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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桑田

錦荷記 by 程殷

2025-3-5 20:59

  雲深的新生活 (林瑋筠)
  靖平與疏影的秘密,自他十五歲起,我已替他守了十年。我看著他聲名鵲起,於學術實業權利財富間,遊刃穿行。也看著他心如止水,對世間女子再不顧不看。我心疼他的孤單,他自己倒是壹派不以為然。我心中期許,如果上天不給他想要的愛情,那麽至少讓他保有這份平靜與安寧。
  然而壹個十二歲孩子的出現卻在沈靜已久的水面上激起波瀾。
  我第壹眼見雲深時,驚得半晌無語,以為又見到了幼時的疏影。我不安,怕她那張與疏影相似的臉會引得靖平傷心黯然。
  但第壹天靖平把她從荷塘帶回來時,卻是壹臉的風清雲淡。我看他們自如愉快地相處,便松壹口氣,心中卻還是有隱隱的不安。
  Ann-Sophie皇後這次氣勢淩人而來,離開北京時,卻沒有帶走雲深。我問靖平他和皇後談了些什麽,他對我壹笑道:“無非和她講父母與子女的天倫常情。”我聞言便不再多問。
  靖平年紀雖輕,但在學界的政治圈和商場的名利堆裏卻遊刃已久,我很清楚他說服人的能力,但這件事情絕不止對皇後動之以情這樣簡單。我看得出他對雲深極在意,為了這孩子,他恐怕是做了大交易。
  雲深就此留了下來。除了靖平,我,和家裏的傭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對外便讓她用了我的姓,叫林雲深,是我的遠親,因為父母在國外做生意而寄居我家。
  靖平的私人飛機每周接送成碧和Philippe在四川和北京之間往返壹次。他們工作日在四川的基地裏忙碌,周末便回北京的家裏和雲深團聚。
  家,是的,現在這座古老的宅邸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壹個家。不僅是因為又添了三口人,而是那種久違了的,融融的歡樂。
  雲深和幼時的疏影長得比較像,但卻性格迥異。
  疏影因為身世坎坷又自幼患病,從小便早熟沈靜,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裏,包括當年她假意與卓正相好要斷了靖平對她的念,也是連我都瞞著。
  而雲深這孩子就大不相同。她給我初始的印象是絕頂的美麗和安靜老成的小姑娘。但我卻從不知道脫離禁錮後的她會是這樣活潑靈動,神采飛揚,像只出籠小鳥般地快樂嘰喳,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最讓我吃驚的,是這孩子的純善真摯。我也是生在大戶人家,見慣了周圍富豪權貴女子從小就嬌縱自私,頤指氣使。但雲深作為壹個皇室公主,卻從不以自我為中心,小小年紀就知道凡事都先考慮別人,這不由讓我想起幼時的靖平。
  靖平安排雲深在離家不太遠的壹所普通中學的初二年級作了旁聽生。她只上語文和歷史課,免除了數理功課對她的折磨,又可以接觸她的同齡人。靖平疏通了學校,讓他們將每周的語文和歷史課都排在上午,這樣每日中午,家裏的司機就將雲深從學校接回來。
  雲深的下午是在家裏和從比利時派來的宮廷教師壹起度過。她要學習禮儀,著裝,步態,舞蹈,公眾演說等等壹個歐洲公主應該學習的所有課程。她的這些課程和教師每三個月更換壹次,教師隨時向Ann-Sophie皇後匯報她的學習情況。而雲深在每年寒暑兩季學校放假時,必須回布魯塞爾宮廷,接受她祖母的親自檢驗。這孩子明白能不能讓她祖母滿意關系到她是否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因此每樣功課都學得無可挑剔。
  家裏還多了壹位成員,萍姐。她名為雲深的保姆,實際上是靖平為雲深高薪聘來的保鏢。她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相貌和善,說起話來哈哈連天,甚至有點嘮叨,十足的保姆樣,但實際,她是退役的前中央警衛局的頂尖保鏢。每天壹早,司機會送她和雲深壹同去學校。雲深上課和玩耍時,她都會在隱秘處保護著她。放學時便現身,裝作從家裏過來的樣子,接雲深回家。靖平交待她的原則是,盡量不去幹涉雲深,哪怕是她摔倒或是與人爭執,都讓她自己去解決,除非她的安全受到威脅。
  雲深父母不在的時候,靖平便扮演了壹個很稱職的舅舅角色。他寵著她,卻不慣她。有什麽不妥都耐心地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告訴她。他以後該是個非常出色的父親,如果我還能看到那壹天。
  雲深這孩子很聽勸,尤其是靖平的話。
  她愛吃甜食而且比較挑食,常常因此影響了吃正餐的胃口。她父母要她少吃糖,她就小嘴撅了老高,可靖平壹句“老吃糖不好好吃飯,以後會長不高,舅舅就不喜歡了。”,她聽了,馬上規規矩矩吃飯,只在每天晚飯後吃壹小塊黑巧克力或者話梅。有次看到女傭新月在吃桂花糖,她便捂了眼睛別過頭去,嘴裏嘟囔著:“沒看見,沒看見。”
  雲深的身體不算太好,習慣每日健身的靖平就特別註意要她多運動。她本來不太愛動,但只要靖平壹開口,她馬上乖乖起身,跟著靖平壹起打網球,遊泳,和晨跑。常見壹大壹小兩個人在家裏的網球場上,靖平穩穩地把球餵到她面前,雲深站在網的另壹端,握著拍子戰戰兢兢地接。她累了時,便捧著壹筐球,站在靖平身旁看他練習發球,透著汗水光澤的小臉上滿溢的崇拜。
  我還記得靖平第壹次在家中的泳池裏教她遊泳的情形。靖平先紮進水裏,而穿著嫩黃色可愛小泳裝的雲深卻壹臉緊張地站在池邊,遲遲不敢下水。靖平便站在水裏笑著朝她伸出雙臂:“雲深不怕,有舅舅抱著。”小丫頭就咬著牙,閉著眼睛往水裏跳。當被靖平從水裏撈進懷中時,又高興得滿眼放光。靖平托著她的腰腹教她劃水,她就認認真真伸著小胳膊小腿在水裏撲騰。等她累了,靖平就將她托在背上,帶著她在池中潛遊嬉戲。整個壹池碧水中,都是雲深興奮而緊張的快樂笑聲。
  靖平壹改平日工作到晚間的習慣,總會按時回家,和我們壹起用晚飯。吃飯時,小姑娘便嘰嘰喳喳把壹天遇到的事兒,倒豆子壹樣講給我們聽 – 學校裏誰借給她壹本漫畫書,誰請她去家裏玩,誰把青蛙放進了老師的茶杯,誰又上課說話被老師罰站……。她神采飛揚地講,靖平專註微笑地聽,給她出主意,又拿她打趣。
  晚飯後,靖平會陪她壹起去餵她的寶貝小鵝茅真,然後壹起回書房。靖平要繼續他的工作,雲深也待在裏面,安靜地做學校或是宮廷教師布置的功課。遇到不懂的,靖平就手把手教她。功課做累了,她便會膩到靖平身邊,要他講故事。而以往工作時最忌諱旁人打攪的靖平會放下手裏的事,抱她坐在腿上,給她講故事,說笑話。
  有次我從書房經過,從楠木雕花的大窗外,我看到,幽幽燈下,雲深正坐在靖平腿上吃栗子。靖平壹面幫她剝殼,壹面和她講些什麽。她拿著栗子,餵壹個到靖平嘴裏,再餵壹個給自己,壹面專註地聽,不時地咯咯笑著,壹雙小腳掛在靖平的長腿上,快樂而悠悠地晃動著。
  我已經太久沒有見到靖平會用這樣溫柔愛惜的眼神看人,會微笑得這樣歡喜滿足。我惻然得幾乎落淚。如果這孩子的出現能讓他感到幸福,那麽,我祈求上天,讓他的幸福再長壹些。
  雲深和瑋奶奶的秘密(林瑋筠)
  午睡過後,我起身到廚房裏,和面備料,準備做些點心。正忙活著,壹個好奇的稚嫩聲音響起來:“瑋奶奶妳在做什麽?”
  我壹擡頭,雲深正站在門邊,睜著壹雙漂亮的大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我笑著對她招手:“雲深妳下課了嗎?來陪瑋奶奶說會兒話。奶奶在做湯包。妳舅舅很愛吃的。妳也肯定喜歡。”
  “平時不總是菊嬸做飯嗎?今天為什麽瑋奶奶要自己做?”她走過來,面上有些不解。
  我回答她:“還不是因為妳舅舅這張嘴不太好伺候。湯包這東西,只有我才拿捏得準他要的口味,菊嬸都不行。”
  雲深好奇地看著我手裏的面團:“瑋奶奶,靖平也挑食嗎?”
  “他呀,有閑的時候,嘴挑著吶。可壹忙起來,什麽方便吃什麽,壹點兒也不講究。他這麽累,吃東西再不註意的話,身體很容易垮。”我嘆了壹聲:“也不知道以後我不在了誰來管他。”
  她默不作聲了壹會兒,擡頭問:“瑋奶奶,妳能教我嗎?”
  “好啊。”我樂得後繼有人,便從備料,制陷,和面,做皮,細細地交待。
  她睜大眼睛認真地聽。末了,便在我的指導下,開始試著搟皮,包餡。這孩子還真是心靈手巧,壹會兒工夫就包得像模像樣。
  我們就壹面做著,壹面說話。
  “瑋奶奶,妳讓我每天晚上睡覺以前都吃的那是什麽呀?”雲深壹面仔細地用搟面杖搟包子皮,壹面問我。
  “那是燕窩羹。”
  “什麽是燕窩?”她好奇地停住了手。
  “燕窩是南方的金絲燕用唾液做的窩。很有營養的。我們吃的那種是最上品,叫血燕。”
  雲深白著臉睜大了眼睛:“唾液……我可不可以不吃了?”
  我笑起來:“覺著惡心是不是?我知道妳們在歐洲是不吃這種東西的。可這燕窩是個好東西,滋養身體又能潤膚養顏。以前殷實些的人家都會吃些,尤其是女兒家,那皮膚能給滋潤得水亮剔透的wωw奇Qìsuu書còm網,好看得很。雲深要是每天都吃壹盞,長大了就更漂亮,誰見了都想娶回家。”
  雲深看著我,低了壹會兒頭,然後吸了口氣說:“好吧,我吃!”
  她那逼不得以又有些犯愁的小樣兒實在可愛,我忍不住打趣:“怎麽雲深想嫁人啦?是誰呀?有喜歡的人了是吧?”
  她紅著小臉,扭捏起來,低頭去捏桌上的面團,半天憋出壹句:“靖平也有喜歡的人嗎?”
  我嘆了壹口氣:“真要是有,我就省心了。”看她聽得壹臉專註,我又接著逗她:“我看他倒是很喜歡妳呀。雲深長大了就嫁給靖平好不好?”
  她漲紅著臉低頭搓著手裏的面團,過了半晌,蚊子叫壹般說:“好。”
  這個回答讓我驚得呆住。
  我頭腦昏沈地站在桌旁,耳朵裏有隱隱的嗡響,心裏卻有壹個念頭,從模糊到明晰,飛快地轉動著,沖擊得我幾乎站立不穩。
  如果,是的,應該有這樣壹種如果……。
  雲深慌得扶我坐下,緊張地問:“瑋奶奶,妳不舒服嗎?要叫醫生嗎?”
  我怕嚇著她,趕緊安慰:“別怕,瑋奶奶累了,坐坐就好。”
  她乖巧地站在我面前,輕輕替我揉著胸口。
  我細細打量著小小的她,仿佛平生初見。
  她的確長得像疏影,但比疏影更美麗,更健康。她會是渡靖平出苦海的那個人嗎?
  我貼近她的面頰,用只有我和她才能聽到的耳語,輕聲問:“寶寶,妳喜歡靖平嗎?”
  “喜歡。”她小聲應著,聲音有些發抖。
  “長大以後想嫁給他嗎?”
  “想的。”她聲音更小。
  我把她抱在胸前,貼著她發燙的臉,在她耳邊說:“記住瑋奶奶的話,在妳長大之前,這個秘密,除了瑋奶奶,妳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妳的爸爸媽媽,還有靖平。”
  “為什麽?”她不解。
  “因為妳現在還太小,說出來會嚇著他們,妳就嫁不成靖平了。”希望這解釋她能懂。
  她擡頭,晶亮的雙目看著我,帶著疑惑和信任,然後輕輕點頭,又開口問:“那,靖平有喜歡別人嗎?”
  我將她的頭抱在胸前,目光越過她頭頂,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平靜地回答:“沒有。”
  微雨燕雙飛 (靖平)
  雲深四歲就開始學音樂,到如今壹手鋼琴和豎琴都已彈得非常好。然而從未接觸過中國音樂的她,卻對在四川聽到的琵琶曲念念不忘,央著我要學。
  我尋思著為她請壹位最好的老師,而最合適的人選當是黃維安先生。
  黃先生是當今民樂界的泰鬥,壹手琵琶彈得出神入化,而他在國學上的造詣也相當深厚。我母親的琵琶就是自幼由他親自傳授的。碰巧的是,他也在二十年前從蘇州移居北京。
  於是壹天傍晚,我帶著雲深登門拜訪。因為怕她緊張拘束,我便告訴雲深,我們只是去拜望我的壹位老輩。
  到黃先生府上的時候,七十多歲的老先生親自來迎我們。我母親是他最鐘愛的弟子,他看著我長大成人,對我從來親厚關愛,只是從我赴美讀書以來就少了聯系。
  老先生須發皆白,拉著我的手,只叫出壹聲“靖平”,便激動得半天無言。我不由得慚愧,自己平日四處奔忙,竟已有兩年不曾來探望他老人家。
  我為他介紹了雲深,說是我的外甥女。他細細看過,直說“好娟秀靈氣的孩子”。
  聊了壹會兒家常,我支開雲深到隔壁房間去看老先生養的金魚,便和他說起來意。
  他聽完搖頭道:“這孩子我倒是喜歡,而且手指條件相當好。但我不收徒已有十年了。雲深十二歲了,學琴已晚了些。再說她從未接觸過中國文化,她學琵琶,即便是真地會彈了,也只是學了皮毛,不得精髓,所以我看不太切實際。”
  話音剛落,壹陣叮咚的鋼琴聲從隔壁傳來,原來雲深玩得無聊了,碰巧屋裏有架鋼琴,就彈起來。
  彈的曲子我從未聽過,有些像那天在桃花驛聽到的釵頭鳳,但又不完全是。西洋的鋼琴上奏著屬於東方的,清秀的哀傷。象靜夜裏,疏雨敲窗,愁思競起。我不敢相信自己是在聽壹個十二歲的孩子彈琴。
  黃老聽著,從座位上慢慢站了起來,直著身子,壹動不動,直到最後壹個音落下。他靜了片刻,便大步走到隔壁。
  雲深正坐在琴凳上,雙眼看著前方,想些什麽,見我們來了,就高興起來。但沒等她跨下琴凳,黃老就壹把捉了她的雙手,問:“雲深,這曲子妳哪聽來的?”
  雲深唬了壹跳,回答說:“是我自己編的,這旋律在我心裏已經哼了好久了。”
  黃老又是點頭又是嘆氣,半天說出壹句:“有這樣的靈性,就是五音不全,我也教了!”
  從此,雲深師從黃老,學習琵琶。
  所謂十年琵琶壹年箏,琵琶這種樂器是中樂裏最難掌握的壹種。但雲深的悟性,勤勉,和神速的進步讓所有的人都吃驚。黃老極喜歡他這個收山弟子,傾了心血,不但授她樂理指法,更是教她詩詞國學,從根基和精髓上詮釋和啟發她對中國音樂和文化的理解。這壹老壹小,教的入迷,學的如癡,兩廂歡喜,其樂融融。
  轉眼入了秋,風裏有了涼意,稀疏的雨水開始落落停停。
  這個周末成碧和Philippe因為要趕工程進度,就沒有回家。瑋姨本說要我和雲深和她壹起去廣濟寺上香,因為下雨只得作罷。
  此刻,我正在書房裏寫壹篇交給瑞典醫學院的年度血液病研究項目的總結和前瞻,而雲深則坐在我身旁的藤椅上,讀著黃老布置給她的功課 – 壹本晏小山詞集。
  書房窗前的青冰石地上,正對著屋檐口處,有壹個卵形的小坑。這是我太祖父居住在這裏時,讓人專門鑿的,為了雨天在書房看書時聽雨。
  我此時坐在他曾坐過的書桌前,窗旁的細竹在輕雨裏款擺曼蕩,檐口處匯集的雨珠準確地滴落在小坑裏,壹串,再壹串,發出有節律的,樂音壹般的聲響。
  我的太祖父,他實在是個很有雅趣的人。
  “唉。”我身旁響起輕輕的壹嘆。
  我回頭看著這小小的人兒:“怎麽啦,雲深?”
  她擡眼看我,若有所思:“為什麽要把寂寞也寫得這樣美?”
  “妳在看哪壹句?”我笑著問。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答。
  笑意從我嘴邊淡去。這是疏影極愛的壹句,說是清麗芊綿,只以寥寥四物,便寫絕了壹個情字。我年紀小時還笑她為賦新詞強說愁,後來也就慢慢體會了。
  “沒有人會生來就喜歡寂寞。可是如果他註定只能壹個人,又無法改變的時候,有些人就會去尋找寂寞中的美。”我向雲深解釋。
  “寂寞會很美嗎?”她睜大了眼睛。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細雨在雕花的金絲楠木窗前掛起壹道輕軟的簾子,窗外的壹切也朦朧婆娑起來。
  我慢慢開口,思緒有壹瞬的恍惚:“有時會的。壹個人寂寞太久的時候,心往往更容易靜下來,去感受周圍的事物。妳會聽到夜裏的雨聲有好聽的節律,會去揣摩高低長短的蟲鳴會有怎樣不同的意義,甚至,能聽見花在枯萎時的嘆息。”
  我轉頭看著她:“但是這些,我希望妳壹生壹世都沒有機會去經歷。”
  她看著我,專著而深切,晶亮的眉目間漸漸浮起壹層薄薄的水光。
  她從藤椅上起身,走到我面前,拉了我壹只手,用雙手緊緊握了,放在胸前,含了滿眼的淚,輕聲說:“妳不是壹個人,有我陪妳。”
  初識寒苦 (靖平)
  周日上午,我和雲深從位於市區的教堂參加完禮拜出來。
  因為Ann-Sophie皇後是非常虔誠的羅馬天主教徒,按她的要求,這是雲深每周必不可少的功課。本來平時都是成碧和Philippe跟雲深壹起去,但這周末因為工作忙,他們沒法回家,就由我代勞了。
  剛才在教堂裏和眾人壹起唱贊美詩時,雲深用手指著歌本,壹句壹句教我,小腦袋還壹點壹點地幫著打拍子。結果禮拜完了還意猶未盡,壹定要唱歌給我聽。
  這會兒我開著車,而她正坐在我身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為我唱壹支比利時民歌:“壹輛馬車,穿過市郊,載滿蔬菜。那是蘿蔔,白菜,洋蔥,西紅柿……”。清亮甜美的童嗓將簡單質樸的歌謠唱得婉轉抑揚。
  壹曲剛唱完,我還沒來得及誇獎,她已經巴巴地看著我,期待且緊張地問:“好聽嗎,靖平?”
  我趕緊用手拍拍方向盤算是鼓掌,又重重點頭道:“好聽!好聽!這歌雲深從哪兒學來的?”
  雲深高興得小臉發光,又有些扭捏地拉拉垂在胸前的辮子:“這是我跟宮裏的廚娘Emma學來的。她會唱很多好聽的歌吶。我再給妳唱壹首,好不好?”沒等我說好,她已經又唱了起來。
  她滿臉喜悅的光采和出谷黃鶯般的歌聲,讓我心裏仿佛有壹潭溫泉開始湧動,緩緩地,但卻浸入身體的每壹個毛孔,舒暢而輕快。我駕車看著前方的車流,面上卻禁不住輕輕微笑起來。
  前面的交通燈變成了紅色,我踩住剎車,停在燈前。雲深的歌聲也驟然停了下來。
  我側頭看去,只見她扭著頭壹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看到什麽好東西了,雲深?連歌都不唱啦?”我打趣著她。
  她轉過臉來看我,滿眼的困惑:“那位老先生是誰?”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街邊人行道的樹下,坐著壹個衣衫襤褸的老人。他斜倚著樹幹,滿面的皺紋與塵土已讓人看不清他的五官與神情。在他面前放著壹個破舊的小碗,但裏面似乎只有壹兩枚硬幣。
  人流在他身前過往,但卻仿佛視他如無物。沒有人駐足,也沒有人施舍。
  “他是乞丐。”我平靜地回答,但心裏有些沈甸甸的。這時,身後的汽車開始不耐地按喇叭催我。交通燈已經變綠,我只得放開剎車,繼續行駛。
  雲深壹直扭頭看著身後那個越來越小的襤褸身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過頭來問我:“乞丐是什麽意思?”
  我相信即便我用她的母語法文告訴她這個詞,她同樣不會明白。
  “乞丐就是,”我頓了頓:“生活在社會最底層,靠乞討為生的貧民。他們沒有收入,沒有住所,也沒有食物。他們的生存取決於別人的施舍 – 通常是食物,衣服,或者是錢。”
  她沈默半晌,喃喃說:“可是沒有人給他東西。”
  乞討是這個錦衣玉食的孩子從未接觸過的,人生極至的寒苦與淒涼。而路人的漠然和冷酷,也是生長在溫室的她難以理解的人性的陰暗面。
  “那些路過的人,有的是太匆忙沒註意,有的是自己也沒什麽錢,有的怕他是騙子所以不願施舍,有的,只是沒有幫助別人的習慣吧。”我盡量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這番話仍會讓她難過。
  果然,她聽了,吃驚地看著我,明亮的眼睛變得黯然,然後略垂了頭坐著,默不作聲。
  我壹手握著方向盤,壹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正欲告訴她我們這就掉轉車頭回去看看那老人,兜裏的手機卻在這時響起來。
  原來是我試驗中心幹細胞研究項目的小組負責人給我打來的電話,說是試驗出了壹些問題,急著等我過去看看。這個項目組的成員為了趕在我們的競爭對手DPR – 壹家美國制藥公司 – 之前先研制成功有效的造血幹細胞針劑,壹直在加班加點趕進度,而我自己在主導這個項目,也親力親為投入了很多精力和時間。
  我們已駛離了那老人四五個街區,而反方向的車流不知何故已經完全塞住。若此時折回去,不知要等多長時間才能行到那老者身邊,而我也不能讓壹組的人在實驗室裏等我,浪費他們的周末。無奈,我只能將那老人暫時放在壹邊。
  我匆匆將雲深送回家,便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試驗中心,和研究人員壹起,壹直工作到將近晚上八點,不過還好解決了問題。開車回家時,天已黑盡,而且不知何時已下起了陰冷的秋雨。
  剛進客廳,瑋姨帶著些埋怨的蘇州腔立即響了起來:“靖平妳是不是又沒吃飯?”
  我這才想起來,從今天起床到現在,我只吃過早飯。經她壹說,立即覺得已餓得狠了。
  瑋姨拉著我往橫枝廳走,壹面數落:“這麽大的人了,還不懂得將息自己。仗著身體好,壹天到晚亂折騰,還不肯找個人來照顧自己。什麽工作這樣要緊?連飯也不吃了。多來幾次,妳自己也要變成病人了,我看到時候誰來醫妳。”
  “您來醫不就行了。您做的那些好吃的,包治百病。”我笑著應她。
  “小鬼頭,這麽大了還和瑋姨貧嘴。”她瞪我壹眼,但嘴角已噙了笑意:“我壹直讓廚房把菜給妳溫著,這會兒Fran?ois 已經把桌子擺好了。”
  “雲深呢?”我問。
  “在她房裏練琴,待會兒就該睡了。不過今天這孩子壹直悶悶不樂的,又問了我好些奇怪的問題,像乞丐什麽的,而且午飯和晚飯都吃得特別少。”瑋姨邊走邊說著。
  我的腳步驟然停了下來:“瑋姨,我先去看看雲深,馬上回來。”沒等瑋姨回答,我已轉身疾步朝樓上走去。
  天堂不下雨 (靖平)
  輕叩雲深的房門,屋內傳來她悅耳甜潤的童音:“請進。”但聲音裏卻沒了慣常的活潑輕快。
  我輕輕推門進去,她背對著我站在窗前,靜靜看著漫天秋雨,凝目遐思。
  我站在她身後,雙手放在她肩上,輕喚壹聲:“雲深。”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壹雙眼睛微微紅腫著。
  我在她面前蹲下,雙手把了她的肩:“寶寶,妳還在難過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看著我喃喃說:“妳說過乞丐沒有家,對嗎?”
  我心中壹嘆,對她輕輕點頭。
  “那妳說今天晚上這麽冷,還下雨,那位老先生怎麽辦呢?”她小鼻子壹翕,兩顆淚珠便跌出了眼眶。
  我將她緊抱在胸前,心中百感雜陳。
  我本以為年幼嬌貴如她,今日街邊的觸景傷情只是壹時,沒料到她竟心心念念到現在。而我自己在感嘆路人冷漠的同時,不也是為了自己的試驗,將那行乞的老人置於不顧嗎?這個孩子的純善讓我慚愧負疚,而她的悲憫善感卻讓我擔心。她小小年紀就以如此敏感纖細,成人後,這種個性會讓她感受到多於常人的痛苦和重負。屆時,誰來保護她?
  我擦著她臉上的淚水,溫言安慰道:“乖雲深,不哭了。我們現在就去找那位老先生。要是找到他,就帶他回家來,好嗎?”
  她先是壹楞,還沾著瑩亮淚水的臉上瞬時綻開壹朵燦爛開懷的笑嫣。
  雲深依言穿上大衣,興沖沖地跟著我朝樓下走。
  “妳們要去哪兒?”瑋姨看著我們壹臉驚異。
  “出去找個人,馬上就回來。”我答道。
  “不行。這麽晚了,又下著雨,不許出去了。”瑋姨斬釘截鐵地否決。
  “這事很急,我們會盡快回來。您別擔心。”我對她抱歉地壹笑,牽著雲深朝車庫走。身後傳來瑋姨的埋怨:“靖平妳飯還沒吃呢!”
  “回來再說吧。”我答道。
  我開著車,和雲深壹起,在夜雨裏前行。街上除了過往的車輛,幾乎沒有行人。霓虹燈映在路面積水中的倒影裏,刺目而冰冷。
  我在白天看到那老人的街區來回兜了幾圈,也不見他的蹤影,便在路邊停了車,牽著雲深,走進街邊壹間咖啡店。
  店內柔暗的燈光下,三三兩兩的情侶促膝而坐,和著輕緩的音樂竊竊私語。同樣的雨,在這裏,卻由方才漫天漫地的蕭索淒涼,變成了只是帶著淺淺傷感的浪漫背景。
  侍者迎上來,含笑禮貌地問:“請問先生有幾位?”
  “對不起,能不能跟妳打聽壹下,有位行乞的老人,我今天上午開車路過時看見他坐在妳店前的樹下。請問妳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我問。
  侍者吃驚地看我片刻,回答道:“您是說那個要飯的呀。他這幾天老來我們店門口待著。老板怕晦氣,攆過他幾次。今天下午的時候發現他靠著樹幹已經死了,大概是太老了。派出所已經來人把屍體拉走了。”
  我僵立原地,半晌,只聽見自己說出壹句:“多謝。”那聲音漂浮蒼白得不像是我的。
  我側頭去看雲深。她小小的身體站在我旁邊,垂頭看著腳下的地毯,壹聲不響。
  我正要安慰她兩句,面前的侍者有些不耐地開口打斷了我:“先生,您和這位小朋友是要進來喝點東西嗎?”
  我對他搖頭:“不了。占了妳不少時間,麻煩妳了。”我遞給他兩張鈔票,然後拉著雲深快步回到車上。
  我沒有馬上啟動汽車,只靜靜地坐在黑暗裏,看綿密陰冷的秋雨將我面前的霓虹與黑暗揉成混沌臟亂的壹片。而雲深坐在我身旁,壹言不發。
  如果我今天上午掉轉車頭回到老人身邊,我就可以送他去醫院,那麽他的生命還或許可以挽救。然而我沒有。
  我的工作是研制有效的藥物,挽救患者的生命。但現在,壹個或許只需要我些微幫助就可以留住的生命,卻因著我的輕忽而消失了。
  我壹動不動地坐著,讓心中的自責與悔恨懲罰自己。
  壹只柔軟的小手伸過來,放在我手背上。是雲深,我幾乎忘了她。
  我把她的手包覆在掌中,緊緊握住,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對不起,雲深,都是舅舅的錯。”
  黑暗裏,她明亮的眼睛看著我,臉上竟是出乎我意料的平靜:“靖平,別難過。那位老先生現在去了天堂。那裏不會下雨的。”
  我側身過去緊緊抱著她,良久無語。
  在這潑天灑地的黑暗陰冷裏,她的眼睛是我心裏唯壹的燈。
  第壹次打人 (靖平)
  我查到拉走老人屍體的派出所,出資火化並安葬了老人,算是壹種用處不大的補救。
  我有些擔心雲深的情緒,但她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上學,練琴,壹樣不耽擱,只是話少了些。
  我明白,那種初識人間寒苦淒涼的悲傷與失望不會這樣快就從她心裏消失。但除了言語的安慰,我壹時也想不出還能做些什麽。
  過了兩天,上午上班時,桌上的傳聲器輕輕響起來。我壹點開,傳來我的助理Nigel的聲音:“靖平,妳外甥女的保姆打電話過來找妳,說有急事。”
  萍姐?她很少在我上班時找我。會是雲深出事了嗎?
  “馬上把她的電話轉過來!”
  “先生嗎?”萍姐的聲音瞬時響起來:“小姐在學校裏跟人打架了!您快過來看看!”
  “打架?”我驚了壹大跳:“我馬上過來!她受傷了嗎?”
  “有我在沒人能沾得了她的身。可她這會兒哭個不停。我勸不住。”萍姐為難地說。
  “萍姐妳好好護著她,我盡快趕過來!”
  我幾乎是沖出了辦公室,壹路飛車到了雲深的學校,然後疾步上樓進了雲深班主任馬老師的辦公室。
  第壹眼,便看到雲深正趴在萍姐懷裏傷心地哭。
  “雲深。”我喚她壹聲。
  她擡頭壹看是我,放開萍姐撲過來,摟緊了我的腰,繼續大放悲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先生,您來了。”馬老師走過來招呼我。
  我壹面輕拍著雲深安撫,壹面朝馬老師點頭:“馬老師妳好。請問發生了什麽事?”
  馬老師答道:“出事的時候,我不在現場。可據說,是雲深出手打了壹個高年級的女同學。”
  我驚得無以復加,低頭看著仍在我懷裏哭泣的雲深 – 她打人?這個平時踩死螞蟻都會難過半天的孩子會打人嗎?
  “我知道聽起來挺難以置信的。可雲深自己也承認是她先出的手。”馬老師有些無奈地說。
  “可那個趙倩倩本來就該打!”壹個聲音從我身旁響起來。我側頭壹看,壹個圓眼睛的短發女生正站在辦公室的角落裏。
  她走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地看著我說:“妳就是雲深的舅舅嗎?我叫鄢琪,是雲深班上的班長。當時剛下課間操,我們壹群同學去校門口的小賣部買點心吃。雲深也跟我們壹起去湊熱鬧。結果在小賣部遇到了趙倩倩和她那幫跟班。趙倩倩比我們高兩個年級,仗著她家做生意有錢,她們班那幫馬屁精又選她當了什麽班花,就誰都瞧不起,討厭得很。當時有個乞丐老太太在向她討錢,不小心蹭了壹下她的衣服,她就壹腳把乞丐踢倒在地上,壹邊朝乞丐吐口水壹邊踢她,還罵:‘爛要飯的,弄臟我的衣服!我踢死妳!妳怎麽不死!’我們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雲深已經沖到趙倩倩面前,揚手給了她壹耳光。雲深平時膽子挺小,可當時那個猛勁兒,就像變了壹個人。趙倩倩都給她打傻了,就呆呆站在那兒。反而是雲深扶著那老太太哭成了個淚人兒。”
  馬老師補充道:“那個趙倩倩下手可真狠。老太太的頭都被她踢破了,還直叫骨頭疼。”
  我忙問:“老太太人呢?”
  “我讓她在醫務室裏休息。”馬老師回答。
  我馬上給醫院的急診處打了壹個電話,讓他們派壹輛救護車過來把老太太接到醫院為她做全面的檢查治療。
  壹切安排妥當以後,我把雲深的雙手從我腰間解開,在她身前蹲下,細細看著她哭花的小臉。
  她這兩天心裏郁結的哀傷讓趙倩倩制造的這個場景引發成了憤怒。這是讓平時乖得像小兔子壹樣的她,史無前例出手打人的原因。而之後的哭泣,應該是出於對這個世界的冷漠,無能為力的悲哀。這種復雜的情緒通常是屬於成人的,但敏感聰慧如她,已經過早就體會到了。
  我心中壹聲長嘆,將她環進懷裏,輕拍著她的後背:“雲深,別傷心。舅舅會安排照顧好那位老太太的。”
  這時,隨著壹陣嚷嚷,壹對衣著光鮮的中年夫婦大步跨進辦公室,身後牽著壹個仍在抽泣的女生。她因該就是那個趙倩倩了。
  雲深從我懷中轉過頭,拿帶了滿滿恨意的目光瞪著趙倩倩。我從不知道她會用這樣憤怒的眼睛去看壹個人。
  趙倩倩比雲深高出整整壹個頭,但壹觸到雲深的目光,竟有些怯意。
  “打我女兒的小賤人在哪裏?”挽著趙倩倩的中年婦人嚷道:“我家寶貝千金長這麽大,誰敢動她壹根手指頭?今天非得讓我女兒在這臭丫頭身上打回來出氣不可!”
  “趙太太,我如果再從妳嘴裏聽到壹個用在我外甥女身上的臟字,我向妳保證,今天挨打的就不止是妳女兒了。”我將雲深護在身後,沈聲道。
  此時,萍姐快步跨過來,將雲深帶到辦公室裏的另壹角,護在身旁。
  為富不仁 (靖平)
  那個理著老板頭,穿壹身Armani西裝的男子將我從頭看到腳,橫聲道:“妳這小白臉膽子倒不小。妳他媽是誰啊?”他應該就趙倩倩的父親。
  “林雲深的舅舅。”我淡淡答道。
  “那好,舅舅也是半個爹。妳外甥女打了我的寶貝女兒。這帳怎麽算?”男子氣勢洶洶地問。
  “趙先生要算帳,正好跟我不謀而合。那我們就先看看妳女兒為什麽被打?”我面不改色地應道。
  “壹個窮要飯的弄臟了我女兒的衣服,踢她壹腳算是輕的。”男子壹臉不在乎。
  “難怪令愛小小年紀對弱勢之人不但全無同情憐憫之心,而且殘忍兇煞得不像個女孩子。原來是得了父母的身教言傳。”我冷冷壹笑。
  “妳算哪根蔥?敢到這兒來跟我講大道理?告訴妳,我家的勢力大得嚇死妳,看我不找人收拾??”趙倩倩的母親漲紅了臉發狠。
  “閉上妳的嘴!”壹旁的萍姐厲聲喝斥她:“妳要是知道妳在跟誰說話,我保證妳會悔得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
  我朝萍姐輕輕搖頭讓她打住,接著說:“老太太現在在醫院裏作全面檢查。她的情況至少也是腦震蕩和骨折,這已經構成了故意傷害。趙小姐雖然是未成年人,但也差不多十六歲了吧。按刑法,會判三年以上的刑期。而且要知道老年人的各項身體機能都比較弱,老太太萬壹有了什麽意外,趙小姐就會被處以十年以上的徒刑甚至死刑。”
  趙倩倩“哇”地壹聲哭開了:“爸,媽,我不要死,不要進監獄!妳們快想辦法!”
  趙倩倩的父親橫我壹眼,再回頭安慰他女兒:“乖女兒,別怕!妳老子我有的是錢和人脈。誰也不敢動妳壹根汗毛!”但聲音裏已沒了太多底氣。
  我淡淡壹笑道:“趙先生,中國的司法是還不太健全,但還沒到了錢能買了天理的地步。再者說,如果老太太願意,我會代表她起訴令愛。妳想通多少人脈,想灑多少錢,悉聽尊便。我會奉陪到底。”
  趙倩倩父親的面色已經由方才的通紅轉為暗青,咬著牙,半天憋出壹句:“臭小子,今天就便宜了妳。”說完拉著老婆孩子就要走。
  “趙先生留步。”我走到他面前,悠然道:“我還有幾句話沒說完。有錢沒什麽不好,但若為富不仁,則富不及三代。疼愛女兒沒錯,但若不教她正確做人,便會害她壹世。再有,老太太恐怕要在醫院裏養上幾個月。她的醫藥和營養賬單會按時寄到府上。趙先生財大氣粗,不會在乎這點小錢的。最後,我外甥女今後的安全如果受到了壹點點威脅,妳和妳的家人會是首要的嫌疑。言盡於此,趙先生,妳壹家好走。”
  從學校出來回家,我讓萍姐開車,雲深和我並坐在後座上。
  雲深不時拿眼看我,又抿著嘴偷偷地樂。
  “雲深,舅舅臉上長了什麽東西嗎?”我故意問。
  她看著我,滿臉崇拜:“靖平,妳真厲害!”
  “這就算厲害?”我笑起來:“跟雲深比可差遠了。妳能沖上去扇人壹耳光,舅舅可沒妳那麽勇敢。”
  她紅著臉低了頭,小聲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那樣。只覺得又生氣又傷心,腦子裏嗡嗡直響,然後就……。打人很不好,是不是?”
  “是。”我故意板著臉看她壹眼。她頭埋得更低。
  “不過,”我伸手托起她的小臉,對她微笑道:“這壹次,打得好!”
  她開心地笑了,露出兩排小白牙,但轉眼又沒了笑容,壹臉緊張地望著我:“妳不會告訴奶奶,對嗎?”
  “那要看妳拿什麽賄賂我了。”我故意買個關子。
  “妳要是不告訴奶奶,我……我……”她急得小臉通紅:“我就壹輩子陪著妳,給妳做飯,給妳彈琴。”她的聲音突然弱了下去。
  我楞了壹刻,然後下意識地將她撈過來,攏在懷裏。
  她居然說出這樣的話,顯見是嚇得不輕。這玩笑開過頭了。可是,她的話卻為什麽會讓我心動神往。只是假設或幻想,我今生以後的時光都與她共渡,那該是……
  我屏息凝神,讓自己甩開這荒唐的想法。
  這時,雲深從我懷裏擡起頭看我,臉頰潮紅得異常,而壹雙褐眸卻熠熠晶亮。
  “寶寶,妳別擔心。奶奶不會知道。舅舅剛才只是嚇唬妳。”我撫撫她額前的劉海,和聲說道。
  “可是妳還沒說妳願不願意我和妳在壹起。”她滿眼期盼地望著我,問得小聲卻堅持。
  我有半晌無法開口,只讓百種情緒在我體內翻騰絞纏,然後平息。
  我對她平靜地微笑:“當然願意,每天都有好東西吃,又有好音樂聽。誰會不願意呢?”
  她高興地展眉,瞬間又失落地攢緊,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將她擁緊,讓她把頭靠在我肩上。
  我不能再看她的眼睛,也不能讓她再繼續那些問題。因為我怕我的回答會嚇壞她,也嚇壞我自己。
  韓彥成的茶葉蛋 (靖平)
  今天答應了雲深晚上陪她去看燈會,所以特意提前下班。想起待會兒雲深對著那些燈,睜著壹雙大眼睛四處亂看,再配上她習慣性的表示驚奇的各種語氣詞,我握著方向盤,不由得笑了起來。
  剛把車停好,跨進前門,Fran?ois便慌張地跑過來:“我正說給您打電話,就聽見車庫裏有動靜,還真是您回來了!小姐肚子疼得厲害,還直吐!”
  我壹驚,放下手裏的文件包,直沖向她樓上的房間。壹邊跑壹邊問跟在後面的Fran?ois:“她吐了些什麽?”
  “先把吃的午飯吐沒了,接著就吐膽水。”
  “吐的東西裏有血嗎?”
  “那倒沒有!”
  進到她房間裏,雲深像個小蝦米壹樣蜷在床上哭,瑋姨和女傭新月壹邊給她擦臉壹邊安慰著她。
  “雲深!”我兩步跨到她身前。
  她擡頭壹看是我,便把兩只小手朝我伸過來。
  我忙抓住了,然後急急地俯身去看她。她發白的小臉上又是汗又是淚,唇皮有些隱隱開裂。壹摸她額頭,也是滾燙。
  我擡頭對Fran?ois說:“快讓明偉把車開出來,去慷澤醫院。” Fran?ois壹點頭跑著出去了。
  然後我半跪在床前問:“雲深妳哪兒疼?”。
  “肚子。”她嗚嗚地哭。
  我拉開她衣服的下擺,把手探進去,放在她上腹,問:“這裏疼嗎?”
  她嗯嗯著點頭。
  我把手移到她的臍周,又問:“這裏呢?”
  “也疼。”
  “還有別處疼嗎?”
  “到處都疼!”她抓住我壹只手大哭。
  我忙用另壹只手去撫她面頰,安慰她:“寶寶,乖雲深,再忍壹忍,我們馬上去醫院!”
  這時Fran?ois又急急地沖了進來:“先生,車備好了!”
  我把雲深橫抱起來大步下樓,壹邊對瑋姨說:“您在家等我電話。”然後鉆進已經啟動的車裏。
  明偉壹踩油門,朝醫院狂奔。
  我抱著雲深坐在後座上。壹邊給醫院的急診室,血液檢驗處,和X光檢測室打電話,通知他們做好準備。
  雲深兩只小手把我的衣服楸得緊緊,小臉貼在我肩上,不停地抽泣。我擦著她額頭的汗,壹面不停地安慰:“快了,快了,雲深最勇敢了。到了醫院就不疼了!”
  她含糊地“唔”了壹聲。
  我又問:“雲深妳今天在外面有吃什麽東西嗎?”
  她答:“韓彥成給我吃了壹個茶葉蛋。”
  “他哪來的?”
  “他說是在壹個街邊的婆婆那裏買的。”雲深用力從我懷裏擡起頭,使勁睜大眼睛看著我:“我就要死了對不對?”
  我唬了壹跳,雙臂壹收抱緊她:“根本不會!妳只是腸胃發炎了,打兩針就會好!”
  “妳保證嗎?”她還不放心。
  “保證!保證!”我壹叠聲地承諾她。
  到了醫院,用最快的速度給雲深驗了血,拍了胃部的X光片 – 果然是沙門氏菌引起的外因性胃炎和急性腸炎。原因應該是那個茶葉蛋錯不了。
  雲深被註射了壹支阿莫西林,然後換上病號服,送進了單人病房。這病有些猛,她人又小,脫水太厲害,需要在醫院裏養幾天。不過好歹是沒有大礙了。
  我站在她病房門口,壹面向值班醫生和護士長交待夜間看護雲深的事宜,壹面回頭看她。
  她正乖乖地平躺在床上。壹位護士托起她的左手,用碘酊和酒精給她做點滴插針前的皮膚消毒。雲深看著護士手裏的點滴針,本已有了朦朧睡意的眼睛裏流露出驚恐駭怕的神色。
  我忙走到她床前,俯身用手遮住她的眼睛,對她輕聲說:“雲深,別看。”
  她用空出的右手驚慌地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向她。於是我的面頰就緊緊貼上了她的。她的呼吸急促雜亂,身體因為緊張而發顫。我緊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她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雲深,不怕,舅舅在這裏。”
  她瞬間停止了輕顫,但卻並不松開緊環著我的右手。當針頭刺入她皮肉的壹剎那,我聽到她緊咬的唇齒間壹聲壓抑的嚶聲。只細弱的壹聲,已刺得我心頭翻絞壹般疼。
  “妳不要走。”雲深拉著我的手含糊地嘟囔壹聲,終於沈沈睡去。
  方才還痛苦不堪的小臉,此時安靜地靠在柔軟的枕上。纖翹的長睫襯在因還未恢復血色而分外雪白的細致皮膚上,象疲倦的蝴蝶合起的美麗翅膀。我把剛才從掛上點滴後就壹直被她緊緊握住的兩根手指,輕輕從她手裏抽出來,給她掖了掖被子,再輕輕掩上門。
  我在過道裏給瑋姨打了個電話報平安,她長舒壹口氣。
  我在醫院裏有壹間專用的帶浴衛設施的臥室,本來是平時工作太晚,回家不便時使用的。今晚我就住這裏,以防雲深半夜醒來害怕了又找不到我。我告訴值班護士,雲深要是半夜醒了,請她打電話叫醒我。
  當我回到在醫院的辦公室,想繼續處理壹點工作時,這才發現身上已汗濕了壹片。
  粉色玫瑰 (靖平)
  第二天壹早,我壹面跟還在四川的成碧通話,告訴她雲深已無大礙,寬慰她不用擔心,壹面走去雲深的病房看她。
  在走道裏就被護士迎上來,說雲深醒了,第壹句話就問:“靖平呢?”
  我推門進去,雲深正躺在床上,壹雙清亮的眼睛朝門口張望。看到我,她壹下子笑了,把那只沒打點滴的手伸向我。
  我快步走過去握住,然後把自己的額頭輕貼在她的額上,試她的溫度,微笑著問她:“還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她乖乖地搖頭:“沒有了。”
  手機裏成碧的聲音突然叫了起來:“雲深!雲深!”我居然忘了成碧還掛在電話上,大概是她聽到了雲深的聲音。我趕緊把手機遞給雲深,讓她和成碧說話。
  雲深嬌嗲地喊了壹聲“媽媽”,就跟成碧撒起嬌來:“媽媽,妳在哪兒呀?我可想妳了,媽媽……我不要緊,已經好了……妳真的要回來嗎?不會耽誤妳工作嗎?我真的不要緊了??。”又說了好壹會兒,雲深終於放了電話,滿臉高興地對我說:“媽媽和爸爸要回來看我。”
  我壹邊給她量體溫,壹邊笑著問:“這下高興了吧?妳不是很想他們嗎?”
  她若有所思的看著我說:“可是現在又不是周末,他們回來要耽誤工作。”
  我坐在她床邊,撫住她柔滑如緞的長發:“因為爸爸媽媽很愛妳,所以對他們來說,妳比工作重要。”
  她雙目瑩亮地看著我說:“我壹樣很愛他們。”
  然後她乖順地偎進我懷裏,花瓣壹樣柔潤的嘴唇貼在我耳邊,用稚嫩的童嗓極輕地說:“我也愛妳。”
  這輕軟的聲音柔得像五月陽光下蝴蝶飛過時掠起的暖風,卻震得我心神俱碎,壹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思想,只覺得心上壹角被猛地掀起來,向外溢溢地淌血,火燒壹樣地疼。
  我喉間哽著壹個硬塊,根本開不了口,也不知道怎樣開口,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良久,才緩緩道:“乖寶寶,舅舅也愛妳。”
  雲深打著點滴,哪兒也不能去,可也不寂寞。雖說請了看護,瑋姨還是不放心,所以日日都來守著她。
  醫院裏的護士醫生聽說雲深是我的親戚,又長得極美,都好奇地來看。
  瑋姨樂得向人炫耀,就變著花樣地打扮雲深。要麽給她編兩條清水長辮,要麽挽兩個發髻在耳後,要麽用晶燦的小珠花將她耳旁的碎發簪在頭側,任壹頭長發錦緞壹樣垂著。雲深就穿著她的粉色病號服,乖巧地坐在床上,任瑋姨擺弄。
  聽著別人誇贊雲深的美麗,瑋姨像壹個真正的祖母那樣快樂驕傲。
  雲深的同學和老師也是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地來看她。
  那個在學校裏遇到的,叫鄢琪的小姑娘每天都來給她送上課的筆記,然後兩個人就湊在壹起,詰詰刮刮說半天的話。她是雲深班上的班長,也是雲深最要好的朋友。
  我查過她的背景,她大雲深壹歲,父母離異,她跟著奶奶生活,家境不寬裕,但小姑娘成績很好,小小年紀還好打抱不平,跟雲深在壹起時,總象母雞護小雞壹樣護著雲深。
  我挺贊成雲深和她接觸。雲深是童話環境裏生長的孩子,根本不知普通人要面對的生活艱辛和貧苦百事。和鄢琪相處,她能從側面看到壹個她從未經歷,以後也不大可能經歷的世界,學到壹點窮人家孩子的堅強和韌勁。
  雲深入院的第二天下午,我壹進她的病房就看見壹位衣著考究的婦人正坐在椅子上和瑋姨說話。而壹個十三四歲的白凈男孩正站在雲深床前,壹面專註地看著她,壹面小聲地對她說著什麽。
  那婦人壹見我,便站了起來,滿面笑容道:“是李先生吧,真是耳聞不如壹見,這樣玉樹臨風,瀟灑英俊,幸會,幸會。”
  我向她微微點頭壹笑:“過獎了。請問您怎麽稱呼?”
  “我是韓彥成的母親,彥成跟雲深是同學。”
  我想起了那枚闖禍的茶葉蛋,便把頭側了側,看了壹眼那男孩。他頓時局促起來,白皙的臉漲得通紅。
  我收回目光,向面前的婦人禮貌壹笑:“韓太太,妳好。”
  她接著說:“今天來是跟您道歉的。雲深病了,都得怪我們家彥成。您說這孩子,放著家保姆做的飯菜點心不吃,專饞街邊小攤兒。他自己身板壯,沒事,倒害得您家雲深生病。真是過意不去呀!”
  “小孩子也不懂這些,不要緊的。只是不衛生的東西還是要少吃。”說完,我測了測雲深的體溫,又督著她吃了藥,再跟韓太太客套了幾句,就回了辦公室。
  傍晚時再去雲深房裏, 瑋姨剛好出去吃晚飯了,屋裏就雲深和看護兩人。她因為腸胃還沒復原,要禁食幾天,只能打點滴,所以我不讓任何人在她面前吃東西,或讓她看見任何食物,免得她難受。
  她見我進來,高興地喊:“靖平!”
  我笑著問她:“怎麽現在精神好啦?以後還隨不隨便吃街邊買的東西?”
  她搖搖頭,又認真地說:“但是真的很好吃。”
  “好吃得願意肚子疼?”
  她嘟著嘴拼命搖頭,耳邊壹對小耳環隨著閃動,就像撥浪鼓的鼓槌。
  我笑起來,用手去捏她的鼻子。她尖叫著躲開,我忙抓住她,怕她亂動,被點滴針戳疼。
  我對看護說:“妳去吃飯吧,我來替妳壹會兒。”於是,病房裏就剩下了雲深和我倆人。
  我在她床頭坐下,替她攏壹攏腦後的頭發。她定睛看了我壹會兒說:“今天下午,韓彥成的媽媽走的時候問瑋奶奶妳有沒有女朋友,還說她妹妹是個演員,問妳會不會感興趣。”說到這兒,她自己先紅了臉,眼睛別到壹旁。
  我笑著,伸手托住她的小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逗著她:“那妳猜我會不會?”
  她垂著眼睛不回答,小臉更紅,終於鼓足勇氣似的,擡眼看著我,用細如蚊吶的聲音問:“妳會嗎?”
  我在她床前半蹲下來,讓她能平視著我的眼睛,然後壹個字壹個字清楚地念給她聽:“—我—不—會—”
  她臉上驟然騰起的喜悅,映得她雙目盈盈欲滴,白瓷壹樣的雙頰透著媚人的桃紅。壹個十三歲孩子的臉,竟然能惑得我如此心蕩神馳,我趕緊放開她,向旁踱了兩步,掩飾我的不安,然後環顧四周而言它:“屋裏的花都是老師和同學送的嗎?”
  “嗯。”雲深的聲音還透著剛才的喜悅。
  我的視線落到壹束粉色的玫瑰上,極嬌羞的顏色,卻看得我有些不舒服。便問:“這粉色的玫瑰是誰送的?”
  “韓彥成。”雲深答得幹脆。
  我本來對他讓雲深生病就沒有釋懷,這回又聽到他的名字,我心裏便驟然有些窩火。
  這種情緒讓我吃了壹驚,隨即便自嘲地笑笑 – 二十六歲的人了,怎麽跟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兒計較。
  雲深打斷了我的思緒:“靖平,妳為什麽沒有送過花給我?”
  我楞了壹下,隨即笑著問:“雲深想要什麽花?”
  她高興得滿臉發光:“隨便什麽花都可以!”
  傳染病區的驚嚇 (靖平)
  第三天上午,成碧和Philippe風塵仆仆地趕到醫院,看到雲深果真是又活蹦亂跳了,才松了壹口大氣,便留在醫院裏陪了雲深兩天,給她買了壹堆禮物後,又匆匆返回了考古基地。
  今天起雲深便不用再打點滴,我答應了陪著她拔針,正要出辦公室,性傳染病科的何主任突然來了個電話,說院裏今天早晨送來了壹個晚期梅毒的病人,用藥以後出現了嚴重的藥物反映,想讓我過去看看。
  我忙趕過去,幾個主任醫生都在病房裏。病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面目已經潰爛得不成樣子,躺在床上抽搐。
  我查看了病人的化驗報告和用藥紀錄,再仔細看了他身體上的膿腫和斑點,然後說:“這個病人應該不僅只有梅毒壹種病,他現在的反映不是藥物過敏,而是並發癥。需要做壹個全面的血檢,特別是HIV,如果證實是艾滋病,馬上隔離到血液病傳染區。”
  大家壹聽便馬上行動起來。這時,我聽見護士驚奇地喊了壹聲:“林小姐!”
  我連忙轉頭,只見穿著壹身粉紅病號服的雲深正站在門邊,笑盈盈地看著我,然後好奇的目光落在了病人那張被病毒侵蝕得憎獰可怕的臉上。
  過了兩秒,她發出壹聲驚叫,跌坐在地上。
  我沖過去,把她壹把抓起來,夾在腋下,往消毒室跑。
  我來不及寬慰還在哭泣的雲深,便把她交給消毒師和護士:“換掉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進行全身消毒,再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創口。”護士趕忙領著嚇傻了的雲深進了噴氣消毒室。
  我也給自己做了常規消毒,然後坐下來,等雲深出來。我知道其實我是有些小題大做了,但仍心跳得有些厲害。
  過了壹會兒,消毒師出來跟我笑著說:“她沒事。消過毒了,身上也沒有創口。她在傳染區待了還不到五分鐘,應該沒事。您別擔心。”
  我略松了口氣說:“多謝妳了。不過過段時間還是安排她做壹次血檢。”
  正說著,護士牽著已經換了壹身衣服的雲深走了出來。她還在抽抽搭搭,不肯看我。
  消毒師和護士沖我們笑笑,就掩門出去了。
  我向她伸出壹只手:“雲深,過來。”
  她壹扭頭,轉身背對著我。
  我心裏嘆了壹聲,走過去蹲下,扳過她的身子,抱在懷裏:“別哭了,是舅舅不好,嚇著妳了。可妳也把舅舅嚇壞了。傳染區裏有很多病毒,妳這樣亂跑很危險。”
  她委屈地辯解:“我沒有亂跑,我是來找妳。妳沒來陪我取吊針,張護士說妳在這邊看病人。我想妳了,就過來找妳。”
  “可這是傳染病區,沒有磁卡妳怎麽進來的?”
  “我前面有個醫生,他用卡開了大門。我趁著門還沒關上的時候就跟在他後面進去了。”
  “那妳有沒有摸過,碰過什麽東西?”
  她搖頭:“沒有,我只在過道上走,在第二間房間就看見妳了。可是妳好兇,我都不敢看妳的臉。”她又委屈起來。
  我趕緊說:“我兇是我不對。以後保證不了。可妳也得答應我,不再亂跑了。真地染上病怎麽辦?這樣吧,打我兩下出出氣,舅舅今天太兇了。”我拉起她的小拳頭往自己身上捶了兩下。
  她連忙掙脫了,將兩手藏在背後,嘟著小嘴急急地說:“我不打!”
  “那妳就不許再生氣了。待會兒妳出院,舅舅帶妳去三千居吃東西,好不好?”
  她壹張小臉立即陰轉晴:“我真地可以吃東西了嗎?我要水晶糯米飯,香芋餃,棗泥核桃糕,芙蓉雞包……”她念了壹長串她平時愛吃的東西,看來這些天是憋壞了她。
  我輕輕摸摸她的頭發,有點抱歉地笑:“妳現在還只能吃清淡和好消化的東西。妳剛才背的那些壹樣也吃不了。”
  她有點喪氣地垂頭,馬上又擡起來:“但是妳會和我壹起去,對不對?”
  我點頭:“當然。”
  她放心地舒了壹口氣:“那就好。”
  雛菊 (靖平)
  中午我去接雲深出院之前,開車先去了醫院附近的壹處花店。
  推門進去,店裏清涼精致,花團錦簇。我思量著送什麽給她好,突然想起了韓彥成送她的那束粉色玫瑰,目光不由落在了放在店內最醒目處的各色玫瑰上。
  長大了的她握著壹束玫瑰,會有怎樣的風致?而送她玫瑰的人又會是誰?
  正胡思亂想著,壹個悠悠的悅耳女聲打斷了我:“先生是要買花嗎?”
  我轉過身,壹個身著淺紫長裙的女子站在我面前。
  她身材高挑勻稱,壹頭黑色的長卷發雲水壹般波光流瀉,映著姣好面龐上的壹雙曼妙眼睛,相映生輝。
  她用波光盈盈的眼睛看著我,然後嫣然壹笑:“先生是要送花給女孩子嗎?”
  我想起雲深急巴巴的小臉,不由壹笑,然後對那卷發女子微微點頭。
  她輕輕“噢”了壹聲,伸出細白纖長的手掠掠額前的頭發,然後又擡眼朝我柔和地笑:“不知您想挑哪壹種?通常,紅玫瑰表示熱戀,粉色玫瑰代表初戀,馬蹄蓮代表永結同心,風信子代表傾慕……”
  我輕笑壹下,打斷她:“謝謝妳的推薦,不過妳誤會了,我是要送花給我外甥女。她才十三歲。”
  她猛然漲紅了臉,在我面前低頭淺笑:“哎,大人給小孩子送花可不多見。我想雛菊應該不錯。”
  我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墻角處擺著壹些紅色,金色和淡粉的小小花朵。
  我看著壹束淡粉色的雛菊,纖小的粉色花瓣精巧地圍繞著嫩黃的花蕊,吹彈可破的柔嫩,正像雲深的小臉。
  雛菊- Bellis Perennis,意味著歡樂和美麗的生命。這不正是我希望雲深擁有的嗎?
  我回頭對我身邊的女子笑笑說:“那就麻煩妳,我要那束粉紅的雛菊。”
  我選了壹種紙莎質地的白色棉紙,包在花束周圍,再請她系上壹根粉色的寬緞帶。
  她壹邊幫我包裹,壹邊說:“先生還真會選。白色會襯得粉色更鮮嫩,紙莎的經絡會對比出花瓣的柔潤,而半透明的棉紙會讓花朵影影綽綽,更有風致。”
  我接過她包好的花束,笑著說:“我是誤打誤撞,哪像妳解釋得這樣好聽。”然後付錢,道了謝,走到門邊。
  “歡迎您再來。”我應聲回頭,這個風致勝花的女子站在深紅淺碧之間,雙目盈盈地看著我。
  我對她微笑著點壹下頭,走了出去。
  雲深早在病房裏翹首翹腳地等我,見我來了,蝴蝶壹樣飛過來,雙手吊在我脖子上問:“我們現在去吃東西,然後回家嗎?”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後,她興奮地低呼,象出了籠子的小鳥兒。
  我拉著她走到車面前,替她打開車門,然後她看到了放在她座位上的雛菊。
  她發出驚喜的壹聲“呀!”連忙雙手把花抱起來,仔細打量每壹個花朵,然後轉過身,帶著滿臉多得快要溢出來的歡樂,眸光閃閃地看著我:“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花!”
  我朝她俯下身去,打趣她說:“是宮裏教妳的客套話嗎?”
  她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不是。”然後小巧軟馥的身體偎了過來,柔潤粉嫩的唇在我頰上輕輕壹啄,說:“謝謝妳,靖平。”
  她嘴唇觸及的地方像壹泓春水,柔軟的溫暖幽幽地融開來,滲到我心裏。
  她雙目微揚,有驚奇發現壹樣地對我說:“妳沒有爸爸那樣紮人呢!”
  我強自從方才那片溫暖裏拔出來,清壹下喉嚨,對雲深笑笑:“那是因為妳爸爸不好好刮胡子。”
  我們開車到了三千居,她壹直抱著花不松手,只好讓她吃飯時把花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我只給她點了曇花粥,鮑汁菜心,芙蓉芋泥,和荷葉卷。她幾天沒吃過主食,雖然只是幾樣簡單的清粥小菜,也吃得興高采烈。
  我坐在她身旁,壹邊把荷葉卷和青菜切成小塊,免得她吃得太急,壹邊笑著看她的吃相。
  估計吃得七分飽,她就開始話多起來。壹會兒問我她在醫院的時候別人有沒有忘了餵茅真,壹會兒要我給她講墻上的字畫,壹會兒又好奇地小聲問我鄰桌的客人吃的菜叫什麽。然後她又愛不釋手的擺弄起那捧花束,用自己面頰的皮膚去觸弄花瓣。
  我嚇唬她:“小心被蜜蜂蟄了臉。”
  她壹驚,連忙擡頭,但看到我壹臉戲訛的笑,便知道我在逗她。就翹著小鼻子,不理我,又把臉往花上蹭,然後“咦”了壹聲,把花束舉到我面前說:“靖平,這裏有壹朵花不是雛菊。”
  我定睛壹看,果然有壹朵粉色的風信子隱在雛菊中,不註意看很難發現。
  風信子,我記得那位花店的小姐說是代表傾慕的意思。
  雲深的壹雙大眼睛瞅著我,饒有興趣地問:“這是什麽花?也很好看。妳為什麽要單獨放壹朵在雛菊裏面?”
  我沖雲深壹笑:“這是風信子,花店的小姐包錯了。吃完了嗎?我們回家吧。”
  代課班主任 (靖平)
  雲深復課回來的第壹天吃晚飯時,便詰詰刮刮停不住話匣子,壹氣地向我匯報她這四五天沒上課時,班上發生的大事小情:“王曉雨的外婆去世了,她來上學都帶著壹個黑箍,兩只眼睛通紅通紅的,真可憐。明天我能把那只藍妹妹的布偶送給她嗎?”
  “妳真舍得?”我有些吃驚。這個藍妹妹布偶是今年為紀念《藍精靈》作者Peyo誕辰而由比利時向全球發行的限量版,總共只有二十只。作為比利時唯壹的小公主和《藍精靈》的忠實擁躉,Peyo的後人率先向雲深贈送了壹只,而剩下的則被世界各地幾位富豪的稚齡千金購走。雲深非常寶貝這個布偶。
  雲深認真地點點頭:“王曉雨跟她外婆特別親,所以現在很傷心,連上課的時候都在流眼淚。她特別喜歡這個布偶,跟我說她做夢都夢到過,所以我猜要是送了她,她心裏會好受些。”
  我凝視她片刻,溫然笑道:“這樣挺好。”然後挾了壹塊清蒸桂魚到她碗裏。
  她對我粲然壹笑,低頭乖乖地吃魚。瑋姨又往她碗裏加了壹塊蟹肉丸子。雲深現在總算開始試著吃些肉食,瑋姨和我都很註意督著她多吃壹些。
  她咽下壹口食物接著說:“卿亮被請家長啦。我們班主任發現他在談戀愛,他爸爸就打了他。”
  “他這麽點大就談戀愛?跟誰談?”瑋姨嚇了壹跳。
  雲深搖搖頭:“他誰也不肯說,結果就被他爸爸打,現在臉上還有壹個巴掌印,很嚇人的呢。”
  “現在的小孩子可了不得。”瑋姨搖頭嘆了壹聲,卻又笑瞇瞇地看著雲深問:“他是不是喜歡妳呀?”
  “才沒有!”雲深的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平時都不大和我說話。”
  “那個老來看妳的韓彥成呢?”瑋姨存心打趣雲深。
  雲深壹下子紅了臉,撅著小嘴嘟囔了壹句:“老師說現在談戀愛不好,是早戀。”然後朝我撒嬌:“靖平,我渴。”
  我擺擺手止住上前要為雲深盛湯的Fran?ois,親自盛了壹碗,放在她面前。
  “謝謝。”她朝我極快樂地笑,然後就著青花薄瓷的小勺,壹口壹口秀氣地喝。
  我停了筷子,微笑著看她的吃相,心裏卻在想:她會在和韓彥成“早戀”嗎?那男孩子喜歡她是毋庸置疑的。她呢?
  “我們班主任馬老師去生孩子了。另外壹個陳老師來代替她三個月。”雲深打斷我的猜想,開始報告另壹條新聞:“陳老師長得真漂亮。頭發又卷又長,說話也特別溫柔。她的名字也很好聽,叫陳薇語,就像她人壹樣。今天的語文課,她給我們講了荷塘月色,形容得很象家裏的荷塘。”
  壹頓飯就在雲深的匯報,瑋姨不時的發問打趣和我漫無邊際的猜想中結束了。我決定找個機會探探雲深“早戀”的虛實,但怎樣“探”才會不傷了她的自尊,還要頗費壹番思量。
  今天中午我的日程安排上壹些空閑,便答應了雲深等她下課帶她去吃沁芳齋的薺菜餛飩。
  我停好車走進教學樓。教室門外,雲深正和壹個背對著我的年青女子說話,站在雲深身旁的萍姐看見了我,喊了我壹聲:“先生,您來了。”
  “靖平!”雲深蹦過來,撲到我身前,摟住我的腰。
  為了避開不必要的註意,平時總是瑋姨出面處理雲深在學校的壹切事宜,我極少去雲深的學校,所以此時她難免興奮。
  “慢點。小心摔了。”我撫撫她的頭,然後擡眼向方才和雲深說話的女子看去。
  居然是她 – 那個花店裏相遇的的女子。長卷發,聲音溫柔 – 雲深的代課班主任居然是她。
  她雙目有些迷離地看著我,忘了言語。
  我微笑著向她頷首:“陳老師,妳好。我是雲深的舅舅,李靖平。”
  她猛然面頰緋紅,略壹低頭,復又擡起,眸光瀲灩地看著我,宛轉悅耳地開口:“早聽說您的大名,沒想到已經見過了。”
  我輕輕壹笑:“這世界不大。”
  寒暄幾句,便和她告辭,帶著雲深和萍姐上車去沁芳齋。
  “陳老師再見。”雲深坐在車裏,乖巧地向外招手。從我身側的倒車鏡裏,我看到那個楚楚動人的女子,在微笑著向我們款款揮手。
  駛出校門,我問雲深:“餓不餓?想吃多少餛飩?”
  她神采奕奕地朝我伸出兩根手指:“要吃兩碗!”
  這眼睛大,肚子小的孩子!
  薔薇解語 (林瑋筠)
  雲深腸胃炎好了才沒多久,卻又感冒了,低低地有些燒。想是經過上次壹病,她的抵抗力還沒完全恢復。靖平沒讓她去上課,還囑咐Lafont 夫人把舞蹈課也暫時停了,讓雲深在家休息。
  不過這孩子真是自覺,也不去瞎玩,自己抱著琴在房間裏認認真真地練。那小樣兒乖得,讓我喜歡又心疼,忙讓廚房燉了滋補的湯水,督著她喝。
  下午三點時,雲深的代課班主任陳老師打了電話過來,詢問雲深的病情並說想過來看看孩子。
  我在學校裏和她見過壹面,對她印象還不錯,很溫柔盡職的壹個老師,便壹口答應了。
  不壹會兒,陳老師到了。Fran?ois引著她進了客廳,我眼前頓時壹亮。
  她穿著件做工精細的真絲白襯衣,壹條淺灰的即膝包裙,配上壹雙白色的露趾高跟鞋,很文靜秀麗的白領著裝,但卻因著她壹頭流雲般的卷曲長發和曼妙明媚的眼睛,而顯得光彩奪目,風華瀲灩。她實在是壹個美人。
  雲深見了陳老師很是歡喜,拉了她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還要彈琴給她聽。我留她們倆人在房間裏獨處。然後告訴Fran?ois晚餐多安排幾個菜,打算留陳老師在家裏用晚飯。
  陳老師給雲深補課到將近五點鐘,然後孩子說困,我便餵了她兩片藥,讓她睡下了。
  我陪陳老師下樓到客廳,請她留下來用晚飯。她客套了壹下也就答應了,臉上微微有些紅,這女孩子很懂禮而且面淺,我挺喜歡的。
  晚餐照例是要等到靖平回來才開始。我們坐在客廳裏喝茶閑談。言語間得知,她叫陳薇語,出身殷實,父親是工商局局長,兩個姐姐也都嫁得非富即貴,她自己卻放著千金小姐不做,辛辛苦苦當個吃粉筆灰的孩子王,可見是個有誌氣的女孩子。我對她的好感不由得又添了幾分。
  快六點時,靖平回來了。當他跨進客廳,陳薇語看他的第壹眼,便讓我恍然大悟- 雲深並不是她今天來此的主要目的。
  靖平看著從沙發上站起身的陳薇語,些微壹楞,但立即溫然壹笑朝她點頭:“陳老師,妳好。”
  我走到靖平身邊,笑著說:“陳老師聽說雲深病了,就過來看看孩子,還給她補了會兒課。我覺得太辛苦陳老師,就請她留下來吃飯,聊表謝意。”
  陳薇語紅了臉,有些窘迫起來:“這是做老師的份內的事,不必謝的。我還是現在回去了吧,不好意思給妳們添麻煩。”
  靖平極溫和地對她笑著說:“還請陳老師賞光留下。今天這樣麻煩妳,實在過意不去。再說雲深要是知道我們沒有善待她的老師,待會兒要急的。”
  陳薇語垂下眼簾,螓首微頷,害羞地不再推辭。然後輕輕擡起壹雙妙目,看了靖平壹眼。
  古語說:“月下看君子,燈下賞美人。”她本就生得很美,在客廳裏水晶吊燈的柔和燈光下,更顯得顏如瑩玉,韻似柔水,連我都看得有些入神。
  靖平卻是壹派溫靜自然,轉頭問我:“雲深呢?”
  “在她自己房間裏睡吶。”我答。
  “我去看看她。”靖平對陳薇語禮貌地笑笑:“失陪壹會兒。”便轉身上樓。
  看著靖平消失在樓梯轉角處,陳薇語收回目光,微笑著問我:“李先生很喜歡孩子嗎?”
  我實言以對:“靖平對誰都溫易平和,也沒見他特別喜歡小孩子。可這個外甥女卻是他的寶貝,疼得不得了。”
  她答道:“挺正常的,我也和我舅舅特別親。不過聽說李先生是獨子啊,怎麽會有外甥女?”
  我不能告訴她雲深的真實身份,便自然地答道:“雲深其實是我遠房侄兒的孩子,她父母在國外做生意,就把她托給我們照顧。”
  她了然地點頭。
  須臾,靖平放輕腳步從樓上走下來。我上前問道:“孩子怎麽樣?沒醒吧?”
  他搖搖頭:“沒醒。不過又踢被子了,手腳都露在外面。Fran?ois,”靖平對站在壹旁的Fran?ois說:“麻煩妳讓新月每隔半小時到雲深房間裏看壹下,檢查她有沒有踢被子。但是註意別把她吵醒了。謝謝。”
  陳薇語細細註視靖平良久,然後嫣然壹笑:“李先生可真細心。”
  靖平笑笑回答:“這孩子和我投緣,所以也就格外親些。抱歉讓妳們久等,希望沒餓著陳老師。我們去吃晚飯吧。”
  四個人的晚餐 (林瑋筠)
  我們三人在橫枝廳共進晚餐。
  陳薇語優雅斯文,又帶著壹絲緊張羞赧。靖平大概是看出她的拘束,便隨意輕松地與她交談。她漸漸放松,話也多起來。
  “陳老師平時不上課的時候還經營花店嗎?”靖平問。
  “那是我朋友的店。我閑時去幫幫忙。” 她答道,聲音溫柔曼妙。但不知為何,她突然紅了臉:“李先生那天買的花是送給雲深的吧?我怕我包得不好,您過後有沒有仔細看看?” 說完她垂下秀媚的雙目,修長細白的手指輕撚著瑩色的象牙筷。
  靖平風清雲淡地壹笑:“我沒細看就給了雲深。她倒是喜歡得很,直說漂亮。”
  陳薇語低頭輕啜壹口燉品的湯汁,沈默片刻,又擡頭盈盈壹笑:“李先生府上真漂亮。蘇州園林壹樣的景致,室內又是中國古典和西方現代風格的完美結合,非常優雅簡潔。您的品味真好。”
  “陳老師過獎了。這些都是我過世的母親和瑋姨的功勞。我工作忙,又時常在外,沒有時間管這些。”靖平客氣地回答。
  我接過話茬:“陳小姐氣質這樣好,家道又殷實,想必府上也是很別致的。”
  她搖搖頭:“我沒住在我父母家裏,自己在外面租了壹間公寓,小小的,也簡陋,但是我自己很喜歡。”
  “不愛被父母管?”我打趣著。
  她有些無奈地壹笑:“那倒不是。我父母家,人來人往太多,我兩個姐姐結婚以後便總要我來應酬。我受不了那些官商銅臭氣,就搬出來自己住著。”
  “年輕女孩子不是都喜歡派對和社交的麽?”我有些驚奇。
  她細眉微攢道:“無非是女人在壹起相互炫耀新買的Birkin包或者Tiffany的首飾,男人間攀比新車和新找的情婦。李先生是不是也應酬不少?”她幽幽探尋的目光落在靖平身上。
  靖平壹笑:“應酬倒是免不了,但如果是縱酒聲色的那種,我是不會出席的。”
  “靖平從來不好這些,以他現在的實力,也不用去那些沒必要的應酬。”我補充道。我明白這聽起來有些誇耀,但擁有壹個靖平這樣才華橫溢有潔身自好的外甥,我怎能不驕傲?
  陳薇語微笑著看了靖平壹眼,目光中頗有贊許之意。
  “陳小姐自己在外住著,父母不會擔心嗎?”我問。
  “他們當然反對的。連我當小學老師他們也反對,說沒必要那麽辛苦。我父母和兩個姐姐的社交圈裏幾乎都是非富即貴的人。但全都囂張炫耀,浮躁驕奢,開名車,泡富豪俱樂部,巴不得將有錢二字都刻在額上,對財勢不及他們的人也吆五喝六,仿佛別人見了他們都該羨慕而誠恐。我從小到大見夠了這樣的人,現在能自立了,便搬出來,圖個清靜。我喜歡小孩子,最是天真幹凈,跟他們在壹起,心裏很舒服。”陳薇語的述說平靜恬淡。
  在這個道德已被金錢替代的現世,還有這樣清高自律的女子。我心中不由對陳薇語另眼相看。
  靖平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隨即靜靜壹笑:“錢這東西的確不太好把握,稍不註意便被它駕馭了,拿它當成了衡量壹切的標準,心態就再做不到平和客觀。陳小姐出身金貴但卻頭腦清醒,真是不簡單。很多男人都做不到。”
  陳薇語俏臉壹紅,輕聲道:“您過獎了。您的家族才是真正的淵源世家,鐘鼎名門,可卻清雅古樸,靜水流深,不見絲毫奢靡囂浮。這種水清木華,亮而不喧的深厚,他人再有錢也學不來。”
  靖平笑笑說:“陳小姐太高看我了。我只是對富豪俱樂部之類的東西不感興趣。但對我自己喜歡的,同樣也是會不計代價,免不了俗的。”
  陳薇語低頭淺笑:“李先生謙虛了。還有,您對您家裏下人的禮貌和尊重是我以前在任何地方都沒見過的。”
  靖平擡眼看了看站著壹旁侍候我們用餐的Fran?ois,認真地對陳薇語說:“對瑋姨和我來說,他們從來不是‘下人’。他們在這裏,是幫我們。而且其中多數已經和我們相處多年,算是壹家人。”
  陳薇語看著靖平,眼中的贊賞與傾慕再無法掩飾。
  這些年來,對靖平殷殷示好的女子多不勝舉,而且個個都姿容美麗,靖平見得慣了,因此單是壹幅好皮相很難讓他動心。陳小姐並不是其中容色最出眾的壹個,但已是拔尖的美女,花容月貌,顧盼生輝這幾個字,她絕對當得起。關鍵是,她清高自律,謙和獨立,與壹般富家女子的驕惰倚賴,大不相同。雲深雖是我在心中為靖平認定的唯壹人選,但她畢竟只是個孩子,要等她成年,事情才有端倪。而陳小姐如此出色,而又對靖平鐘情不已,靖平會動心嗎?
  “靖平。”壹聲嘟囔打斷了我的思緒- 雲深穿著帶藍精靈圖案的睡衣睡褲站在橫枝廳的門口,壹手攀著雕花的楠木圓門,壹手揉著眼睛。
  在我起身以前,靖平已經快步走到了雲深身邊,脫了身上的外套裹住她,又伸手去試她額頭的溫度,急聲問:“妳哪兒不舒服?”
  雲深睡眼惺忪地看著他說:“我餓了。”
  靖平壹面叫Fran?ois去拿雲深的睡袍來,壹面說她:“餓了不會先按鈴叫新月嗎?這樣不穿夠衣服就亂走,病加重了怎麽辦?”
  雲深壹撅嘴,雙手抓了靖平身上的襯衣,把臉埋進去,緊貼在他腹部,不再看他,再蜷了兩只小手堵在耳朵上。這是她和靖平之間特有的動作,意思是“我不喜歡聽了”。
  靖平嘆了壹口氣,右手攏在她小小的肩上,左手在她頭上輕輕撫著:“我讓廚房給妳做了紫薯栗子粥,現在要不要喝?”
  雲深馬上擡頭:“要!”答得想也不想,小臉立刻陰轉晴。
  靖平把她橫抱起來,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她坐定後,甜甜地對著陳薇語叫“陳老師”,然後穿上Fran?ois給她拿來的睡衣外袍,乖乖地坐在靖平身邊壹小口壹小口地喝粥。
  靖平用刀叉把自己盤子裏的紅松咖喱牛肉上燉得軟嫩的筋切下來,放到她盤子裏- 雲深不喜歡吃牛肉,但牛筋卻可以吃些。
  “李先生真會照顧孩子。”陳薇語帶著壹臉柔和的笑,看著他們。
  “雲深父母不在身邊,我和瑋姨就是她最近的親人,當然該照顧好她。”靖平答著陳小姐的話,眼睛卻看著雲深。
  陳薇語聽了,對雲深溫柔地壹偏頭:“做被舅舅疼的孩子很幸福呢。是不是,雲深?”
  雲深小嘴裏嚼著牛筋,高興地對她用力點頭。
  菊開 (靖平)
  雲深壹連在家裏休息了好幾天,陳薇語每日都在下午到家裏來給她補課,而瑋姨照樣會留她在家用晚飯。
  我已隱隱覺察陳薇語的欲說還休和瑋姨的試探揣度,因此對日日與陳薇語共餐並不太贊同,但雲深素來喜歡熱鬧,現在每天晚上家裏都多了壹個人,把她高興得小話匣子打開了就合不上。見她如此快樂,我也就不反對了。
  明天雲深該回學校上課了,我特意提前了壹會兒下班回家,想要多陪她壹會兒,免得她今晚找借口拖著不肯睡,明早上課犯困。
  回到家裏,剛踏上起雲池的廊橋,便看見雲深和陳薇語走過來。
  雲深看見我,放開拉著陳薇語的手,鳥兒壹樣飛過來。我會意地屈膝俯身,讓她把雙手環在我脖子上,然後直起身,將她懸起來,雙手托在她肋間,轉壹個圈再放她下來。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遊戲,每次她都快樂興奮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童音泉水壹樣純凈。
  陳薇語笑盈盈地走過來,站在我們身邊,對雲深柔聲打趣著:“雲深跟舅舅這麽要好呀。”
  雲深小臉壹紅,抿嘴笑著,把小臉往我懷裏藏。
  陳薇語仍不放過她,繼續拿悅耳動聽的聲音揶揄道:“是真好還是假好呀?妳們女生之間不是經常講,我跟她好是假好,跟妳好才是真好。”
  雲深猛地從我懷裏擡頭,急惶惶道:“我和靖平好是真好!”
  她那認真的小樣兒逗得陳薇語和我都笑起來。我撫著她的頭連聲說:“多謝,多謝,居然是真好。雲深這樣給舅舅面子,舅舅該怎樣報答妳?”
  “明淵閣旁邊的菊花開了,我正要陪陳老師去看,妳也和我們壹起去。”雲深看著我,壹雙大眼睛興奮而期待。
  “好。”我不忍拂了她的興,壹口應承。於是我們三人朝宜園的明淵閣緩步行去。
  雲深走在我和陳薇語之間,自然地伸手挽在我和陳薇語的手臂上,壹路走得喜孜孜。這姿勢讓我和陳薇語之間有些不太恰當地親近,但看著雲深壹臉過家家似的快樂,我也就由著她。
  壹路行去,雲深都會將所過之處的景點和典故如數家珍地報給陳薇語聽。我以前告訴她的那些故事,她幾乎壹字不落地記得。
  陳薇語專心聽著,不時溫柔地與雲深說笑。她盈盈如水的目光會間或落在我身上,有幾次與我的目光恰好相遇,她便紅了臉,飛快地垂下眼簾。
  不多時,明淵閣的攢尖方頂和曲翹飛檐已隱隱可見。閣外果然已是五色斑斕的壹片。今年的菊花開得極勝,家裏的花匠趙伯定是花了不少功夫。
  “雲深,妳這幾天都麻煩陳老師給妳補課,該怎麽謝謝老師才好?”我停下腳步,微笑著問。
  雲深也停下來,擡頭看著陳薇語認真地說:“謝謝陳老師給我補課。我想送件禮物給妳,陳老師妳最喜歡什麽?”
  陳薇語伸手拂拂雲深額前的劉海,柔聲答道:“我最喜歡雲深健健康康的。”
  我接口道:“雲深,我猜陳老師會喜歡菊花。妳去把明淵閣前開得最漂亮的菊花摘壹束過來送給陳老師。她壹定會喜歡。”
  雲深立即點頭,興沖沖拉著我們要去。我對她搖頭道:“妳先去找趙伯,問他哪些花是可以采的。不然要是采了他留作種的花株,他就該心疼得要命了。我和陳老師在後面慢慢過來。”
  “好。”雲深清脆地應了壹聲,拔腿朝明淵閣跑。
  “慢壹點,別摔了。”我朝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囑咐道,然後和陳薇語緩步前行。
  “李先生怎麽知道我喜歡菊花?”陳薇語擡眼含笑看著我。
  我答道:“貧寒人家的子弟吃苦耐勞,勤奮營生,這很常見。但像陳老師這樣,出身富裕,卻不依仗家勢,而甘願以己之力,自立生活的,其實更難做到。這種清潔溫雅和勇敢堅韌,與菊花很配。”
  她輕輕低頭,壹縷柔軟的黑發落在頰前,隨著微風,悠悠而動。當她擡眼看我時,眼眸中已有了微濕的薄光。
  “您可以稱呼我薇語。”她輕柔的聲音婉轉悠長。
  “薇語”這稱呼有些稍過親密,但我若拒絕,必會大傷她的顏面。
  我頓了壹刻,開口道:“薇語小姐,我剛才是故意支開雲深,為了問妳壹些事情,雲深不便聽。”
  她倏地紅了臉,螓首微垂,輕言細聲道:“您問吧。”
  我開門見山道:“我聽說雲深班上有早戀的事情發生,是嗎?”
  她壹楞,但馬上又微微壹笑道:“的確是有的。現在的孩子真是了不得。才十三四歲就又是送花,又是寫信,但又鬼精,偏讓做老師的抓不到證據。”她笑著搖頭。
  “雲深有受影響嗎?”我終於說出了這幾天壹直盤恒在我心中的問題。
  她輕笑道:“您家雲深這樣美,又乖巧和氣,班上大半男同學都喜歡她,其中有幾個老是圍在她身邊。但是雲深有沒有喜歡誰,我還真不清楚。等她回校上課以後我會留意。有了什麽發現,我會馬上告訴您。”
  “那就麻煩妳費心了。”我誠心謝她。
  她嫣然道:“哪裏話。我很喜歡雲深,又乖又聰明。雖然剛開始中文底子不好,但是任何文法修辭講壹遍就會了,現在她的語文成績已經排在班上前幾名……”
  她的話音在壹聲驚叫裏中斷,然後身體壹歪朝我倒過來。
  我立即伸手接住她,但她卻再站不起來。我低頭壹看,她右腳高跟鞋細長的鞋跟卡在小徑上的雨花石縫隙之間,已經斷了。
  “妳要緊嗎?有沒有傷到哪裏?”我扶穩她忙問。
  “我怕是扭了腳。”她修長的眉緊攢著,潔白的牙齒咬著下唇。
  我扶她在徑旁的石凳上坐穩,在她面前蹲下,褪下她右腳上的鞋,然後握住她的腳輕輕向內側壹動。她發出壹聲忍痛的輕喊,身體壹斜倒在我懷裏。
  我壹面扶她坐正,壹面道歉說:“對不起弄疼了妳。我只是想檢查壹下。妳恐怕是傷了韌帶。”
  “雲深。”這時陳薇語對著我身後喚了壹聲。
  我忙回頭 – 雲深正握了滿把五彩的菊花站在我身後,睜大眼睛,楞楞地看著我們。
  夜靜人寂 (靖平)
  “雲深,陳老師扭了腳。”我對她解釋道。
  她仿佛沒聽見,仍直直地看著我們。半天才“哦”了壹聲,然後走到陳薇語身旁開口問:“陳老師,妳疼不疼?”
  陳薇語勉強朝她安慰地笑笑:“雲深別擔心,老師不要緊。”
  雲深將手裏的菊花遞給陳薇語:“這是我采來送給老師的。”
  陳薇語抱著花束,拉著雲深的手,朝她溫婉地微笑:“謝謝妳雲深。老師很喜歡。”
  這裏離上善居有大約壹刻鐘的步程,但她的腳踝處已經開始紅腫,此刻即便是我扶著她走也會觸動傷處,從而加重傷勢。
  我向她坦然道:“陳小姐,我現在只能抱妳走回去,希望妳不要介意。”
  她酡紅著雙頰,輕輕“嗯”了壹聲。
  我俯身把她橫抱起來,她自然地將壹只手臂環在我脖子上。
  我回頭去看雲深:“雲深,我們趕緊回去。”
  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了我半晌,然後垂下眼簾,輕輕點頭。
  我抱著陳薇語朝上善居走去。她頭靠在我肩窩裏,柔軟的發絲觸在我頰上,壹手環著我的脖頸,另壹手抱著雲深送她的花束,吹在我胸前的呼吸有些發燙。
  雲深走在我們身旁,低頭看著地面,壹直沒有言語。
  “雲深,怎麽啦?”我覺察了她的異樣。
  她突然拔腿向前跑去,遠遠地拋下壹句:“我先回去告訴瑋奶奶。”轉眼就看不見影子。
  我把陳薇語抱回上善居後,立即替她冰敷處理傷處。還好她傷得不算厲害,傷處又制動得比較好,等用過晚飯以後,她的腳踝就已經開始消腫了。
  今天因為陳薇語扭了腳,晚飯時間就比平時延後了壹些。雲深明天要早起回校上學,因此用過晚餐後,她便被新月督著回她自己的房間裏洗漱睡下了。這孩子今晚有些異常地安靜。但此刻已經太晚,我怕耽擱她休息,就決定等明天問她。
  當陳薇語起身告辭時,已是將近晚上十點。我對她說:“今晚讓明偉送妳回公寓吧。”她容貌美麗,現在行動又不便,讓家裏的司機送她會比讓她只身坐計程車安全。
  “今天明偉請假去參加他哥哥的婚禮了,明天才會回來。”瑋姨在壹旁為難地說。
  “不要緊,我打的好了,不會有事的。已經夠給妳們添麻煩了。”陳薇語落落大方地回答。
  “不好,這樣不安全。”我對她搖搖頭:“我送妳。”
  她垂下眼簾,溫聲軟語地輕輕道:“那就麻煩妳了。”她對我的稱呼已不知覺中從“您”變成了“妳”。
  送她到家後,我攙她上樓進了門。這是壹間小巧的普通公寓,布置雅致清爽,可見主人有不俗的品位。
  “用壹點宵夜再走嗎?”柔和的燈暈下,她靜靜看著我。
  “今天已經太晚,我怕打攪妳休息,還是改天吧。”我客氣地回絕。
  當我發動停在她公寓樓下的汽車時,擡頭看見了她倚在窗前的身影。黑沈的靜夜裏,她站在壹盞孤燈前,像壹幅美麗而寂寞的畫。
  回家時已經是十壹點。我走進客廳,瑋姨正在燈下看書等我。
  “您怎麽還不睡?我不是說了不讓您等我嗎?”我扶住從沙發上起身的瑋姨,有些無奈地說。
  她摘下面上的花鏡,含了壹臉揶揄的笑看著我道:“我要審了妳才睡。”
  這時,壹陣輕微的響動讓我和瑋姨同時回頭。壹個小小的身影從樓上順著樓梯朝我們急促地奔過來- 居然是雲深。
  她穿著壹件淡藍色的及地睡裙,赤著壹雙雪白的小腳,向我飛快地跑過來,壹頭黑絲緞般的長發飄散在腦後,整個人像朵在風裏飄拽的柔軟藍色小花。
  我怕她被睡裙絆倒,忙疾步迎上去。她撲到我懷裏,雙臂緊緊環住我的脖頸,小臉則死死埋在我胸前。
  “雲深妳怎麽了?”我驚異地問。
  她不肯擡頭,仍將我摟得死緊。
  “這孩子今天不對勁兒。我晚飯時候就看出來了。她睡下之前我還問了她兩次,可就是不肯說。我看她大概壹直都沒睡在等妳。這孩子平時又乖又聽話,從沒像今天這麽執拗過。壹定是妳惹了她。”瑋姨在壹旁言之鑿鑿,最後又悠悠地補了壹句:“依我看,小動物可都有嗅出危險的本能。”
  我無法,只得抱著雲深回她房間。瑋姨在後面跟著,壹直走到雲深房門口。
  “瑋姨,您先回房睡吧。”我對她說。
  “不行。我還沒審妳。”瑋姨壹臉認真。
  面對著同樣執拗的壹老壹小,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向瑋姨求饒:“拜托,瑋姨。您就別添亂了。我得先把這小執拗安頓好了。您明天再審我吧,除非您今晚真不讓我睡了。”
  瑋姨嘆了口氣:“好吧。不過別弄得太晚,妳們倆明天壹個要上學,壹個要上班。”
  當她轉身離開時,我聽到壹句極輕的綿軟蘇白:“這兩個小冤家。”
  雲深松開手,讓我把她塞回被窩裏,但又從被子裏伸出兩只小手,攥住我襟前的衣服,壹雙烏亮瑩潤的大眼睛緊張而惴惴地看著我。
  我壹手蓋在她拽在我胸前的兩只小拳頭上,另壹手輕輕撫著她的頭,和聲問道:“雲深是有話要告訴舅舅嗎?現在沒別人了,說吧。”
  她長長的睫毛向下壹沈,再怯怯地擡起來,深吸壹口氣,終於開了口:“靖平,陳老師好看嗎?”
  我壹楞。讓她沈默了半個下午,晚上又睡不著覺的問題就是這個嗎?人真是奇怪,連稚嫩的孩子也不願意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地位受到威脅。
  我看著她在燈下如初生新荷壹樣的小臉,輕輕用手撫上去,對她微笑著說:“對舅舅來說,妳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她編貝樣的牙齒咬住菱角般的下唇,笑意已在小臉上溢開,但轉眼又像想起了什麽,臉上又掛滿了擔憂:“但是妳也跟她很好,是嗎?”
  她這孩子氣的用語逗得我禁不住樂了,也拿陳薇語今天調侃她的話送她:“我跟她好是假好,跟妳好才是真好。”
  她終於放了心,開顏地笑了,看得我有片刻的失神。
  我把她兩只小手放好,將被子掖在她頜下,然後將被角拉過來,輕輕蓋住她的耳朵 – 這是她睡覺時的習慣。
  “趕緊睡。妳明天要早起上學。今晚已經睡不夠了。”說完我關上了床頭櫃上的小燈。
  “靖平,”她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來:“那妳跟誰最好呢?”
  靜默壹秒,我回答她:“我和妳最好。”然後俯身在她額上安慰地壹吻,起身走出去,輕輕帶上她的房門。
  我放輕腳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家裏人應該都睡了,四周壹片靜怡。初秋的月光帶著竹影和遠處隱隱的蟲鳴投射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溫和,純凈。
  雲深的提問都是孩子話,等她大了也就不當真了。
  然而我的回答呢?我自己把它們當真嗎?
  湯包與綠豆糕 (靖平)
  雲深上學後又恢復了以往的歡快活潑,也壹如既往地粘我。
  陳薇語再沒有到家裏來過,我只是聽雲深告訴我,陳老師照樣每天來上課,只是走路有些慢。看來她沒什麽大礙了。
  我托瑋姨打電話問候了她幾次,但自己並不再和她接觸。她的心意,我大概已經明白。但我既對她無意,便少與她接觸為好,免得害人誤會。
  兩天以後的下午,我在辦公室裏用視頻參加了在斯德哥爾摩舉行的半年度組委會議。原本預計兩小時的研究資金投放方向討論,卻變成了各人事派系明槍暗箭的辯論會,直拖了近四個小時,直到最後我用慷澤醫院裏兩年來的壹手臨床統計數據,力陳了目前將大部分研究資金投入疾病預防和檢測比疾病治療更重要,並建議會後以不記名投票方式決定,這才休會。
  我不由感嘆,過多的權力派系爭鬥已使得瑞典醫學院近年來在學術研究上進展緩慢,而它做為醫界最高學術權威的地位,也大有被我的母校霍普金斯醫學院後來居上的趨勢。
  我回到家時,雲深已經睡了。我知道此時不該去吵她睡覺,但壹天未見到她,讓我覺得心中空落。
  我終於忍不住輕輕推開她房間的門。
  屋裏壹片昏黑,她側臥在床上,睡得正香,精致的臉龐在從窗外投入的微弱月光下,發出瑩玉樣的光澤。她柔軟的嘴角微微上翹著,仿佛正經歷著壹場甜美的夢。
  我被那刀光劍影的冗長會議搞得有些厭倦紛雜的心緒頓時平和下來。無論經歷了什麽,只要看到面前這張小臉,我的壹天便會圓滿。
  她身體動了動,口齒模糊地嘟囔了壹聲:“靖平。”
  我以為吵醒了她,正有些後悔,她卻翻了個身,又沈沈睡去。
  我替她掖了掖被子,再悄聲帶上門,然後去了書房處理今天沒來得及完成的工作。
  這時瑋姨敲門進來,給我送宵夜:“知道妳工作的時候不喜歡人吵妳,但妳今天開會錯過了晚飯,怕妳沒吃好,就給妳拿點宵夜過來。”
  “謝謝瑋姨,我在外面吃過了。”我笑著扶她坐下。
  “外面的東西不比家裏的營養精細。妳忙成這樣,在吃上尤其馬虎不得。妳多少還得再吃壹點。”瑋姨帶著寫不容辯駁的堅持和固執。她對我的關愛二十多年如壹日,現在燈下的她真像我的母親。
  托盤裏盛著壹盞燕窩,和兩碟點心。我笑著搖頭:“我哪吃得了這麽多。”
  瑋姨整理著我筆筒裏的筆,慢條斯理地說:“這湯包可是雲深花了壹晚上功夫,專門為妳做的。”
  我心裏壹暖,問道:“有沒有累著她?”
  瑋姨看著我抿嘴壹笑:“做的時候很有精神頭,都不讓菊嬸和我插手,只讓在旁邊看。諾大壹個廚房,讓她花著壹張小臉搞得人仰馬翻,看得我和菊嬸提心吊膽。不過做完她就蔫了,所以今天晚上頭壹碰枕頭就睡著了。”
  我看著碟子裏的湯包,壹顆顆大小不齊,有的鼓,有的癟,比起以往瑋姨做的,差了好遠。
  我啟筷挾了壹個放進嘴裏,卻品不出任何味道,因為壹股酸澀溫暖的情緒已經脹滿了我的五臟六腑,讓我再感受不到其它。
  看我就著燕窩羹吃完了所有湯包,瑋姨直樂:“明天雲深知道了該多高興!”
  這時我註意到托盤裏的另壹支小碟裏放著兩塊沒見過的點心,面目精致,清香撲鼻,就問瑋姨:“這是什麽?”
  瑋姨輕描淡寫道:“我今天去學校看了陳老師。這是她讓我帶回來的喜沙綠豆糕和香芋杏仁餅,說是她自己做的,要請大家嘗壹嘗,特別要謝謝妳那晚送她回家。”
  見我不做回應,瑋姨繼續意味深長地說:“我看這女孩子倒不是個俗人。不但有骨氣,還知書識禮,人也漂亮。這可是她花了心思做的點心,我嘗過了,味道的確不錯。要試試嗎?”
  我對她笑著壹擺頭:“我不愛吃甜食,再說也已經太飽了。”
  她看著我,了然壹笑。
  “您前天晚上不是要審我嗎?現在審吧。”我跟瑋姨開著玩笑。
  她像小時候對我那樣,用食指在我額上輕輕壹戳,抿嘴笑著數落:“小鬼頭,二十六歲的人了還像個賴猴兒。唉,人老了可真是記性差,也記不起要審妳些什麽了。饒妳壹回吧。”
  突如其來的傷心 (靖平)
  今天我回家時,意外地沒有看到雲深像以往壹樣,奔出來把手圈在我脖子上,然後讓我站起來,把她懸在半空轉圈。
  瑋姨匆匆走過來,有些焦慮:“雲深今天中午放學回來就說她不舒服,下午連Lafont 夫人的舞蹈課都沒上,琵琶也沒練,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到現在。問她哪兒不舒服,也不肯說。”
  我快步上樓,停在雲深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雲深,是舅舅。開門好嗎?”
  半晌,她的聲音響起來:“我想自己待壹會兒。”
  “寶寶,妳乖好嗎?別讓舅舅著急。”我耐著性子哄她。
  過了壹會兒,屋裏有輕輕的響動,然後門開了壹條縫,她明亮的眼睛湊在門邊向外張望。我壹只手插進門縫把住門沿,壹邊試著慢慢把門推開,壹邊哄著她讓她後退,怕她被門帶倒。
  門開了,雲深站在我面前,眼睛有些紅紅的,看了我壹眼,就低頭瞧著地板,不理我了。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試她的額頭,並不燙。然後輕輕托起她的臉,細細地看。她仍固執地垂著眼簾,不肯看我。
  “雲深告訴舅舅哪兒不舒服?”我放緩了聲音問。
  她不回答。
  “是心裏不舒服,是不是?”我明白了七八分。
  她壹聽眼圈更紅,壹排珠貝樣的牙齒咬著下唇,眼淚壹滴壹滴落在了我托著她小臉的手上。
  我大驚,忙給她拭淚,又著急地問:“怎麽啦?寶寶妳別哭,有什麽委屈告訴舅舅好嗎?是想爸爸媽媽了?”
  她仍不回答。
  “想爺爺奶奶?”
  還是沒回應。
  “和同學鬧別扭了?是和韓彥成鬧別扭了嗎?”
  她搖搖頭,嘴壹癟,抱了我的脖子哭出了聲。
  我心裏壹急,叫了萍姐過來,問她今天學校都發生了些什麽。
  萍姐搖搖頭說:“壹切正常。早上還好好的,中午放學就這樣了。”
  雲深的眼淚壹串壹串落在我衣領裏的皮膚上,燙得我心裏壹陣陣發緊。
  她突然止住了哭聲,睜大小兔子壹樣的紅眼睛,定睛看了我壹會兒,說了壹句:“妳不跟別人在壹起!”說完又開始大放悲聲。這次是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我忙抱緊了她,著急地問:“誰說我要跟別人在壹起的?雲深,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是陳老師和妳說了些什麽嗎?”
  她壹張小臉立即變白,有些驚恐地睜大眼睛,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陳老師什麽也沒說!”然後傷心地看了我壹眼,又繼續哭著說:“妳肯定已經不喜歡我了!”
  我趕緊壹面拍她壹面哄,又是安慰又是許諾,直到她哭聲漸弱,只偎在我懷裏抽抽嗒嗒。但再追問她,卻是不肯答了。
  我知道今晚是問不出所以然了,就不再迫她,只抱了她坐在腿上,給她講故事,說笑話。
  她雖不哭了,但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縮在我懷裏聽著,頭靠在我胸前,拿細白纖小的手指慢慢玩我的衣扣,間或問壹句:“然後呢?”“還有呢?”
  新月端了晚飯進來,她不肯吃。我只得拿了勺子,壹邊哄壹邊餵。
  她吃了兩口,也拿起筷子要餵我,不然就不肯吃了。我只得順著她,就這樣妳壹口我壹口,吃完晚飯,天已黑盡了。
  等她洗過澡,我又跟她說了壹會兒話,就哄她睡覺。她像是哭得太多,累了,很快就開始迷迷糊糊。快睡著以前,她抓著我兩根手指,含糊地嘟囔著:“妳不跟別人在壹起。”
  我把唇貼在她耳邊,極輕地說:“我只跟妳在壹起,永遠陪著妳。”
  回到我自己房間裏,我卻壹點睡意都沒有。
  這孩子壹向非常聽話懂事,究竟會是什麽事情能讓她像這樣哭得幾乎勸不住?直覺告訴我,極有可能和陳薇語有關系。我明天必須要找她談談。
  點水之緣 (靖平)
  第二天上班時,我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了當日必要的工作,壹看表已經下午壹點。現在雲深應該已經放學回家了,此時去找陳薇語,她既沒有課,雲深也不會看見,最合適不過。
  我先給陳薇語的辦公室打了電話,但卻被告之她生病在家休息。我沒有她的私人電話號碼,便請我的助理Nigel安排定了壹束橙色的菖蘭和壹只水果籃,然後我獨自驅車去了陳薇語的公寓。
  我輕輕敲門,片刻後,陳薇語輕軟悅耳的聲音在門後響起:“請問是哪位?”
  “李靖平。”我回答。
  片刻靜默後,門後的聲音急促地說:“麻煩妳等我幾分鐘。”語中略帶慌亂緊張。
  大概五分鐘後,門輕輕地開了。陳薇語穿著壹件鵝黃色的及膝裙裝,亭亭靜靜站在我面前。兩個月不見,她明顯地消瘦了些,但因為面龐略略修飾過,所以除了眼周顏色略深以外,並無蒼白枯澀的病態,反而添了壹種弱柳扶風的楚楚動人。
  她將我讓進屋裏,接過我手中的花束和果籃,然後輕聲道謝。
  “陳小姐哪裏不舒服?現在好些了嗎?”我問。
  她站在窄小的廚房裏,略垂著頭,將菖蘭往壹只玻璃花瓶裏插,回答說:“有點感冒頭暈,不要緊的。”說話時她並不看我,拿花枝的手有些微微發顫。
  插好花,她又開始沏茶,整個過程她都手忙腳亂,仿佛我的存在讓她窘迫失常。
  我正想勸她不要再麻煩,忽然聽到她壹聲短促的尖叫。
  我快步過去,只見她手上已被沏茶的熱水燙紅了壹片。
  我趕緊將她的手按在水龍頭下面用涼水沖洗,還好只是有些紅,沒有破皮也沒腫,傷得不算厲害。
  沖洗降溫以後,我扶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又從她家的藥箱裏找出紅黴素軟膏,在她的傷處輕輕塗抹。
  這時,壹滴淚落在我正在塗藥的手上,我驚異地擡頭 – 她在哭,用另壹只沒受傷的手擋住了自己的臉,不讓我看。
  “為什麽在妳面前我總是這樣狼狽?”她的啜泣壓抑而哀怨。
  “我這人大概有些命硬,老給別人找麻煩。實在抱歉得很。”我溫言安慰著她。
  她放下擋在面上的手,翕動著形狀優美的眼睫,壹臉梨花帶雨:“不怨妳。我只恨自己,這樣沒出息。每次在妳面前,我都會手足無措,沈不住氣。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如此魂不守舍,也從來沒有主動給男人寫過信。妳看了我昨天讓雲深帶給妳的信,現在心裏壹定輕看了我吧。我本不想寫的,但那些話憋在我心裏,讓我吃不下,睡不著。我如果不寫出來讓妳知道,只怕要把自己逼瘋了。”
  信?對雲深昨日的異常,我頓時恍然。今日我來此想問陳薇語的所有問題都已不必要。
  此刻,這個平時溫靜嬌柔的女子止住了淚水,幽幽開口道:“李先生相信緣分嗎?”
  我楞了壹秒,隨即穩聲回答道:“相信。”
  她含淚的眸子熠熠地看著我,輕聲說:“我們在花店初遇,又在學校和您府上相見,您不覺得這是緣分嗎?”
  我朝她坦然壹笑:“陳老師這樣面善,跟妳有這樣點水之緣的人壹定不少。”
  她眸中的光采壹暗,低頭沈默片刻,然後擡起來,仿佛積了全身的勇氣,再柔聲開口:“我活了二十三年,從未對哪個男子有過這樣強烈的感覺,因此我不想此生與李先生只是點水而過。我的心意,都在那封信裏面。”她頰上泛起桃花色的暈澤,語音末處,幾乎已細不可聞。
  她容貌風儀出眾,平時壹定追求者眾多。要她放下女子的矜持主動表白本已不易,而若再被人拒絕,心裏定會羞苦不堪。
  我心中輕嘆壹聲,對著眼前這張充滿期待和嬌羞的美麗臉龐,盡量放緩了聲音說:“陳小姐,妳的這份心意對任何壹個男人都是壹種肯定和榮耀。”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溫暖的緋色從她面頰上漸漸褪去。
  我繼續說:“只遺憾我不是那個能讓妳幸福的男人。”
  她雙唇微微哆嗦起來,用壹排潔白的牙齒咬住,但終究還是哭了。
  她哭的樣子很美,細細地啜泣,修長細白的手指劃過壹道優美的弧度,去抹面上的淚,壹雙晶瑩的瞳子,噙了滿腹憂怨與傷懷,隔了迷離的淚霧看著我。有壹瞬,讓我幾乎以為自己真地負了她。
  她的相貌與個性該是多少男子在夢裏求的,而此刻她梨花帶雨的落寞和委屈,會激起大多數男人的保護欲和自責。
  但可惜她遇到的是我。在經歷了與疏影那樣蝕心刻骨的慘烈感情後,面對陳薇語的嚶嚶哭泣,我除了憐惜,心中再無半點它念。
  我坐在她身旁無言,只默默遞紙巾給她,直到她淚竭。
  “其實我是個挺乏味的人,絕大多數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了工作上。這種男人,大多數的女子都不會喜歡的。更何況我說過我這人命硬,妳和我在壹起短短幾天相處,就已經又扭了腳,又燙了手,可見我只會給妳添亂,並不合適妳。”我溫言道。
  她靠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遠處,輕輕搖頭:“添麻煩的人是我。”
  我安慰她:“別這樣說,是我沒這福分。”
  我遲疑了壹刻,終於還是決定起身告辭。
  她送我到門口,我回頭對她謙然道:“陳小姐請保重身體。這兩天手上的傷處不要沾水,不要吃刺激性的食物,長新皮時不要去抓,便不會留疤了。”
  她倚著門,對我無力壹笑。
  我看得有些不忍,但終是壹咬牙,向她道別:“我告辭了。非常對不起,讓妳難受。希望陳小姐早日康復,以後雲深還要請妳費心。”
  她極深的眸子註視我良久,最終輕嘆壹聲:“雲深那樣乖的孩子,可惜我也教不了她太久了。只是以後有空,還請到花店買花,說不定又能點水相遇。”
  “那會是我的榮幸。”我真切地說。
  讓壹個女孩子傷心流淚,於我而言,並不是壹件好過的事情。但情之壹事,當斷不斷,必害人害己。而以於心不忍來做感情的基礎,在我看來,尤其不可取。
  從陳薇語家出來,我並沒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去了制藥廠的實驗室看了壹下幾個新項目的進展情況,又和項目負責人和主任研究員討論了壹些實驗進程中出現的問題和對策。等回到公司時,已是下午將近六點。
  我的助理,英國小夥子Nigel,還在他那張環形辦公桌上工作。我將手中壹個紙團彈在他肩上,待他驚異擡頭時對他壹笑:“Nigel,剝削階級資本家現在命令妳下班回家去。”
  Nigel頓時壹臉懷笑:“妳倒有良心,跟人約會了壹下午,現在才回來解放我。那位陳小姐壹定是位驚天動地的大美女,否則以前哪見過妳主動去找個女孩子的?”Nigel做我的助理幾年來,時常和我壹起熬更守夜地工作,自然比壹般下屬親厚些,打趣我也就沒多少顧忌。
  “抱歉讓妳失望了,我去是探病兼作為雲深的家長回訪老師。可惜她這樣的美女,遇到的是我這段不解風情的木頭。”我自嘲壹笑。
  Nigel用他那雙被女同事稱為“漂亮得要死”的藍眼睛對我擠眉弄眼:“遇到妳這樣身價和相貌的木頭,換了誰都想要試壹試的。像上次香港賭王的女兒,還有那個妳在慈善義賣會上碰到的電影明星……”
  我對他做了壹個“shut up”的手勢,他立刻噤聲。
  “對了,大概四十分鐘前,妳外甥女來找過妳,帶了壹食盒子吃的,說要在妳辦公室裏和妳吃晚飯。”
  我霍然回頭:“她人呢?”
  “我告訴她妳到她的班主任陳老師家去了,她就回去了。平時她等妳的時候都會和我玩壹會兒,可今天根本不理我,扭頭就跑。” Nigel無奈地聳聳肩。
  “她壹個人走的?”我急了。
  “沒有,保姆跟著吶,還朝我瞪眼睛,象個老母雞似的。”Nigel抱怨地皺眉。
  竟夕起相思 (靖平)
  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廚子菊嬸在廚房準備晚飯,而橫枝廳裏,Fran?ois正吩咐著傭人擺餐具布菜。
  瑋姨見了我有些驚喜:“不是說妳不回來吃晚飯嗎?雲深本來去找妳要和妳在妳公司吃的,結果又回來了說妳有事忙。”
  “她人呢?”
  “在她房裏練琴。怎麽了靖平?妳臉色不大對。”瑋姨壹臉驚異。
  “待會兒告訴您。”我大步朝雲深房間走。
  走到她房門前,我略平了壹下呼吸,輕輕敲門:“雲深,我能進來嗎?”
  屋裏壹片安靜。我壹轉門把推開門,屋裏沒人。
  我疾步下樓,叫來每壹個人詢問雲深在哪裏,但沒人知道。
  她應該沒有離開,因為家裏通向外面的前後和側門,都有監控和自鎖系統,她壹個人出不去。但這樣大的園子,她會在哪裏?
  大家分頭去找,壹圈下來,沒有收獲。這時天已經黑了,我的心卻比這夜色更沈。
  瑋姨急得抹了淚,又突然想起了什麽似地對我說:“我告訴她今天是七夕,女孩子只要在高處對著月光能壹氣穿上七根針,就能許壹個願。妳說她會不會是在……”
  “我去竟夕閣,再找不到,就報警吧。”我快步走了出去。
  竟夕閣是我太祖父當年最寵愛的側妃袁竟夕的住所。傳說她姿容絕代,寵冠壹時。因她愛在月下撫琴,我太祖父便為她建了壹座四層樓高的暖閣,月色皎潔之夜,常和她攜手登上暖閣最高處,聽她撫琴。但後來她被我身為正妻的太祖母設計失寵,羞憤之下在閣內自縊。自此,竟夕閣便成了府裏的禁地,無人入住。我父親當年回國接手府邸時,對府中壹切都修葺壹新,恢復舊貌,而竟夕閣因了這不祥的淵源,只略加修整,用來儲蓄雜物。但它仍是整個宅邸裏最高的建築。
  我踏著月色竹影,朝竟夕閣疾步走去。月華如水,蟲鳴隱隱,我卻心潮難平。
  雲深在妒嫉嗎?
  她會對我……
  不會!
  這只是孩童對長輩的依戀,常有小女孩說長大要嫁給爸爸或是爺爺,但隨著年齡增大,這樣的想法和言語也就自然消失了。
  想到這裏,我釋然,但卻有另壹種我道不明的沈重情緒壹閃而過。
  推開竟夕閣的園門,皎潔月光下,朱漆斑駁的院落,安靜沈郁。
  我踏過吱扭作響的最後壹級樓梯,站在竟夕閣頂層老舊的木樓板上。頂層是開放式的建築,只有柱子,沒有任何墻板門窗,月光和著微涼的風從四面灑來,讓人想要乘風踏月而去。
  角落裏的地板上,靠著壹根樓柱,斜倚著小小的雲深。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她睡著了,安靜的月光灑在她瑩玉壹樣的臉上,映出已經幹涸的隱隱淚痕。還好她不知道有關這裏的故事,否則不知會怕成什麽樣子。
  我伸手輕觸她搭在腿上的手,手指滑膩冰涼。現在雖是夏末,但夜風卻頗寒,她再這樣睡下去會著涼。
  “雲深。”我撫著她的小臉輕輕喚她。
  她唔了壹聲,朦朧地睜眼,迷蒙地看著我,模糊地嘟囔壹句:“靖平。”
  “我在。”我忙應著,把她摟進懷裏,用體溫暖著她有些發涼的身體。
  她像是想起了什麽,掙紮著要逃開。我只圈牢了她,對她溫言說:“雲深為什麽不高興,告訴舅舅。”
  她停了掙紮,看著我,霧意從她晶亮的眼睛裏升起,挺秀的小鼻子已經開始翕動,可她用牙咬著下唇,挺著不哭。
  我雙手捧著她的臉,讓她雙目平視著我,輕聲卻堅決地說:“我從沒喜歡過陳老師,以後也不會。”
  她小鹿壹樣濕潤晶瑩的眼睛看著我,將信將疑:“可妳今天下午到她家去了。”
  “我是去做回訪,再說她病了,作為妳的舅舅,我也該去看看妳的老師,對不對?不過我已經很明白地告訴她,我不喜歡她。”
  “真的嗎?她那麽好看,妳為什麽不喜歡?”她眨著雙眼,緊張地期許著答案。
  我看著她,無言了半晌,從心底裏緩緩升起壹片暖意,浮到面上,化成壹個微笑。我聽到自己慢慢回答:“因為舅舅要照顧雲深,沒工夫喜歡別人。”
  她眸子裏升騰出的絢麗光彩幾乎要將我淹溺。為了她臉上永遠有這樣歡樂的笑容,我願意不惜壹切。
  “可是我做了壹件很壞的事,”她的臉色突然變了:“不,是兩件。”
  “什麽事?”我戲謔地問。
  她從口袋裏拿出壹封對折的信遞給我,用蚊子叫壹樣的聲音說:“這是陳老師昨天讓我交給妳的信。可我沒給妳。”
  我接過來,繼續打趣她:“那另外壹件呢?”
  她囁嚅半天,終於嚎啕哭起來:“我偷看了信。”
  我忙拍著她壹叠聲地安慰,直到她止住了淚。
  “妳想看看嗎?”她有些怯生生地問我。
  我凝視著她,溫然壹笑,然後和緩而堅決地將手裏的信撕成碎片。我放手,白色的紙片飛花壹般乘風逐月而去。
  雲深看著我,初始驚異,續而歡喜,然後像小貓壹樣安靜地窩在我懷裏。
  我怕她待久了著涼,要帶她回去。
  她固執地搖頭:“我還沒有穿針許願。瑋奶奶說要等到滿月的時候才最靈。”
  我擡頭看天,月出大半,只有些微的雲彩擋在旁邊。我拗不過她,只好陪她壹起等。我用手機給瑋姨打了電話以後,便靠著柱子,盤腿坐在地板上,讓雲深坐在我兩腿之間,盡量用身體給她擋住四周的風。她舒服地蜷在我懷裏,頭枕著我的肩,溫軟的呼吸有節律地吹在我頸上,纖長的睫毛隨著她眼簾的翕動,壹下壹下觸在我面頰上。
  四周很靜,只有修竹在月影中輕聲地搖動,伴著隱約的夏末的蟲鳴。
  “現在可以了!”她壹聲興奮的低喊。
  果然,雲開霧散,滿月當空。
  她慌亂地掏著衣袋。我仍圈著她,和聲安撫著:“不慌,不慌。”
  她拿出壹個小紙包,打開來,裏面是壹小撮針和壹根紅色的絲線。她卻突然犯了難:“瑋奶奶說要壹口氣都穿過才靈。可我沒穿過針。”
  我當年在霍普金斯讀醫科的時候,是解剖課上手最穩的學生,拆線縫合沒少做。這點小事,對我來說不難。
  我讓她依舊靠在我懷裏,在絲線的壹端打了壹個結,然後讓她左手擒著壹根針,右手拿著線的另壹端。我的雙手分別裹覆在她的上面,牽著她,穩穩地穿過去。壹根,再壹根,等到穿完所有七根針時,她發出壹聲喜悅的輕喊,趕緊十指交握,放在頜下,閉目虔誠地許願。
  等她睜開眼,我問:“許了什麽願?”
  她突然雙頰桃紅,垂了頭,再擡起時,雙目中已是瑩亮欲滴:“我希望趕快長大。”
  是這樣嗎,雲深?我卻多希望妳慢壹點長大,讓妳永遠像孩子壹樣眷戀我,讓我能永遠能像愛孩子壹樣愛妳,不用顧忌其它。
  作者有話要說:鏘鏘鏘,親愛的童鞋們,從下章開始就進入雲深的少女時代了。我終於要洗脫“變態”作者的惡名鳥!: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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