛手術完,別亂動。妳要什麽我去給妳拿。”
我楞楞地看著他那張明顯消瘦憔悴了的臉,昔日那雙華采熠熠的星眸裏竟布滿紅絲。我喃喃地問:“靖平,真的是妳嗎?我是死了,還是在做夢?”
“真的是我。”他深深看著我,將我的手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後緊緊握在他掌中。
“這是在哪兒?發生了什麽事?”我的記憶到那塊擲向木屋的石塊就中止了。
“這裏是佩哥拉的醫院。這段時間我和警察壹直在找妳,但都毫無線索,直到五天前的夜裏我們接到電話說在基卡利山上的邊境找到了妳。我馬上乘著直升機趕到那個邊境關卡,把妳送到這家醫院。妳折斷了壹根肋骨,斷骨又刺破了妳的胸膜和肋間的血管,造成了內出血。幸虧救得及時,再晚壹步,我就真地失去妳了。”他俯頭吻我的手,垂下的眼簾已是紅了。
我本想對他微笑,安慰他說,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了嗎?但淚水卻順著我的眼角傾流而出。
“靖平,我對不起妳。”我泣不成聲:“我沒能保住孩子。”
“雲深,雲深妳別這樣哭!這會扯到妳的傷口。”他焦急地按住我:“孩子我當然心疼,但我更加不能失去妳。孩子我們以後還會再有,但我卻只有壹個妳!”
我在他臂中長久地哭泣著,悼念我那心心珍愛卻無緣壹見的孩子。直到淚水流幹,再沒力氣。
“妳是怎麽逃出來的?”他吻著我淚濕的面頰。
於是我向他簡單講述了逃亡的經歷,但因為承諾了Nigel,便不得不隱去有關他的部分,只說在Abena和Karim的幫助下壹路逃了出來。
靖平聽完,沈默半晌,聲音沙啞地開口:“在妳昏迷的這幾天裏,我壹直在琢磨妳是怎麽到達邊境的。發現妳的值班哨兵告訴我,那天晚上他聽到屋外壹聲響,像是有東西砸在墻上,就端著槍出門,然後看到妳俯臥在雪地裏。但他怎麽也想不出來妳這樣壹個渾身是傷的弱女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昨天我又去了壹趟妳被發現的那個關卡木屋。妳那晚壹路留下的血跡和腳印都還在。我順著它們,壹路走到那座叫神墻的懸崖邊。妳的腳印從那裏就消失了。唯壹的解釋就是妳是從神墻下面爬上來的。但當我站在懸崖邊上向下看時,又否定了這種可能。因為那樣陡峭的深澗,能見度又差,以妳的體力是絕對攀不上來的。但沒想到妳真地做到了。”
“因為我這壹路都不是壹個人。妳壹直在我心裏,給我鼓勁。”我朝他微笑。
他深深地看著我,堅定的眸子裏有隱隱的淚意:“這輩子,我們再不會分開。”
由於我暫時不能挪動,因此還不能乘飛機回北京,就只能待在佩哥拉的醫院裏臥床養傷。鄢琪見我已經脫險,就先回了北京上學。瑋姨和奶奶現在在我的病房裏與靖平輪流看護我。有他們在身邊,我心裏也溫暖踏實。
今天靖平去和Ryon處理壹些工作,奶奶在午睡,留了瑋姨在病房裏陪我。
“雲深,再喝壹口。”瑋姨舀了壹匙鹿茸丹參湯餵到我嘴邊。
我勉強喝下去,求饒道:“瑋姨,再喝我的胃就要撐破了。”
她依言放了湯碗在床頭櫃上,再拿餐巾給我擦嘴:“妳現在可算是好些了。跟剛找到妳那會兒完全是兩樣。那天晚上警察局打電話到大使館來說妳找到了,我和妳奶奶就趕緊坐上直升機跟著靖平壹起過去。到了山上的那間小屋子,看見妳躺在那兒渾身是血,沒有壹絲活氣。妳奶奶當時就暈倒了,我也差點厥過去。只有靖平壹句話不說,抱起妳跑回飛機上,然後讓飛行員用最快的速度往回開。”
“他無論在什麽情形下都是最冷靜,不會亂方寸的。”我有些驕傲地微微笑起來。
瑋姨嘆了壹聲:“可在回程的飛機上,他握著妳的手全身抖得不成樣子。後來到了醫院,妳做了五個小時的手術。我們就壹直等在手術室外面。中途護士出來匯報妳的傷情,說妳折斷的肋骨刺穿了胸膜,引起胸腔裏面大出血,有可能救不過來。靖平聽了以後,臉色慘白地坐著,壹動不動,然後突然站起來,把頭狠狠往墻上撞,磕得‘咚咚’直響。我們趕緊拉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他就坐在那裏閉著眼睛直喘,滿臉都是血和淚。”
我心裏壹陣抽痛,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來:靖平,對不起,害妳這樣傷心。
瑋姨擦著我臉上的淚:“靖平是我見過的人裏自制力最強的壹個。當年疏影走的時候,他能把所有的痛都埋在心裏,照樣地起居應酬。可到了妳不知生死的時候,他就像是得了失心瘋。他這麽沈穩的壹個人,卻如此失態,嚇得我魂都飛了,以為妳是真地救不過來了,而靖平看那樣子也是要跟著妳壹起走。妳們兩個小的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也就不活了。”瑋姨說著,自己也落下淚來。
“瑋姨,對不起。我讓大家這麽擔心難過。”我握緊了她的手。
“快別這麽說。”瑋姨把我的手拉到她懷裏:“要不是妳以命相換,靖平這孩子早就不在了。妳是靖平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們壹家人的大恩人。”
我對她搖頭:“瑋姨,別這麽說。我只想做您的好媳婦和好女兒,做靖平的好妻子,還有您孫子的好母親。”
背信(雲深)
“是誰想當媽媽了?說好了我們要生三個的,到時候有人可不許賴。”病房門邊站著手拿壹束火紅玫瑰,笑意吟吟的靖平。
瑋姨從靖平手裏拿過花束,四處找花瓶,壹面叨叨著:“靖平妳再買花,這房間裏就堆不下了。”
我的確是喜歡花,可現在這病房裏已經快被靖平送的花塞滿。
靖平笑而不答,從那束花裏抽出壹支長莖玫瑰放在我手裏:“喜歡嗎?”
我微笑著將玫瑰放在鼻下輕嗅,細細“嗯”了壹聲。
他的吻隨之落下來,隔著花瓣,溫存而小心翼翼地吻我的唇。
我羞於當著瑋姨的面這樣親昵,但怎奈胸下貼著固定膠布,動彈不得。好容易等他將頭擡起來,我面紅耳赤地呢喃出壹聲:“瑋姨在呢。”
而擡眼壹看,屋裏哪還有瑋姨的影子。
“今天好些嗎?胸下還疼不疼?”他給我掖掖被單,再將我耳旁的壹縷散發理好。
“只有壹點點疼了。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北京?”我問。
“再過壹星期就可以了。想家了是不是?稍微耐心點,就快回去了,嗯?”他在我額上壹啄。哄孩子壹樣哄我。我想天堂的幸福也不會比享受他給我的寵愛更甚。
我用手指輕輕把玩他的袖口:“瑋姨說她離家之前特地去廣濟寺求了佛祖保佑我平安,所以這次回家壹定要再去寺裏還願,否則就是對神佛不敬,以後又會有厄運。”
“那就去,我陪妳壹起去。”從不信神佛的他答得沒有壹絲猶豫。
提到神佛,我突然想起那枚玉觀音。伸手壹摸頸上,竟是空空。
“怎麽了?”靖平問。
“我的玉觀音呢?”我驚慌起來。經過此番生死征途,它對我更是意義非凡。如果就此丟了,那我該是何等地心痛。
“誰說是妳的?妳十二歲時就送了我,早就是我的了。”靖平帶著壹臉打趣加略略無賴的笑,從自己衣領裏拉出壹根細繩,上面墜著那枚玉觀音:“妳做手術的時候,醫生就把它交給我,說是妳戴在胸前的。這是妳從小就送我的信物,我從來就當珍寶壹樣愛惜。本來以為被人奪去了,現在又和妳壹起回到我身邊,我怎麽能不珍惜?”他深邃的眼睛裏含著更深的感情。
我輕觸懸在他胸前的玉墜,無暇的翡翠上不知何時有了壹道長長的裂紋。我惋惜道:“可惜這塊玉上有了裂紋,這應該是在逃亡的路上磕裂的。”
“這並不是憾事。這條裂紋是妳這壹路的紀念,我日日戴它在胸前,就會時刻記得妳為我經歷的生死艱險。更何況這條裂紋裏還滲入了妳的血,以後可以給我們的孩子看,讓他們知道他們的母親是怎樣地勇敢。”
我細看那條裂縫:深深的顏色,如同壹道黑線,那應該是滲進去的血的陳跡。是我的血嗎?還是Nigel的?或者是我和他兩個人的?
“關於我的事,妳只字不要向靖平提,因為被壹個同性所愛會讓多數男人覺得惡心。我寧可讓他恨我壹輩子也不願惹他厭惡。”這是Nigel臨終時對我的囑托。
他對靖平用情至深,並不亞於我。那種深情讓他可以近十年默默輔助靖平卻不言愛,讓他甚至為救我這個情敵和靖平的孩子不惜拼上性命。我現在躺在靖平懷裏享受他的萬般寵愛,而Nigel卻獨自躺在那深寂冰冷的谷底。
這樣的愛,即便來自同性,它的真摯與高尚也不輸於這世上任何其他的感情。這樣的愛,只應該被崇敬,沒人有權利反感嘲笑它,而至情至真的靖平更加不會。
Nigel,原諒我要違背對妳的承諾。妳對靖平的感情,應該得到他的正視和尊敬。
“靖平,這上面還有另外壹個人的血。”我放開玉墜,靜靜看著他。
他的劍眉輕輕上揚,略帶驚奇:“還有誰?”
“Nigel。”我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靖平沈默片刻,開口問我:“這是怎麽回事?他不是還在英國服刑嗎?”
我輕輕握住他的手,向他娓娓講述了壹個漫長而孤獨的愛情故事。這故事開始於十年前秋光朗潤木葉斑斕的康橋,終止於茫茫非洲森冷寂寥的深淵。
他沈默地聽著,眸中最初的訝異過後,眼簾便垂了下來,我再看不到他眼中的任何情緒。
終於,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靜靜佇立,平時總是筆直挺擴的肩背此刻卻似乎有些微微地低垂。
他壹直沈默著,我也不去打攪。
他在想些什麽呢?
回憶與Nigel的點點滴滴嗎?
會震驚,感慨,悲傷,還是痛惜?
但無論怎樣,他心裏會為Nigel保留壹個特殊的角落。而這個角落,我永不會去侵占。
關於Nigel臨終時的那個吻我卻沒有告訴他。壹來我答應了Nigel保密,二來我不願今後靖平在吻我的時候可能會產生古怪的別扭。最後,我仍有些小小的私心,不願他在吻我的時候會想起別人。
我的目光越過他頭頂,看見窗外的壹片藍天艷陽。微風卷過柔軟的窗簾吹來,帶著新剪青草的清氣和窗外芒果樹的暖熟果香。
夏日正盛,家中的荷塘裏,想來必是明翠柔紅,迎風而舉。
夢裏風荷(雲深)- 完結
從馬車精雕細琢的鑲金窗框望出去,街道兩旁擠滿的人群正在向我歡呼致意。
當年載著我父母靈柩的馬車從皇宮經過這裏馳向Notre-Dame de Laeken大教堂的皇室陵寢。而今天,我沿著同樣的路線,在清脆的馬蹄聲裏馳往同樣的教堂。去那裏,舉行我的婚禮。
我從馬車裏向窗外的民眾微笑揮手,感謝他們在這個我壹生中最特殊的日子裏為我的快樂而歡喜。
馬車停在Notre-Dame de Laeken大教堂的石階起點處。車門被頭戴假發的司儀官拉開後,現任比利時國王正站在馬車門外,微笑著向我伸出手臂。這是我的堂哥Bernard。他已從他父親手中接過權杖,成為極受比利時人愛戴的新國王。
鐘樓的百年古鐘開始為我敲響,我挽著Bernard的手臂走下馬,踏著腳下鑲金邊的深紅地毯,從教堂外的八百米長階,走向主廳的神壇。
壹個穿著黑色小禮服的胖胖的金發小男孩正雙手捧著壹只帶流蘇的天鵝絨方墊,上面放著兩枚婚戒,壹搖壹擺地走在我們前面。這是Bernard和Alexandra的長子- 我的小侄兒Armand。雖然還不滿四歲,但面對這樣大的場面,他已是不怵。這孩子身上已有些帝王的風範。
我自己設計了婚服,放棄了皇室傳統的寬大裙撐和突顯華貴的冗長頭紗,采用了簡潔的無肩帶的上身設計,而裙幅則讓它順著我的腿自然地飄垂到地上,全身沒有任何花邊和嵌鉆,只是素凈的壹襲月白,輕軟雅逸。但禮服薄如蟬翼的面料是用極罕見的產自湘水邊的野生天蠶絲織成,是絲綢中的極品。它瑰麗流浮的光采如同脈脈浮動的暗香,隨著我的走動從我身上漫開。只此壹點已足以讓所有其它設計顯得失色而多余。
然而這件禮服的點睛之筆在於我的身後。最外層的寬松裙幅在我身後自腰部以下如燕尾壹樣地打開,形成兩片長長的拖尾。而拖尾的內側壹面是用淡墨手繪的朵朵荷花。我行走時,三三兩兩的清雅花朵隨著我腿步的動作在我身後的拖尾間浮隱浮現。但只要稍有微風掠過,輕若無物的長長拖尾便會應風而起,形成兩片輕舞飄曳的蝶翼,而它們上面手繪的千朵墨荷此時就全展開來,在我身後形成壹襲漫天的荷舞。
而今天恰好是壹個和風不斷的好天氣。
此時的我款款行走在長長的古老石階上,如同落入塵世又隨時會隨風飛去的精靈。
石階的兩側滿滿站著來自各國的王公貴戚,首腦政要。我挽著Bernard的手臂從他們驚艷的目光和嘖嘖低嘆中走過。
Bernard悄聲對我說:“Gisèle,妳今天的行走會被人當成壹個經典,而妳的婚禮,會成為壹個傳奇。”
我側目對他微微壹笑。是的,我就要嫁給壹個中國人,我已經是壹個中國人。我要讓這屬於中國的絕倫美麗,在這群驕傲的西方人面前成為永恒的傳奇。
我的腳步跨入教堂的主廳,清亮的童聲隨著管風琴的伴奏徐徐響起。燭光花影裏,長長紅毯另壹端的神壇上,站著那個我愛了壹生的男人 – 靖平。
我緩緩朝他走去,走過朝露暮陽裏他伴我的成長,走過我痛失父母時他的殷殷撫慰,走過皇宮暗室裏我與他的傾吐衷腸,走過我在他與疏影間的苦苦掙紮,走過我在冰溪中失去孩子的痛哭,走過我在雪地裏步步帶血的爬行。
而這壹切,都始於九年前,我與他在荷塘邊對望的第壹眼。而此時的我正帶了那壹日漫天的風荷,向他走去。
他看著我,含了滿眼的感念與激越,贊嘆和歡喜。這是他第壹次見這件禮服,但我為什麽要在裙上繪荷花,他懂。
他給我壹個深切溫柔的微笑,向我伸出手。
驀地,壹切都消失了。我朦朧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黑暗裏,而熟睡的靖平就躺在我身邊。剛才的夢境只是壹年前我們婚禮時的場面。
從薩莫利亞回來以後,我回音樂學院接著上學,靖平則繼續他永遠忙不完的工作。到如今,三年的光陰已經匆匆流去。
當年折斷過的小指關節,因為復位不準,因此有些僵硬,導致我彈出的琴音已不如舊時流暢動聽。我不願就此認命,日夜勤練,終於大有好轉,但要到完全恢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然而我譜寫的音樂卻被更多的人彈奏傳唱。他們說我的音樂,能深入人的心靈。這樣的回饋已經足矣。
我的名字仍時時出現在媒體中,但越來越多的卻是和音樂聯系在壹起,而並非是公主的頭銜。現在,我正在為壹部描寫非洲苦難歷史的電影創作音樂。為此,我投入了全部的心靈和感情,期待將我感受到的來自那片土地的美麗,善良,與苦難,通過音樂告訴世人。
我用父母留給我的遺產雇用了壹家有名的勘探機構,請他們在南薩莫利亞的沙漠中探油。經過兩年的勘探,在沙漠的中部發現了豐富的石油。我將石油的開采權交給了庫圖西人,自己分文不取。又將余下的全部遺產分別在南北薩莫利亞建立了幾所學校和醫院。這是我為自己的祖輩所犯下罪孽的補償,相信我那安息在天堂的父親會高興我這樣做。
因為發明了艾滋病抗體和疫苗,靖平和Ryon獲得了當年最具權威的醫學獎提名。然而他卻拒絕了參選,因為頭銜與獲獎,他已不再需要。
由他公司制造的艾滋病抗體和疫苗在全世界範圍內獨家大量地使用。靖平又親自成立了專門的醫療組織,對非洲的病患者,進行低價甚至免費的治療。而Ryon就在非洲負責管理這些組織。他的太太,也就是鄢琪,已經給他生了壹對雙胞胎女兒。上次他們從非洲回北京探親,帶著壹對雙胞胎和收養的三個庫圖西孤兒,就住在我和靖平的家裏。孩子們跑進跑出,歡叫笑鬧,搞得Franois大喊頭暈。而瑋姨卻羨慕不已,拉了我悄悄說:“雲深妳看,生上五六個,家裏熱熱鬧鬧,多好。”
靖平曾請人費盡艱難終於下至神墻深澗的谷底,但Nigel的遺體卻始終沒有找到。於是我們將Nigel那件帶血的外套封入壹支真空的玻璃盒,連同他的牌位壹起,放入家中的祠堂,與靖平的各代先祖直親比鄰。我們時時來看望他,今後也會帶孩子們來,告訴他們,沒有這個人也就沒有他們的生命。
除了慈善捐款活動,我和靖平很少出席派對。我們都很忙,空暇時便四處旅行,寄情山水,直到五個月前我懷孕。
靖平減少了手裏的工作,盡量多花時間在家中陪我養胎。因為先前失去的孩子,我們對這次的懷孕格外小心。他關註我每日的飲食起居,陪我散步做瑜伽,我頭暈看不了書,他便壹壹讀給我聽。有他在,充滿孕吐與眩暈的孕早期變得好過許多。他還和我壹起布置孩子的房間,幫我制定產後的恢復計劃。當我挺著肚子和他壹起在母嬰用品商店挑選物品時,我心中的溫暖幸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
昨天醫生剛為胎兒作了性別鑒定的B超 – 是壹個發育健康的男孩兒。瑋姨高興得掉眼淚,而靖平只是長久地吻我,激動得說不出壹句話。
而現在,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正沈沈地睡在我身邊。那枚歷經離合生死的玉觀音正靜靜垂在他胸前。
我的身體動了動,他的手便立刻伸過來在我身上模糊地輕輕拍撫,而他的雙眼仍閉合著。自從懷孕以來,我夜裏常會睡得不踏實,很多次被夢驚醒或者不安地翻身。每到這時靖平總會撫摸安慰我,後來竟成了習慣,只要我壹動,他就算仍在睡夢中也會伸手來摸摸我。
在靜謐的黑夜裏,我枕在他臂上,註視著這張我深愛的面孔。
我想在他唇上偷偷壹吻,但又怕吵醒了他。算了,還是乖乖睡吧。
窗外有隱隱夏蟲的鳴聲,這是我幼時便聽過的。它們在這園子裏是不是已經子子孫孫住了很多年?
我迷糊地合上眼睛。那夏夜月下的蟲鳴在我耳中,壹聲,壹聲,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